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孔夫子旧书网 ，作者：斋合居
我是个摆旧书摊的，风里来雨里去，守着一摊子泛黄纸页讨生活。别人逛我的摊子，多是奔着稀罕的碑帖、值钱的线装本，或是捡几本闲书打发时光，唯有那套边角磨损的《鲁迅全集》，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不卖，只供自己闲时翻读。
旧书摊支在老巷口，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人嫌鲁迅的文字太“硬”，读着硌得慌，不如言情小说绵软；有人说他的文章太过冷峻，满纸都是匕首投枪，少了几分风月情致。可我偏爱着这份“硬”与“冷”。摊子里的书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这套《鲁迅全集》，被我摩挲得封皮发亮，书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扫巷子时捡的，夹在《野草》那一页，和“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的句子作伴。
我读鲁迅，不是正襟危坐地读，是守摊时忙里偷闲，随手翻上几页。晨光里读《朝花夕拾》，看他写百草园的桑葚与覆盆子，写长妈妈的“三哼经”，便觉得这冷峻的先生，心底藏着几分柔软的童趣，像我摊子上那些带着稚气的旧课本，满是烟火气。日头正中，人来人往嘈杂，便读《呐喊》，看阿Q的“精神胜利法”，看孔乙己排出的九文大钱，看闰土那声恭敬的“老爷”，字字句句，都像戳破了一层窗户纸，让人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反复琢磨。到了傍晚，收摊前的片刻宁静，便读《彷徨》，读那些在时代夹缝里挣扎的灵魂，读“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的孤勇，竟觉得和自己守着旧书摊的心境，有几分莫名的契合——守着一堆旧书，守着一段段被人遗忘的时光，何尝不是一种孤独的坚守。
常有熟客问我，一个卖书的，天天翻鲁迅的书，能赚几个钱？我总是笑而不语。他们不懂，这书里的字字句句，于我而言，不是谋生的工具，而是解渴的甘泉。我见过太多人，为了几两碎银慌慌张张，为了些许得失斤斤计较，读鲁迅的文字，便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碗凉水，清醒，也清明。他写“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让我明白，生活纵有千般苦，也得咬着牙往前走；他写“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让我在守着旧书摊的平凡日子里，心里多了几分热气。
旧书摊的生意，时好时坏。有时一整天无人问津，我便坐在小马扎上，翻着《鲁迅全集》，看暮色一点点漫过书页。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老槐树的清香，书页沙沙作响，竟像是先生在耳边低语。他写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悲悯与愤怒，穿过几十年的时光，依然鲜活。
我想，这大抵就是读书的意义。于我这个书贩而言，赚钱是营生，而读鲁迅，是灵魂的滋养。摊上书卷，便遇见了那个冷峻又温柔、孤独又热烈的灵魂，也遇见了一个更清醒的自己。
夜深了，合上书本，月光落在书脊上，“鲁迅全集”四个字，在夜色里闪着光。明天，依旧要守着我的旧书摊，依旧要与先生的文字，相伴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