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
在美国，当商店货架上的面包和牛奶被抢购一空时，你就知道暴风雪要来了。
晨跑归来，窗外晴空万里，只留几道白云线，阳光热热闹闹地来赶集，空气里都充满着活泼泼的声音和生机；到了午后，阳光便安静下来，风也趴着了，树林静静地站着张望着，像是接到了鸟儿们传来的消息，再也不聒噪了。这样一种宁静，或者说是寂静，或许都是为了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场冬季风暴。
比自然本身更敏感的，是人类。
美国国家气象局警告说，一场大规模风暴将于本周五及周末（美东时间1月23日至25日）席卷美国，从中部平原到东海岸，带来暴雪和冻雨，阿巴拉契亚山脉和西弗吉尼亚山区将迎来高达20英寸（50.8厘米）的降雪，预计将影响1.5亿美国人，造成出行中断、停电和严寒天气。
昨天，我们所在的学区、学校、镇政府都发了邮件来，要么是Prepare for Winter Weather，要么是Keeping an Eye on the Weather……每封邮件的最后，都提醒说，请提前准备好必需品（Basic Disaster Supplies Kit），包括家中每人准备一加仑水，足够3-7天使用，还要储备一些不易腐烂的食物，等等等等。
于是，顾客们纷纷出动开始补货，从Trader Joe's到Costco，大小超市突然忙起来。前一天，我在Aldi想买一桶牛奶，结果一位女性推着购物车，接连搬了十多桶牛奶，害得我一直在旁边等，但她始终在清点自己是否买够了数量。
多个南方州的商店里，焦虑的顾客发布了视频，显示当地杂货店的冰柜被抢空。不过，来自东北部各州的视频却很少提到为天气而囤货的事。
长期生活在这里的其他族裔也入乡随了俗。群里的一位华人妈妈说，她昨晚接送孩子的时候去了Trader Joe’s，Harris Teeter和Wegmans。Trader Joe’s最夸张，大部分货架都是空的，Harris Teeter除了牛奶其他都有，Wegmans只买了鸡蛋和苹果，想买肉，看肉架子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另一位也证实，晚8点Wegmans的面包全卖光了。
不过今天早上，Trader Joe’s,Whole Foods等又全部补满了货，牛奶有了，面包也有了。
回想起前些年中国人几次抢盐、抢水、囤货的闹剧，我大为惊诧。我问朋友们：美国人也囤货啊？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朋友说，不管是下雪还是台风来了，美国人都要囤货。
为什么一场最多困住人三天的暴风雪，会让面包+牛奶变成一种集体信仰？
其实，美国人自己也在社交媒体上嘲笑这种行为。媒体每年都会拍下那些空空荡荡的面包和乳品货架，讥笑这些人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了，而不像是面对一场暴风雪。
说真的，大多数人难道没有足够食物来应对一场最多只会让他们困在家三天的暴风雪吗？人们到底会喝多少牛奶？一个家庭又能吃多少煎蛋卷？
油管上Bread&Milk Guy这个账号曾请一名喜剧演员在超市里夸张地表演抢购面包牛奶的场景，以讥讽美国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我好奇地查询和分析了一番，终于有点明白，中美两国人民囤货，表面是同一种冲动，底层却各有各的理由。
有个叫劳拉·L·多夫的美国人回忆说，她在美国的中西部长大。二战期间，美国平民实行食品配给制，“我奶奶的衣橱深处总藏着一袋十磅重的糖。她从未透露过藏糖的原因，但孩子们一直怀疑她是害怕自己的囤糖被发现，这种担忧虽然并非完全理性，但却十分真实。”
她的回忆告诉我们，人与食物的关系并不简单，有时候甚至不符合常理，尤其遇到极端天气时。对许多人来说，去超市囤积食物是应对暴风雨的基本生存法则。
“无论刮风下雨、下雪还是下冰雹，冰箱里总有牛奶，篮子里总有面包。”听起来这有点像美国邮政的广告，但实际上，这是大多数美国人在恶劣天气下采取的策略。
劳拉说，她自小便养成了一个一直延续到成年的习惯：为暴风雪季节囤积物资，即使她现在住的地方离最近的超市不到两英里，家里的食品储藏室里也总是备着各种各样的必需品。她那位城市里长大的丈夫很难理解她的生活方式，不过，每当下雪天，热乎乎的巧克力曲奇凭空出现在烤箱里时，他还是感到很快乐。
于是，每当预报有超级风暴来袭时，谨慎的地方政府总会习惯性地建议居民在风暴前就买好额外的物资。尤其是飓风地区（佛州、德州、路易斯安那、卡罗来纳沿海等），因为可能会停电、断水、断网、道路封闭，人们会更用力地囤。美国官方、新闻媒体甚至会把囤几天的水和罐头，都写成标准操作手册。
官方网站上发布的灾害应急物资清单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点紧张，首先会担心被困在雪里时该吃什么。很多人会去超市补货（stock up），确保家里能撑过几天。但也有少数人会恐慌性囤货（panic buying/stockpiling），夸张到甚至买够一个月的量，让别人买不到。
但是，去超市购物这个行为本身，还是多少会让人感到一丝慰藉。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和满满当当的冰箱，内心的紧张感瞬间消散。要获得这种好感觉，就这么简单，冲！抢！花钱！
人类的掌控本能也在起作用。当巨大的风暴袭来，人们却无能为力，没人喜欢这种无助感，它完全受制于大自然的随机性。而今天的人能掌控的少数事情之一，就是把冰箱用食物填满，这样就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按理说很难再发生，但美国人确实见过这种事，那是1978年新英格兰地区和1950年匹兹堡的暴风雪，这两桩确曾发生过的灾害，让一些地区的人被困家中许多天，形成了“暴雪前要囤面包牛奶”的集体记忆和代际模仿。
问题在于，人们似乎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倾向于囤积一些容易腐坏的食品。比如，买了好几大桶牛奶，但又接到通知会停电，那么囤货的底层心理动机很可能是出于感性冲动，而非理性层面的考虑。
我后来看到一个解释，是说如果你的购物车里装满了罐头和金枪鱼，或者其他不易腐烂的食品，就传递出一种信息：你预计这场风暴会让你长时间困在家里。易腐烂的食品则代表着乐观，仿佛你相信“暴风雨很快就会过去，我不会长时间被困在这种境地里。”
从实用角度看，面包牛奶鸡蛋并不是最抗风险的组合，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不易腐烂的食物、水和其他必需品，才能保证安全。可为什么人们会在暴风雪来临前抢购所有的面包和牛奶？
《华盛顿邮报》在20年前就推测过说，对许多美国人来说，面包和牛奶具有象征意义。
文章写道：“面包是主食，是生命的主食，是生存的切实保障。牛奶也同样不容置疑，它是母亲给予婴儿的营养，是圣经中的应许（“流奶与蜜之地”），是一种顺滑且营养丰富的食物（乳糖不耐受者除外）。”因此，当暴风雨雪来临时，人们首先会想到它们。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购买牛奶面包鸡蛋之类的易腐食品，即使不合当下的逻辑，人们也很难轻易改变多年的习惯。人人都喜欢“正常生活”的感觉。购买新鲜食物，就是在遵循所谓的正常生活规律，这就让人即使在危险的情况下，仍然感到安全和舒适。
但是，当最后一包吐司被取走，超市货架露出冰冷的铁架，美国人的安全感便会失守，转化为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焦虑，这就是美国人的Milk Line（鲜奶防线）。
我打开朋友圈，好多人都在超市里买米买菜买面加油，晒出被抢得光秃秃的Costco面包货架——我的印象中，这个货架平日最是满满当当。看到这些照片，根本没打算囤东西的我，心里也难免有点打鼓：要不要去抢点什么？
所以，恐慌性抢购也是一种社会心理现象，在即将到来的难以预料的情况下，人们常常会观察其他人的做法来决定该采取什么行动。如果知道其他人都在抢购，我们也会去凑热闹。这样看的话，恐慌性抢购和银行挤兑颇为相似。
恐慌性抢购也带有某种仪式感，下雪前的超市购物是居民们的共同习惯。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与布置圣诞树或者举办劳动节烧烤并无二致。当收到短信或邮件通知，说学校或工作场所“停课停工”时，我们会欢呼雀跃。
孩子们穿上羽绒服，戴上厚棉帽和手套，拿出蜡烛和手电筒，等待。雪越下越大，我们在车引擎盖上画出爱心，或在雪地里堆出雪人。在物理上，人们被隔离在家，但这些仪式让我们不会感到真正的孤独。
我终于理解了他们为什么抢面包和牛奶，但还是忍不住想：当人们被困在家中时，他们竟然会想吃面包、鸡蛋和牛奶，怎么就没人先把薯片和巧克力抢光呢？
中国人抢过盐、抢过水、抢过纸巾、抢过口罩……但都是一件独立的事件短时间内击中了群体情绪，人们通过一种共同的行为，继续把不确定性放大。
美国这边的囤货更像是一种生活习惯，因为他们日常就喜欢大批量地买买买。想想郊区生活的节奏吧，周末买一趟菜就要开车十几二十分钟，路上还要绕高速、进停车场。与其天天补货，不如一次搞定。这也是为什么Costco、Sam’s Club这种模式在美国尤其合理。
现在在中国，停电、断供在很多城市是极低概率事件，哪怕是疫情期间，我也没有遇到过。但美国不少地方，遇到暴风雪、飓风、龙卷风季，停电是常有的事，一次可能就是几天。美国人得对自己负责，用周全的准备来对抗焦虑。
所以，中国人的囤货，带有“担心断供”的意思，怕买不到，怕涨价，怕信息不透明。但美国人的囤货，更多是怕麻烦，想想停电没饭吃，路封了出不去，雪天还得硬着头皮开车，就相当麻烦。
哪个更像是末日求生呢？我不知道。
我只看到，物质极度充裕之后，恐惧和焦虑并没有自动消灭，只不过换了一种貌似可爱、实则无害的消费主义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