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报告研究院 ,作者:玖峰
2026年1月14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正式对携程立案调查。
新闻字数不多,但对于中国数百万酒店民宿从业者来说,这无疑是一声惊雷。在此之前,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已经率先“揭竿而起”,公开指控OTA平台的高佣金和霸王条款。
不仅是行业协会,我最近在后台也收到了大量中小民宿老板的私信。他们的声音非常统一:现在的生意,不是难做,而是“没法做”。
为什么没法做?核心就在那个从8%悄悄爬升到18%的数字里。
今天我们就来拆开一个普通大理民宿老板的财务报表,看看到底是谁拿走了旅游复苏红利的大头。
一、一个民宿老板的真实账本:利润去哪了?
我们先来看一个典型的样本。老张(化名)在大理经营一家拥有15间客房的中端民宿,平均房价500元。在2019年之前,他的日子还算滋润。但到了2025年,虽然旅游人数暴涨,他却发现自己不仅没赚钱,反而是在给平台“打工”。
我根据老张提供的数据,拉了一张非常残酷的单客利润模型表:
大家看这个表格。最触目惊心的不是房租涨了,而是“渠道成本”的失控。
在2019年,平台拿走50元,老张赚175元,这个比例是合理的(约3.5:1)。
但在2025年,平台拿走了100元(佣金+推广),老张只剩95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老张辛辛苦苦装修、雇人、洗床单、交房租,最后赚的钱比提供一个APP接口的平台还要少!
这还没完。这100元是“硬支出”,是只要有订单就必须扣的。而老张的95元还要承担客诉赔偿、设备折旧的风险。
二、“温水煮青蛙”:佣金是怎么涨上来的?
很多行外人不理解,既然平台这么黑,为什么不换一家?
这就涉及到了OTA行业的垄断格局。目前携程系(含去哪儿)在高端及度假市场的份额超过50%,对于像大理、丽江这样的旅游目的地,这个比例甚至更高。
我梳理了过去五年平台佣金政策的变化逻辑,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温水煮青蛙”过程:
这套组合拳打得非常精妙。最开始用低佣金把商家圈进来,等到商家对平台的流量产生“药物依赖”后,再一点点收紧绳索。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金牌商家”制度。名义上是自愿加入,但如果你不加入(意味着接受更高的佣金率和独家条款),你的流量就会被“降权”。
我在调研中发现,云南甚至有民宿因为拒绝签署独家协议,订单量一夜之间暴跌90%。这种“不签约就断流”的做法,本质上就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既然我们算清了这笔糊涂账,那么国外的OTA平台也是这么收钱的吗?在下面,我将引入Booking和Expedia的数据进行横向对比,并深度剖析携程那个让商家闻风丧胆的“调价助手”背后的算法霸权。
三、算法霸权:“调价助手”还是“降价凶手”?
在上篇中,我们谈到了明面上的佣金。但对于很多商家来说,更可怕的是一种看不见的手——算法。
这次被立案调查的焦点之一,就是携程的“调价助手”。
听名字,这似乎是一个帮商家管理价格的工具。但云南民宿协会的投诉文件里揭露了它的真面目:一旦开启,未经商家同意,系统会自动扫描全网价格。
如果你在抖音或者美团上卖得便宜了,携程的系统会瞬间把你的价格拉低,甚至哪怕你是亏本的。
我整理了“调价助手”的三大“霸王逻辑”:
这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商家原本可以在淡季通过抖音直播卖一些特价房回血,但因为“调价助手”的存在,携程会立刻跟进这个低价。导致商家不仅直播白做了,还要在携程上赔本赚吆喝。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黑箱”。平台利用算法优势,实质上剥夺了商家的定价权。在数字经济时代,定价权就是生存权。

四、睁眼看世界:国外的OTA也是这么“黑”吗?
有人会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国外的Booking和Expedia肯定也收高佣金。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特意去查了Booking Holdings和Expedia Group的2024年财报,并对比了携程的数据。结果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注意看这个表格里的玄机。
携程财报里显示的“综合变现率”只有4.4%,看起来简直是业界良心,远低于Booking的14.3%。
但为什么我们的商家体感却是“痛不欲生”?
原因在于**收费结构的差异**。Booking的15%佣金通常是“一口价”,交了钱就给你公平的流量。
而国内的玩法是:基础佣金也许只有10%(看着低),但我不给你流量。你想有生意?好,买“金牌”、买“优享”、买“流量包”。
这些额外的推广费用(Marketing Fee)不计入“佣金”科目,但在商家的账本里,这都是实打实的支出。加上这些,中国商家的实际综合获客成本往往超过20%,甚至达到30%。
这就好比你去饭店吃饭,菜单上写着菜价便宜,结果进门要收开台费、餐具费、空调费、甚至呼吸空气费。最后结账一看,比明码标价的贵多了。
既然问题如此严重,这次国家层面的反垄断调查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我将对比阿里、美团的反垄断处罚结果,为您推演携程可能面临的终局,以及这对美团、飞猪意味着什么。

五、监管的“三级火箭”:从贵州警告到国家立案
这次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立案,绝不是一时兴起。我在复盘整个事件时,发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监管升级逻辑,我称之为“三级火箭”。
监管层其实给过携程机会,而且是三次机会。但很遗憾,每一次的信号都被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惯性忽视了。
这就好比一个学生,先是班主任谈话(贵州),然后是教导处警告(郑州),最后全班同学联名上书(云南),如果还不改,那只能等校长(国家局)亲自来处理了。
尤其是云南民宿协会的集体维权,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它打破了商家“敢怒不敢言”的沉默螺旋,为国家层面的介入提供了最坚实的证据链。
六、终局推演:携程会被罚多少?
立案已经发生,大家最关心的是:结局会怎样?
参照过去几年阿里、美团、公牛集团等反垄断大案,我们其实可以推导出一个“反垄断处罚公式”。
如果携程不仅仅是“二选一”,还涉及通过“调价助手”进行系统性的价格干预,那么其性质可能比单纯的排他性协议更严重。
但我认为,罚款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对于行业来说,更重要的终局是——拆墙。
拆除价格墙:商家必须拿回100%的定价权。
拆除流量墙:平台不能再把自然搜索流量和是否签独家协议挂钩。
七、结语:给平台经济的一句忠告
文章最后,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携程作为中国最早的互联网企业之一,确实为中国旅游业的信息化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些年在机场发卡片起家的创业故事,依然令人尊敬。
但一家伟大的企业,不应该建立在上下游合作伙伴的“痛苦”之上。当一个平台的利润率(毛利)远远高于它服务的实体商家时,这个生态就是病态的。
反垄断不是为了打死谁,而是为了让水重新流动起来。
对于老张这样的大理民宿老板,对于千千万万的中小商家,他们要的其实不多:一个公平的规则,一份合理的利润,以及一份不被算法“算计”的尊严。
希望这次调查,能成为中国OTA行业回归服务本质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