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百道网 ,作者:舒月
在中国紫砂史上,顾景舟是一座无法绕开的高峰。
这位1915年生于宜兴上袁村、1996年辞世的紫砂工艺美术大师,以“不圆而圆,不方而方”的艺术哲思,将一把寻常茶器淬炼成承载江南文脉与工匠精神的艺术瑰宝,被誉为壶艺泰斗、布衣壶宗。2015年8月,土生土长的宜兴籍作家徐风推出《布衣壶宗:顾景舟传》,这部唯一获得顾景舟家人正规授权的文学传记,甫一问世便斩获“中国好书”“中国最美的书”“第五届中国传记文学奖”及央视《读书栏目》重点推荐等荣誉,成为解读这位紫砂巨匠的权威文本。
《布衣壶宗:顾景舟传(修订版)》出版社:译林出版社作者:徐风著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十年后的2025年10月,恰逢顾景舟诞辰110周年,徐风携修订版传记再度归来。在宜兴市举行的顾景舟纪念大会上,这部新增40余幅珍贵历史图片、万余字文献,首次披露顾景舟珍贵手札、日记、设计图纸与信函的修订版,引发文博界、艺术界、紫砂收藏界的广泛关注。作为一名长期扎根家乡、写出不同凡响作品、著述屡被译介国外的本土作家,徐风祖祖辈辈居住宜兴,对紫砂文化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曾经,2005年王蒙先生到访宜兴,点拨徐风书写紫砂,于是他先后创作《尧臣壶传》《花非花:蒋蓉传》《国壶》《做壶》等多部紫砂题材作品,被誉为“中国最会写紫砂的作家”。
这部耗时三年初撰、十年打磨修订的传记,背后是徐风与顾景舟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是一份对文化传承的赤诚坚守。“写顾景舟,不是写一个孤立的匠人,而是写一种贯穿百年的文化精神。”徐风在专访中坦言,十年间,他每年都去给顾氏家人拜年,这份超越功利的情谊,使得他在修订这部作品时,再度得到了顾氏家人的信任与支持,也让修订版中那些尘封已久的珍贵史料重见天日。修订版不仅补充了顾景舟“文革”时期的窑温记录、泥料配方、砂壶尺寸、信札手稿、晚年日记等关键文献,更在文字中深化了对“布衣风骨”的解读——顾景舟一生抟壶不超过1000件,其作品却能与吴湖帆、江寒汀等海上名家的笔墨唱和,能与齐白石的印章平等交换,但其一生清寒简素,前后搬了16次家,70多岁才拥有独立住房,这份“繁华看尽仍朴素”的特质,是徐风想要传递的思考核心。
授权之路:无利者的信任托付,
一场跨越功利的约定
2013年夏天,当徐风下定决心动笔写顾景舟时,他深知这件事的成败系于顾家人的信任。“顾景舟牵动的是整个紫砂江湖,他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屡创天价,2014年一套《九头咏梅茶具》就以2875万落槌;2015年,《松鼠葡萄十头套组茶具》拍卖价为9200万。坊间各种功利性解读从来没断过。”徐风直言,没有顾家人的支持,任何关于顾景舟的传记写作都只是“隔岸观火”。
顾景舟家中,大小事务与先辈遗产的守护,全由其儿媳吴菊芬一手承担。“她守顾家大门守了几十年,低调而强势,为人直爽朴素,主事却极有主见。”徐风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吴菊芬的场景,吴大姐话不多,思维敏捷,眼神里满是对先辈声誉的珍视。之前,已有不少外地作者找上门,有要写顾老传记的,有要给顾老拍电视剧的,都被吴菊芬一一婉拒:“社会太复杂,我们看不懂,只好把大门关上。”
让徐风意外的是,从初次沟通到签下授权书,只用了一个多月时间。签字那天,吴菊芬握着他的手,两颗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我守顾家的门守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授过权。希望你从今天起,把老人家当成自己的长辈一样。”
“那一刻我眼睛一热,也有泪意。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授权,是沉甸甸的托付。”徐风后来才得知,顾家之所以同意授权,经过了家中多次商议、慎重考量。他们认为,“徐风之前长期担任宜兴市文艺界的领导,大家对他的“官声”是认可的;第二,他对紫砂文化有研究,之前写过《尧臣壶传》、《一壶乾坤》、《国壶》等作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在紫砂界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这一点,正是徐风最硬的底气。宜兴紫砂界号称有十几万人以此为生,大凡谁有什么动静,谁的手艺怎么样,谁是代工,大家都一清二楚,没有不透风的墙。徐风坦言,自己在紫砂红利的盛宴上没有一双筷子:“我在丁蜀镇没有开任何店铺,没有一文股份,家属子女也没有涉足紫砂行业,不会因为写作而偏袒任何一方,更不会借顾景舟的名气谋利。”这种洁身自好,让他以往的紫砂书写赢得了公平的口碑,也让吴菊芬大姐放下了心防。一文千秋,只有在紫砂界没有任何利益,才能写得客观公正。
虽然都是宜兴人,徐风却与顾景舟未曾直接谋面。他回忆,早年在宜兴市文化馆专业创作时,朋友多次邀请他去见“老头子”,徐风却因专注于小说创作而错过。“现在想来,当时确实错过了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但也正因如此,我的写作只能靠扎实的采访和史料,不敢有一丝臆度。”这份遗憾,最终转化为写作的严谨与敬畏。为了还原真实的顾景舟,徐风花了一年多时间,遍访大陆和台湾地区多个城市,包括顾景舟的弟子、友人、亲属、粉丝近百人,积累了上百万字的资料、两本写满的笔记本,还有近300个小时的录音,写作的过程中,他坚持“一个观点、细节,要三个人印证才可信”。
比如顾景舟早年赴上海仿古的时间,常见的紫砂文献,说到顾景舟的上海仿古生涯,大抵确定在1936年。徐风通过多人回忆核对,最终确认准确时间是1939年。“那年他应上海古董商郎玉书之聘,到郎氏艺苑仿制历代名作,后来到标准陶瓷公司当技师,这段经历让他得以博览群书,临摹陈鸣远、邵大亨等大家的作品,鉴赏水平和工艺技巧都实现了质的飞跃。”徐风说,这种细节上的较真,既是对顾景舟的尊重,也是对那份授权信任的回应。
十年深耕:从史料挖掘到精神共鸣,
岁月沉淀的珍贵馈赠
“写顾景舟这样的人物,不能有半点马虎,写错了不仅书没有可信度,自己也会被人诟病。”徐风深知,紫砂江湖复杂,传记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得起推敲。初版《布衣壶宗》出版前,他打印了多份稿本,征求专家、学者、紫砂界权威人士乃至顾氏家属和嫡传弟子的意见,有些反馈回来的“眉批”,非常珍贵;即便是初版出版后,他也并没有停止对顾景舟的研究,反而因为读者的反馈和新发现的史料,萌生了修订的念头。
而真正让修订版成为可能的,是十年间与顾家人日益深厚的情谊。“我从来没有想过‘为了修订该书才去维持关系’,写完《布衣壶宗》,顾景舟真的成了我心目中的长辈。
这份不带功利的真诚,换来了意外的收获。当徐风提出想修订传记时,吴菊芬大姐欣然同意。2025年清明节刚过,徐风和《布衣壶宗》修订版责编张黎登门拜访,她早已有准备,从里屋抱出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的是顾景舟一些从未公开的手稿、日记、设计图纸和信札,还有四十余幅珍贵历史图片,这些资料让修订版比初版增加了一百多页内容,也让顾景舟的形象愈发立体鲜活。
在这些新增史料中,最让徐风震撼的是顾景舟在文革时期留存的茶壶图纸和窑温记录、泥料配方。“‘文革’时他被指责干过伪保长,遭到批斗,双亲也在1968年和1971年相继离世,正是人生的至暗时刻。”徐风翻开那些泛黄的图纸,每一张都绘制得一丝不苟,壶体的几何构图、泥料的配比、窑温的控制,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张下面都写着具体日期。“他跟当时的现实始终保持一点距离,私下里抄写紫砂典籍《阳羡名陶录》等,还在偷偷抄古诗、画图纸、记窑温,那种内心的波澜不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闲庭信步,太让人敬佩了。”
另一个意外发现,是顾景舟晚年的日记。“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全是过日子的平常心。他或许相信自己的艺术会传世,所以所有落笔的纸片都会记着日期,哪怕是给年轻人写的推荐信,也会抄写一份存根留底。”日记里还记录了他对平凡生活的细致要求,比如喜欢吃刚好煮熟、带点筋道的糯米粥,妻子徐义宝就每天晚上泡好糯米,早上守着煤球炉熬粥,几十年如一日。“这些细节让顾景舟从紫砂的神坛上走了下来,他不是遥不可及的大师,是有烟火气、重感情的普通人。”徐风感慨道。
传记中有关1992年顾景舟与日本陶艺大师加藤达美的一段交往佳话也引人深思。加藤达美周游列国,见多识广,在日本以清高冷傲闻名,听说顾景舟是“中国紫砂泰斗”,特意赶来宜兴拜访。有人建议顾景舟把石瓢壶、提璧壶等代表作都摆出来展示,他案头却只放了一把扁仿鼓壶。加藤达美起初看到简陋的工作室还面露不屑,可当他看到那把高古浑厚、散发着绵绵浩气的扁仿鼓壶,以及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百余件自制工具时,态度陡然转变。“他说‘我走过世界上50多个国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工具,我简直想对它们下跪!’,还问,能不能拿一件,上上手。”顾景舟则平静地说:“做一把壶要一百多件工具,所有工具都是我自己做的,不会做工具就做不好壶。”这句话让加藤达美敬佩不已,也让徐风深刻理解了顾景舟的匠人哲学。一种极致的专业,源于对细节的偏执般讲究。
文心匠魂:文学化表达与精神摆渡,
让匠人精神照进当代
徐风认为,他写的是文学传记,审美性与真实性一样重要。他给自己的写作定下了一个标准:“贴着人物写”,让语言节奏与顾景舟的气质、心跳甚至呼吸保持一致。顾景舟走路慢,说话抑扬顿挫且音量不高,徐风的文字也随之呈现出“古雅、绵长,偶尔加快节奏”的风格,既让圈内人觉得专业,又让外行人能看懂。
将文学语言紫砂化、专业术语文学化——徐风为此花了大量心思。“比如做壶,不能只写打泥、制坯、烧制这些步骤,要写出其中的门道和精神。”他举例说,顾景舟年轻时别人做十把壶,他只做一把,但一把的价格超过别人十把。他从不沿街叫卖,始终大隐隐于市。上海古玩行的人劝他多做壶赚钱,他却答:“做壶的人发不了财,既然吃饭的钱够了,何必要多做?多做会出错,会辜负手艺。”晚年,面对满大街的仿品,他也从不生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些仿品跟我的壶根本没法比。”
这种自信,源于内心的强大,更源于“心手合一”的修行。徐风在传记中写道,顾景舟对自己的作品要求极高,早年与文人合作,时有佳话流传江湖。但到了晚年,他却说:“70岁前,我的壶上可以有别人的东西;70岁以后,我希望我的壶上一派天然光素。”他甚至直言“花花草草的东西,看见了就心烦”。在徐风看来,晚年他的境界还在往上走。这种转变是一种精神上提升与皈依:“他曾自信地说过,300年前出了个邵大亨,300年后就是我。邵大亨也是上袁村人,性格狷介,只做素器,不与文人墨客合作,也不与官府商人往来,不着一字,却尽得风流。这种风骨和顾景舟晚年的追求一脉相承。”
顾景舟的“布衣风骨”,在徐风的笔下被刻画得入木三分。他是壶艺泰斗,作品被海内外各大博物馆收藏,1988年就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1994年,其参与设计、独立制作的“提璧壶”,还入选了中国邮政特种邮票,却始终保持着普通人的质朴。“他一生穿惯了上海60支棉的毛衫,生活简单到极致,对物质没有过多追求。”徐风说,顾景舟最反感别人把他的壶当“供壶”舍不得用,一把壶,匠人的手只完成一半,另一半要靠养壶的人来完成。爱壶的人用茶滋养,才能让壶的气质完全展现出来。这种“器物精神”,也是徐风想通过传记传递的核心。
作为土生土长的宜兴人,徐风深知家乡崇文重教的风气。在古代宜兴,一个男人如果没读过书,年满三十六岁才能进祠堂祭祖;如果识文断字,哪怕是三尺童子,也能自由出入祠堂,还能先于不识字的长辈磕头。这种风气孕育了宜兴深厚的文脉,也造就了顾景舟“学者型匠人”的特质。顾景舟博览群书,古文修养极高,在台湾接受采访时能随口大段引用《邹忌讽齐王纳谏》;他会唱京剧、懂英语、学过俄语,还多次抄写《阳羡名陶录》《阳羡茗壶系》等紫砂典籍,甚至主编了紫砂历史上第一本艺人专著《宜兴紫砂珍赏》。
在徐风看来,顾景舟钟爱“光素器”,追求“洗练无华、以气韵胜出”,这跟他气质里的六朝烟水气有内在联系。他的枕边书,不比当时的文人少。朱熹王阳明的理念学说,都是他精神上的强大参照。所以他创作的是文人茶器,跟文震亨的《长物志》、张岱的《湖心亭看雪》、袁枚的《随园诗话》,精神上都是一脉相承的,把它们放在一起,也是很搭的。他最后在同代所有的艺人中胜出,固然有时代的因素,最重要的,还是文化和人格的力量。
“即使不做壶,他也会是学有所成的教授、大师”,徐风这样评价顾景舟。而顾景舟的育人之道,同样让人敬佩。从上世纪50年代起,他先后培养了徐汉棠、高海庚、李昌鸿、周桂珍、张红华、沈遽华、潘持平、吴群祥、葛陶中等一大批优秀紫砂艺人,为紫砂行业输送了有生力量。他要求弟子“家里用的筷子、织毛衣的毛衣针,都要自己削制,练习做东西的手感”,这种对基本功的严苛要求,让弟子们终身受益。1991年,顾景舟还捐壶筹得二十万元善款,与徐汉棠共同成立了“顾景舟、徐汉棠教育儿童奖励基金”,希望能让紫砂技艺和文化精神传承下去。
对于当代人而言,顾景舟传记更像一面镜子。在人人刷存在感、拼命推销自己的自媒体时代,顾景舟与现实保持距离的淡定心态、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坚守,尤为可贵。“没有尊严的劳作,就没有良好的生活;没有水滴石穿的修为,尊严也无从谈起。”徐风在专访中总结道,无论是手艺人还是职场人,都需要追求那种“迷人的手感”,敞开来讲,即对生活的热爱,对专业的敬畏,对美的追求。
初版《布衣壶宗》十年间加印8次,修订版的问世,更是让这份精神传承有了新的载体。这部书的命运和顾景舟所代表的紫砂精神紧密相连,徐风希望做一个“摆渡人”,把不了解紫砂的人摆渡到彼岸,让他们懂得紫砂的美,更懂得背后的匠人精神。顾景舟的壶既是形而上的几何体,又是日常烟火气的茶器,兼具诗酒茶的雅致与柴米油盐的质朴,这种布衣质感,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不张扬,却有力量;不刻意,却见匠心。
2025年深秋的宜兴,燃烧了几百年的窑火依旧袅袅,古老陶都的紫砂艺人们,还在坚守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创新发展。顾景舟离去已近三十载,诞辰已过百十年,但他的作品依然是紫砂拍卖市场的“定海神针”,他的精神依然激励着后辈艺人。一本好的传记不是简单的生平记录,引经据典,而是对一个人、一个行业、一种文化精神的深度挖掘与永恒传承。一个真正的匠人,不在于名气多大、作品多贵,在于坚守初心、追求极致,让手艺成为一种精神的表达。
顾景舟终身实践于这种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