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01
寒冬腊月，一碗玉米糁子，就着胡萝卜丝和炝菜，在陕西人眼中，这是比大鱼大肉还要香的饭食。
然而，正如一切看似简单实则深藏玄机的事物，一碗黄澄澄糁子饭，也藏着几代人苦涩的顿悟。
秋收过后，庄稼人的首要任务便是剥玉米，每根玉米留两三片玉米皮，趁着湿软的韧劲儿，五五成结。
拴好的玉米搭在先前用细椽扎起的木架上，由上而下，通常是三排。
有的人家为了省事，干脆挖个坑，将木椽端立地上，底部垒一圈砖防潮，接着围绕木桩子，将拴好的玉米交叠垒上去。
院前屋后如果有几棵碗口粗的椿树、槐树，那就更加方便省事，绕树干堆叠起来，远远望去，就像给树木穿上黄亮亮的厚毛衣。
本世纪的头十年，用这种充满新意的方式表现丰收，在秋冬季节的关中平原真是屡见不鲜，随便进入一间庄稼院，必然会看到穿着「玉米衣」的树，或一两堵斜靠着的金灿灿的「玉米墙」。
在天地失色的时节，再没有比这抹金黄更吸引人的色彩了。
02
之后几个月里，这些被架在空中的玉米会吸足阳光，此时它作为粮食的营养价值和风味才会凸显出来。
当最后一丝水分褪去，庄稼人便会挑一个温暖的晴天，像当初架上去的倒放一样，再把它们一把把取下来。
揪下结圪塔，这是灶房生火的绝佳燃料。此时光秃秃的玉米棒子，远没有几个月前那么压手，不小心落在地上，玉米粒如金珠一般四散溅开。
看到这一幕，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是时候剥玉米粒了。
我们家最早的脱玉米粒工具，是一把改锥。我那时年幼，一来手上没劲，二来摸不着诀窍，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的玉米棒仍是破不开口子，当时能熟练干这个活的，只有父亲和母亲。
我和姐姐们，捡起他们破开口子的玉米棒，一排一排使劲往下搓，母亲心疼我们手嫩，便教我们用鞋底和玉米芯搓，这样不会伤手。
一家四五口人，劳动一上午也就落得百十来斤玉米粒。那时我的心思就跑到了邻居家，惦念起了别人家的玉米刨子，这是一种比改锥更方便，更高效的脱玉米粒工具。
我对父母说：“我们也要买个玉米刨子！”他们笑笑：“等明年冬里吧。”说完继续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做着眼前的活。
03
不知等了几年，我们家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玉米刨子，与此同时，隔壁家的工具也完成换代，木质的玉米刨子被扔在结满蛛网的角落，换上了生铁制成的手摇玉米脱粒机。
这个工具大大提升了剥玉米的速度，一根玉米棒子塞进去，只需一搅，粒粒分明的「金豆豆」便落下来，随后吐出的玉米芯也是干干净净，能直接当柴火烧。
于是我又央求起了父母，这次他们不笑了，而是神情严肃地说：“这个贵，得几十块钱，往后再看！”
春去冬来，院子里核桃树黄了又绿，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几季核桃，只知道在剥玉米粒这件不起眼的小事上，我们家一直落在人后。
我们有了手摇玉米脱粒机，别人用上了电动的，没等我们用上电动的，别人又买来大型玉米脱粒机，一上午的时间，几亩地的活就能干完。
这种逐渐拉大的差距使我心里不是滋味，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家族意识，比起年幼时期，内心的焦急和不安正日益增加，我常想：“这样下去，啥时能过上好光景？”
不光我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心里也急。终于，在某年冬天，他一咬牙，花了500块钱，买了一台玉米脱粒机，接着用半天世界，痛痛快快脱完了三亩地的玉米粒。
吃着用新玉米磨成的糁子，父亲脸上挂满了笑。
04
生活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当你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赶到前头，却被老天爷无情告知，这个游戏即将结束。
在买下机器那年，父亲被查出心脏病，做完手术的第二年，他把地承包了出去，自此之后，那台崭新的机器失去了再次大展身手的机会。
多年以后读柳青的《创业史》，里面有句话：“牛王爷和马王爷，是庄稼人的财神爷。庄稼人没有牛马，就只能给别人当牛做马。”
或许在小说当中的那个老农民梁三看来，牲口就是保证他发家创业的根本，也就是翻身所需的重要生产资料。
但我觉得，对于庄稼人而言，生产资料的重要性不仅在于有地，有牲口，有一辆农用车，或者一台新式农用工具，更重要的，还要有结实的身板，丰富的经验，以及在面对时代变迁时的远见与决断。
经验，父亲自然还有，但失去的青春永远不再回来，至于决断和远见，他似乎从未有过。所以，父亲创业发家的一生，以一种不可避免的落寞方式结尾了。
然而，旧的征程结束了，意味着新的征程又开始了。
两年后，我离开农村到省城读书，列车驶过家乡地界的那一刻，坐在车里的我想，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什么是属于我的生产资料，我又该如何积累？
从那段长长的公路开始，思考始终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