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照
今天，在绝大部分的正式场合，“理性”都是一种被极度推崇的品质。“情绪稳定、永远高效”的人一直饱受赞扬，而与之相对，不够稳定或不够高效，自然是被批判的那个。
仅仅稳定还不够，我们应该更高、更快、更强，“今天最好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不能保持成长与提升的人就该被淘汰。
过去十几年，这套话语体系拥有相当数量的拥趸，大家对“理性”的虔诚与狂热，并不逊色于那些宗教信仰者。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那股名为“启蒙”的思潮——它从诞生起就致力于“人的解放”，结果却酿成了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大的几场恶果。
《10堂公民课：关于公共生活的大问题》第六季《〈启蒙的辩证〉：理性的限制与反思》已在看理想App上线——
借由杨照的深度剖析、梳理，让我们共同审判“启蒙”，审判“理性”，审视“人的处境”。
我们尝试思考：理性是如何让人放弃“主体性”，放弃“自由”的？启蒙最初追求“人的解放”，为什么最后走向了“人的控制”？法西斯主义与极权，为何是启蒙理性结出的恶果？
系列音频节目《10堂公民课：关于公共生活的大问题》，将带你走进10部参与塑造全球性公共生活的经典著作，回溯现代公民社会理念200余年的萌芽、实践与反思，与孟德斯鸠、哈耶克、汉娜·阿伦特、卡尔·波普尔、约翰·罗尔斯等11位先行者、思考者、批判者对话。
🎁限时特别福利
我们将为在1月15日至1月31日期间购买系列节目合辑《10堂公民课：关于公共生活的大问题》的用户，送出看理想咖啡订阅计划·《十堂公民课The Making of a Citizen》咖啡挂耳体验装（10g*7包）一份。
讲述｜杨照
来源｜《〈启蒙的辩证〉：理性的限制与反思》
01.
从昂扬的19世纪，到坠落的20世纪
关于20世纪的经验，以及到后来我们对于20世纪的历史的记录跟解释，要注意的就是，在中国和西方，事实上有一个很不一样的角度，尤其最重要的，是战争带来的幻灭感。
因为在西方，他们是从极端乐观的19世纪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掉了下来，然后在这个落差底下展开了20世纪，他们对20世纪充满了悲观，另外充满了疑惑。
相对地，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在19世纪并不是真正能够进入这样的世界体系，跟西方的体系事实上有相当大的差距。另外，在战争的过程当中，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打的主要是跟日本在亚洲战场上面的征战。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们也无暇西顾。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所发生的事，以及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离开了中国战场，太平洋战争以外，我们也没有切身直接的感受。
另外，从19世纪所留下来的经验跟记忆，是西方持续的压迫，持续地在中国取走了各式各样的利益，中国对于西方必然会产生敌意。我们是被压迫者，因而必然和压迫者，也就是西方列强，有着这样心理上的距离。
中国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真正进入到国际秩序中，但又快速地在新形成的“冷战”中，首先是跟美国的阵营在“韩战”（朝鲜战争）之后就变成了对立的状态，接下来跟苏联之间关系也改变了。
所以等于是中国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退出、孤立，因而就产生了两种不一样的经验，以及两种看待那段历史不一样的说明跟解释。
我们看到在西方，尤其是在欧洲，关键重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整个欧洲处于感伤、怀旧、虚无的反应，觉得19世纪那么美好，当时认为人类不断在进步，几乎没有极限。科学、科技用这种方式日新月异，帮我们带来了各种美好的东西，让我们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而且在政治跟社会的集体的层面，我们所看到的也是各种不同的和谐，乃至于新的秩序，保障每一个人可以得到最基本、最安全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一种乐观的状态，突然之间，在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底下，逆转而成为无穷无尽、打不完的壕沟战，在壕沟战里牺牲了当时乐观的进步史观中所认定“人类历史上所出现的最美好的一代”。
四年中，欧洲几百万的青年就这样消失了。于是到了第一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的艺术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主义。不管是在文学或者是其他的形式上，都显现出感伤、怀旧乃至于虚无的情绪，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相信什么，唯一好像还可以把握的就是过去的美好。
但过去的美好真的叫做把握了吗？越是这样的一种怀旧，越是带着这样的一种感伤，对于被改变了、彻底相反的这个现实也就更加痛恨，也就更找不出希望。
这是我们看到在文学艺术上，第一世界大战之后欧洲的主要风格。
02.
好不容易争来的自由，突然被“取消”了
但另外一面，在政治上，也不可能没有反省跟检讨。尤其是必须要回顾，那时莫名其妙爆发的，原来是欧战，后来延伸变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那个“昨日世界”，是在什么样的情况底下被敲响了丧钟？
这里整理出了几项理由，例如，整理出了秘密外交、军备竞赛，还有总动员制度。这几项关键在19世纪末所发展的各个国家特殊的动向、特殊的因素，在连环的作用底下一发不可收拾，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再看，才二十几年之后，又爆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更明显的一个最关键的因素，是法西斯主义。在意大利，在德国，事实上在很多国家，它崛起、变成了主要的领导力量。这个时候，又有了更极端的总动员形式，总动员也就意味着，整个社会还有绝大部分的人民都在更彻底的国家或者是政府的控制底下。
我们也可以倒过来从一般人民的角度，人民被牢牢地控制，所生产的资源被国家拿走，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被政府规定。
最重要的是，一旦发生了战争，政府理所当然就可以取消你的所有自由，把你的生命送到前线，或者是把你的整个生活都压缩在为战争而服务的工厂里。在这样的状况底下，一般人民所得到的是，ta们被取消了个别的意志，被取消了自由思想、自由表达、自由选择。
刚刚讲到在欧洲、在西方，看待20世纪充满了疑惑，因为无可避免产生这样的对照，然后回头一想，这些不就是还历历在目吗？这和一个多世纪以来发展、扩散的公民概念，这个时候就密切联结了。
看看这疑惑所形成的具体的问题——
不是为了要取得在国王、在贵族、在教士压迫底下，人民觉得自己天赋人权、应该具备有的自由，才爆发了法国大革命，这革命的浪潮才感染到其他国家去，不是这样子吗？
不是推翻了国王后，为了给一般人一个公民身份，而公民身份非常重要的就是有自由的保障，不受他人的侵犯，不受他人的剥夺，不是这样子吗？
公民的权利保障、公民的自由不是应该不断地增加吗？
这是一直到今天，仍然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
03.
国家总动员之下，战争的阴霾
而战争——20世纪连续爆发的两场大战，再延续到后来的冷战，这是极端的形式，告诉我们、提醒我们这样的一个方向——
在这段时间当中，国家总意志越来越强大，因而越来越容易爆发战争。战争如此残酷，尤其在现代科技的助长下，战争所带来的破坏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让人们感觉到支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另外，在总动员之下，战争就变成没有前线，没有后方，于是战争的规模更大、更激烈。
为什么战争拖这么长，规模这么庞大？因为总动员。整个国家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在战争中。不只是在部队里面的军人，所有的人通通都被放进到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所有的一切都被挤榨出来。
这个国家总动员，敌对的国家也得总动员来对抗。总动员对总动员，全幅的国家资源对全幅的国家资源，这样打仗就更加难以结束，难以收拾。
而战争带给每一个人的伤害，先不要说实质的伤害，光是最虚无缥缈的一项，那就是带来的不确定性，未来生活随时可能就此被截断，就消失不见。这是多么高度的不安全感。
战争一来，那我们不是还有多少的时间，还有不用看我们现在到底在社会的哪一个部门、哪一个领域，也不用去考虑自己到底是几岁，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或者是小孩……战争影响每一个人，战争破坏每一个人的生活，战争让每一个人都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你随时生活在战争可能会来临的阴影底下，这不可怕吗？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经验，后面化为对20世纪历史的一个具体的记录和感受。所以接下来，就要持续不断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探问：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时代，反对战争、防止战争的声音相对如此微弱？
这当然跟一般人有关，跟每一个人有关，跟作为公民到底拥有多少权利，和国家、和政府、和这个社会集体之间到底形成什么样的关系，有了密切的的联结。
04.
公民社会的设计、实践与变质
要为大家在这里开始的新的音频节目，是一套长期节目——“十堂公民课”其中的第六堂。所以我也跟大家稍微比较一下，这第六堂课，我要为大家介绍的内容有什么特色。
之前的五堂课，为大家介绍了很重要的五份文献，都是出现在20世纪之前，先为大家铺陈，描述20世纪的历史，尤其是西方的普遍状态。
在前面所读的跟公民关系密切的五份文献都是在探索、构思应然的公民权利，还有公民的体制。也就表示，那时知道我们应该要有一种新的体制，这个体制是以公民作为中心。
不过另外也就表示，这是一个当时现实上面还没有出现或者是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其中的一项重大变化。
重大，因为它影响到每一个人，所以这些人就很努力地把自己的认识、自己的理解，还有自己所有的知识跟智慧，放进在思考、设计乃至于陈述这个正在成型当中，希望可以帮人类奠定未来美好幸福的公民社会的模样。
公民，背后应该联结到什么样的观念，联结到什么样的政治体制，制度上应该如何设计？这是这五份文献他们的共同特性。
接下来，我们要为大家介绍这后面五堂课的另外五份文献。后面这五堂课，我们的时序随着历史进入到了刚刚为大家描述的20世纪，就翻转了不一样的角度。
因为有着18、19世纪的这种集体的努力，在西方建立了公民体制，于是人逐渐地生活在公民体制的实然当中。但在实然当中经验公民体制，却发现——
第一，这样实然、现实上面的公民社会、公民生活，跟过去设计当中、发展当中那样一种应然的描述有着很大的差距。
第二，就是出现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逃掉的巨大冲击，有了逆转的动态变化。公民在变质，甚至更进一步地，在法西斯主义当中，就明确看到、感受到，公民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