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凯迪星球,作者:凯迪de心情日记,头图来自: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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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不是在一瞬间,想跳船跑路的念头像一团乌云慢慢聚拢在头顶,然后开始落雨,等意识到“下雨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环球航海的第114天,我们正式从澳大利亚西海岸的Frementle(西澳大利亚州首府珀斯)出发,驶往东海岸的Airlie Beach(昆士兰州圣灵群岛—大堡礁)。
这是克利伯环球航海赛的第四个赛程,也是我们第5次起锚出发。接下来,我们还要在7个月里8次徘徊在Le-Mans起点线前等待哨声响起,升起前帆,驶向大海。

第一次,我心里没有对下一站的期待,心里都是对岸上生活的不舍。
一、后悔药
结束了环球赛事里难度最大的leg3之后,我不自觉心头松懈了下来。上海的一切,奶茶火锅、老朋友、空置已久的房子,都在召唤我。

正是航海吃了这么多苦之后,再回头来看自己前几年的博主生活,才更感慨我是多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时决心放弃继续当博主,抛下一切决定来环球航海,是因为一切都来得太容易,所以说放弃的时候没觉得很舍不得。
现在你要再问我一句“后悔吗?”我想说:“现在吃后悔药还来得及吗?”—“如果来得及,你会吃吗?”
这大概是我做出“切断社会关系、离开上海”决定后,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我没有吃后悔药,继续回船了。
让我意外的是,医生Louis也回船了。那个在Leg3的深夜崩溃大哭的男人,早早订了回美国的机票,却在上岸后修复好了自己的心,决定再走一程。

想放弃,战胜放弃的念头继续前进。这是环球航海的一部分。

出发前我就知道,leg4对我而言是最容易想放弃的一段——进入精神倦怠期,开始耐力战,需要补点血。所以leg3结束后回上海的break,就是为了让自己重新坚定自己的选择,既然决定了,按照ENTJ的脾气就不会再摇摆内耗了。

众人皆知,“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 克利伯er也都说,Leg3是环球最难的一段,但是环球船员都说leg4比leg3更遭罪。
从塔斯马尼亚岛南部绕行进入太平洋,让Leg4成为环球航海中纬度最南的一段,比leg3更冷,18天赛程里有两周时间逆洋流航行,顶风顶浪,颠簸且倾斜,好比骑自行车遇上上坡+逆风。
以一个更惨烈的例子来类比这一段的强度:
当我们的船从塔斯马尼亚北上航行时,在海上偶遇了悉尼—霍巴特帆船赛中的帆船。

这是世界三大帆船离岸赛事之一,也是难度最大、死伤率最高、退赛率极高因而被载入史册的极限帆船赛。就在2024年底,两名船员在比赛中意外因伤去世。
往届克利伯会把悉尼—霍巴特作为leg4的赛中赛参与一下,今年不巧档期赶不上,所以只走同样的航线,不参赛得分,该吃的苦还是一分不少要吃的。

据说不少人是被leg4“coast to coast”的定义给蒙骗了,以为这是一条贴着海岸线走的休闲航海,甚至一些有基础病的船员也更倾向于选择leg4,因为它全程在离岸500公里的直升机紧急救援航程范围内。

Leg3的精兵猛将退场,Leg4我们迎来了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Fiona,带着尤克里里登船的自由摄影师Matt,爱做饭的Geert……中国的大使船员沈越是个娇小的上海妹子。
怎么说呢,就是看起来大家都不太扛事儿的样子。

中国驻珀斯领事馆特意来码头送行:
我珀斯的娘家人也来了:

经过了之前三个月的打磨,船上该立的规矩都清晰了,大家都有种“不装了也不斗了咱就早点靠岸吧”的默契。
第一周船一路迎风,新上船的船员自然是个个抱桶吐,老船员们见怪不怪了,像工作机器一样默默坚守岗位保持船的运转。


为了防止船舱里意外跌倒,我们拉了绳索。每天走路都像是蜘蛛侠吊单杠一样,脚踩在棉花上,全靠胳膊发力。
(船上待久了,胳膊粗壮如大力水手,连胸的cup都大了一号)
就在这颠簸的咆哮大洋中,我们度过了难忘的圣诞节和新年。

我们和GOSH号交换了圣诞礼物。收获了一本叫Clipper Ships的古董书,里面绘制了世界知名的古帆船。

另外每个船员还有一枚船长+大副照片的钥匙扣,拐杖糖,恶搞扑克牌等小玩意儿。医生Louis扮演圣诞老人给大家发礼物,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然而圣诞午餐并没有升级,依旧是冷的火腿三明治。
晚上,后备组把一块像金华火腿一样的咸肉火腿先煮后烤,再改花刀切开皮刷上蜂蜜放回烤箱继续加工,足足折腾了六个小时,我们终于吃到了“火腿土豆泥圣诞晚餐”,照我来说,这火腿吃起来和中午的罐头火腿味道没区别。
海上的圣诞节,确实是朴素了点呐。
我有点小emo,这时候刚好收到了珀斯姐妹的祝福邮件,洋洋洒洒两千字,把我看得一阵落泪。“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新年则毫无波澜,我晚饭都没吃就倒头睡下,半夜隐约听到甲板上跨年喊着“happy new year”也心如止水。

说起新年愿望,大部分人好像都没想过这件事。英国白胡子老头倒是认真许了愿说希望一种罕见遗传病能被人类治愈,因为五年前他的妻子因此去世,两年前他的女儿也发病去世,如今他鳏孤一人,大海是他最后的归宿。

我的心愿是“找个男朋友”,不然过年亲戚催婚我又要躲到外地去。Fiona听了疯狂大笑说“要不是为了少交税现在还有哪个女人要领结婚证?”最后她说“我没有许新年愿望的习惯,不过今年我可以许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凯迪你要快乐,当然要是明年过年你要没地方去的话欢迎来爱尔兰找我!”
她没有祝我早日结婚,她只是祝我活得开心。
写下这两段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掉小珍珠了。
二、在船上最崩溃的几个瞬间
晕船叠加大姨妈
你知道自己吐得满身污秽,感受着血流成河,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潮湿的鞋袜,滴水的航海服,咆哮的海风在向你招手,你的组员喊你站起来,去掌舵。

迎风天做饭
一个大浪过来,连锅带汤从厨房飞向沙发,辛苦熬了两小时的咖喱浓汤此时化身杀伤性武器,飞溅到炉灶、墙壁、衣服上到处都是。饭要重做,切洋葱时流的泪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太辣了。

值夜班
三层保暖-抓绒-干衣-航海服两层袜子-航海裤-航海靴帽子-手套-头灯-救生衣。
颠簸的船舱里穿上这些衣服需要15分钟,脱掉需要12分钟。三班倒的每一天,这套动作要重复三次。(后面会快一点,因为已经没有干衣服替换了)

比刷厕所更脏的活是清舱底水,晕船的人最怕到导航室对着仪表盘写每小时的航海日志,网瘾少年断网三天开始焦虑不安,中国胃如我,天天抱怨豆子罐头难吃,却因为长期摄入高糖高热量罐头胖了10斤……

我看网友的留言,有人说我在没苦硬吃,这句话真让我破防了,因为他戳破了航海英雄史歌的真相—乘风破浪的英雄幕后不是铁骨铮铮,居然是个10天不换臭袜子的邋遢汉。

我和Louis进行了第二轮关于“航海的意义”的讨论。
在此之前,我给Louis的解释是:大海会给我能量,会带走我所有的情绪,我想把自己放逐在海上,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这是我在30岁给自己设定的流放之路,path of exile。

Leg3后我觉得我已经找到问题的答案了,按理说我应该跳船离开动手去做,而不是继续在船上漂7个月浪费时间。不过J人总是会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推进,既然决定了要环球那就没想过会中途退出,那就让我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优化一下我的后半生人生计划。

Louis也很直接,他当时觉得环球很酷就报名了,过程太苦的时候他想过退缩。想做和想不做的动机都非常简单。如今他犹豫的点是,感觉新鲜感已过,航海有点无聊,只是还没想到更酷的事去做。后面当航海的机会成本增加,天平倾斜时,他可能就去做新的事了。
当然了,风浪平息后总结下来的言论总是看起来理性的多。我们当时的讨论掺杂着脏话和各种情绪,更激烈也更真实。
三、航线博弈
航行第10天,一切如常,青岛号跨越跨过东经146°51’,从印度洋进入太平洋,有种回到自家后院的亲切感。
根据导航显示,我们将在塔斯马尼亚岛以南掉头北上,沿着澳大利亚东海岸线继续航行一周,就能抵达世界知名的大堡礁。

然而前甲板球帆高高挂,丝毫没有降帆转向的意思。导航台显示,其他几条赛船按照导航建议已经向北驶向目的地,沿途将搭上两个北向的洋流顺风车,看起来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们则继续往东走,不仅绕远路逆流而上,前方肉眼可见还有无风洞陷阱。(下图最右侧是我们的轨迹)
这诡异的航线!
水手长Maren以她海洋气候专家的从业经验告诉我,她连夜翻阅文献资料研究,在澳大利亚东海岸有一片变幻莫测的洋流漩涡,她根据一系列blabla推演出来现在这条航线,可以超越其他船夺得好名次。

航海中,有的人喜欢“不走寻常路”。比如Maren,她不相信天气和洋流预测,一直在赌小概率事件发生。如果天气显示前面有风洞要避开,大部分船就按导航绕开走,她会坚持说maybe等我们到的时候风洞已经偏移了呢?然后用一堆理论数据来假设自己的观点成立,最后软磨硬泡船长“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过往经验证明,她的方案十赌九输,我也不认可她带着预设答案来倒推逻辑的科研态度。
何况这次,确实是错得太离谱了,眼看着青岛从起航时的第二名跌到了第七名,距离上岸遥遥无期,眼瞅着“上岸倒计时第七天,第七天,第八天…”,大家都有点小情绪了。
就连观赛的家属,看着航线都忍不住阴阳“青岛号绕了个大远路终于找到无风洞钻进去啦”。

航海中,船长对所有的决策负全部责任,船员必须无条件服从,哪怕是错误的命令。这条铁律给船长非常大压力,有时候为了少出错只敢做保守决定。“顺应民意”也许永远是风险最小的选择,但有时候,“逆流而动”才真正需要大智慧、大勇气。
我不想因为一次航线决策的对错来评判船长的专业度。航线选择本来就是和老天赌牌的游戏,出牌就是50%胜算,停在港口就永远不会输,这也是航海的魅力所在,一旦启航,莫问归期。
道阻且长,且行且看。

从塔斯马尼亚北上的航海进入无风洞,平淡无聊,借此机会八卦一些小事。—“What happened on boat,stay on boat.”
四、关于暧昧
长时间处在一个密闭空间里,会不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早年最离谱的故事是一对夫妻环球航海,丈夫和一个女船员在妻子眼皮底下搞起了婚外情。小小的船舱根本藏不住秘密,很快就东窗事发,船一靠岸,妻子就和丈夫大闹离婚。

船上大部分船员都是退休更年期的银发族,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情,所以总体来讲,船上并没有荷尔蒙过剩的情况。(中年男人爱上钓鱼,可能也是一个道理)
再说了,一个月不洗澡的环境里,活着已经很难了,哪里还有一点生理性喜欢可言。船舱擦肩而过时飘过浓重的体味、汗臭和脚臭味,只想屏住呼吸,招呼也不想打。

图他岁数大?图他不洗澡?
真正的暧昧是做了一些打破普通社交距离的事,比如someone把你碗里的剩饭吃完(可能他只是太饿了),比如你钻进吊床时还能感受到前人的体温。
或者是像偷情般大庭广众之下一起做了一件背德的事。跨越赤道那天晚上,Chris在甲板上语气微妙地递过来保温杯问我:“凯迪你要不要喝水?”

我诧异地喝了一口,居然是可乐!黑夜掩饰住了我的情绪,我不动声色把杯子递给Nancy,她喝了一口,愣了三秒,默默把杯子传递了回来。杯子在我们三个人之间徘徊,没有人说话,暗潮涌动都是吃独食有人共享的喜悦。
上岸后,没有人再提起那一晚,那瓶藏在保温杯里的可乐漂洋过海8000公里,在这一刻成了我们革命友谊的催化剂。

五、关于极端环境
“只有资源极端有限的时候,一个人才会真的去思考,如何做减法,什么最重要,什么是能撬动事情和自我的杠杆。这里的减法不是选择,是生存。减掉,再减掉,把一切装饰性的、可替换的、被他人裹挟而去表演的部分全都减掉,减到了最后,剩下的那个东西,就是对你绝对不能丢掉的、最重要的那个内核基石。”

航海四个月后,物欲变得极低。
69块钱的洞洞鞋,79块钱的摩托车防水驼包,9块9的电工防磨手套,本来想着用完丢掉也不心疼的拼多多次抛货,居然就这样陪我跨越了三片大洋,看质量一点也不担心能扛过整个环球赛程。
想到培训时挑装备,我的心态还是“选预算范围内最贵的”,斥巨资3000大洋买了dubarry的航海靴。
坦然去过无logo、朴素的极简生活,而不用担心外人看轻身价,是因为独特的经历积累了底层自信,由此想来,这次航海确实改变了自己好多。

航海中每个人都会直面自己的木桶最短板,也就是生活里容忍度最低的部分。
共享床铺打破了个人领地的界限,无法独处,没有隐私。大部分人表示,船上没有私人空间是最让人难受的。这一点我却比较能自洽,我是哪怕在人堆里也能随时两眼放空进入自己世界的人,而船上恰好永远有人陪伴,对我这种惧怕孤独的E人来说简直是福音。相比之下,solo单人航海可能才是我的劫难。

有人怕冷,有人怕热,有人痛恨三个小时的短睡眠。我最难忍受的是船上的饭菜。
上船前,我自诩“吃得了M9和牛也喝得下淮南牛肉汤”,从来不盲目追求高级食材和复杂的烹饪工艺,上船后才发现,我因为长期沉浸在美食美酒的工作环境里,确实是没有接触过食物的下限,比如说,因为冰箱坏了将近一个月吃不到肉。隔几天碗里出现两块白水煮过硬如鞋底的鸡胸肉配着无穷无尽的罐头豆子,彻底颠覆了我对食物的认知。

但我也不是什么豌豆上的公主,很快就调整了心理预期。事实证明只要一周有那么一两天趁风浪小可以煮碗康师傅,日子就不那么苦了。要是面里加了个鸡蛋,那就是必须要发邮件分享喜悦的大事。

自打leg4中国大使船员Nancy掌权当食品采购官后,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小鸡炖蘑菇、煲仔饭、菠萝咕咾肉…… 中华料理博大精深,有天美国船员照着菜谱泡发了粉丝黑木耳颠勺炒了一锅满是郫县豆瓣酱香味的蚂蚁上树,一脸期待让我尝尝口味,我才不得不感慨,这才是文化交流啊—美国人做中餐给中国人吃。


断网的感受不是很美好,一旦适应,受益无穷。
沟通变得缓慢但高效,微信绕弯子掰扯很久的事情,几封邮件就敲定了,于是发现90%的闲聊都是在浪费生命。与己无关的时事热点和社会新闻,不过是在牵动自己情绪打扰自己思考的垃圾信息。
但是沟通是必须的,人是社会性动物,需要分享,并且需要收获反馈。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的好友列表里有Deepseek。
成熟的水手不是在任何条件下都全速,而是在不稳定时,把船稳稳地开完这一段。
就这样,第一周迎风,第二周无风,第三周台风。我们擦着台风Koji的边上岸,来到周杰伦歌里的《珊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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