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NOWNESS现在 ,作者:Dorothy
穿越,又是时空穿越。
从1902年乔治·梅里爱(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旅行记》开始,时空穿越几乎成为电影最早的魔法之一。百余年过去,“穿越”的瞬间在无数动画作品中反复出现,角色进入过去、未来或异世界,为日常生活撕开一道出口。
近期上映的法国科幻动画电影《时空奇旅》,乍看之下也延续了这一传统。影片讲述来自遥远未来的男孩阿尔科(Arco)披着彩虹披风穿越时空,意外坠入2075年,与少女艾丽斯(Iris)相遇,并由此踏上一段横跨时间与命运的奇幻旅程。
“这是最糟糕的时代。”影片里处于2075年的一位角色这样说道。《时空奇旅》不急于承诺“离开现实”的美好,它试图重新唤醒人们的想象力。
导演于戈·比安弗尼(Ugo Bienvenu)说:“我想要借助这个电影,构建一个值得相信的未来世界。”
由娜塔莉·波特曼监制、于戈·比安弗尼执导的《时空奇旅》,借由时空旅行的偶发事件,在科幻的写实与浪漫之间探索微妙的平衡。影片斩获第38届欧洲电影奖最佳动画片,并入围第78届戛纳电影节金摄影机奖和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等。
在电影上映前夕,NOWNESS与导演于戈·比安弗尼展开对谈,试图拆解这部在时空穿越母题之下的动画作品是如何在轻盈之中包罗万象。
影片从亲情与友情出发,延伸至人与技术的关系,也回望逃离与回归的命题,让“穿越”回到诞生之初的纯粹,即为现实短暂打开一扇任意门。
“动画是一种魔法,”于戈·比安弗尼这样告诉NOWNESS,“它构建了一种时间,让那些原本不存在的事物得以发生。”
如果每一场时空穿越的旅程都需要一个源起,诸如一个虫洞,对于于戈·比安弗尼而言,他的“虫洞”是对未来纯粹而真诚的平视。
他的父亲从事外交工作,母亲是一位平面设计师,童年时他跟随家人辗转墨西哥、危地马拉等国,频繁的迁移让他早早意识到,世界并不存在单一的时间线与生活方式。
于戈·比安弗尼没有彩虹披风,而在成长旅途中,让他学会依靠友谊、倾听世界、遵从本心的载具,正是他所钟爱的动画。
“我从来没有把穿越时空当成一个复杂的概念,”他这样说道,“它更像是我童年喜欢的那些电影,它们并不欺骗你,而是直视你的内心。”
在《彼得·潘》、《匹诺曹》以及《爱丽丝梦游仙境》所描绘的非凡冒险中,他找到了打破自己时空规则的“虫洞”——想象力。他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纯粹且没有谎言的动画世界,并想要告诉观众:“这就是我们正在生活的世界,它没有消失。”
对他而言,动画能触达人的潜意识,与心灵联结,像一种跳脱出现实逻辑的魔法。他从小也热衷于施用这种魔法,借由想象力,勾勒既定现实之外的魔法国度,让现实的缺憾以浪漫的虚构得以再现。
在长片首作《时空奇旅》问世之前,于戈·比安弗尼负责过漫威迷你动画系列《蚁人》的开发,并出版过漫画作品《System Preference》,影片中的机器人米基(Mikki)最早即出自这部漫画。相较之下,《时空奇旅》显得更加浪漫,也更为温柔。
从想象力的“虫洞”出发,于戈·比安弗尼为未来涂上一层柔和的底色。当下不少科幻作品沉溺于悲观与警示,电影主角阿尔科所在的2932年却平静而美好,“我意识到,也许我们生活在一部糟糕的科幻电影里,”导演说道,“所以为什么不试着去想象更好的东西?”
NOWNESS:为什么想要创作一部关于时空穿越的电影?
于戈·比安弗尼:当我决定要创作一部动画电影时,其实没有太多具体的想法,只想着为孩子们做些什么。就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也是一名科幻作家,而科幻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塑造着我们当下的世界。
如果我们一心只想着糟糕的事,那这些事终究会发生;那为何不试着创造、构思那些我们渴望在未来看到的新事物呢?
如果不去想象,我们就只能一味抱怨现实的糟糕。于我而言,创作就是寻找更好的可能性,也是想告诉孩子们:相信自己的想象力,相信自己的内心感受,所以这部电影是我所有潜意识交织的结果,凝聚了我对科幻的思考、对当下糟糕现实的感慨以及想为孩子创作一部动画的心愿。
《时空奇旅》(2026),手稿,阿尔科所在的2932年的世界
NOWNESS:影片中关于未来的设定,最初是如何诞生的?
于戈·比安弗尼:我构思的第一个未来图景就是2075的近未来。我们终将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但一切并非无可救药。如果我们依靠友谊、学会分享、遵从本心、倾听潜意识的声音,只要足够努力,或许就能打造一个契合我们的世界,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我们依然能为自己创造一个美好世界,只是不能逃避,要扎根现实、勇敢面对。这就有了我构思的第二个未来图景,也就是阿尔科所在的2932年的世界。
《时空奇旅》(2026),手稿,阿尔科所在的2932年的世界
当身穿彩虹披风的少年从天空坠落,大银幕上又多了一个与彩虹有关的时空之旅。之所以是“又”,因为它很容易让观众联想到脍炙人口的歌曲《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以及它所出自的影片《绿野仙踪》,影片里也有异世界的奇花异草,同样也有一波三折的归家旅途。
逃离现实、进入异世界,是欧美童话作品中的经典题材。而当动画这一媒介诞生,它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最适合承载这种想象的形式之一。
1930年代,迪士尼开始投入动画长片创作,《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虽然尚未明确构建“异世界”的概念,但“逃离”的意象已经贯穿整个叙事。角色离开、躲藏、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随着1951年《爱丽丝梦游仙境》被搬上大银幕,文字间充满想象的“兔子洞”,终于被动画赋予生命力。自此之后,“逃离到异世界”也成为动画领域常用常新的故事框架,并被各国动画创作者赋予不同的特色。
从《寻梦环游记》中的万寿菊桥和亡灵世界,到《深海》中的深海饭店,异世界以光怪陆离的姿态,填补现实世界中缺位的情感与表达。
最终,它们又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将主人公轻轻推回现实,让他们学会放下与理解,或是完成一次迟来的和解。
而《时空奇旅》中的穿越,起源于阿尔科对恐龙的单纯向往。他因意外坠入时空乱流来到2075年。阿尔科与女孩艾丽斯的世界截然不同,他们并非为了躲避当下,而是在好奇与未知之中彼此靠近。他们的相遇也让更好的未来得以发生。
“穿越时空之所以出现,”导演说道,“是因为我想让孩子们去经历它,而不是去解释什么。”
在于戈·比安弗尼看来,阿尔科的穿越是一种“魔法”。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也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让人仍然相信未来存在的各种可能性。
这也在另一个层面解释了异世界的迷人,并非因为它是现实的反面,而是在那当中,人的思维能够回归一种纯粹的本真,不需要讲道理和逻辑,只需要相信自己所坚信的就好,然后去冒险,去寻找伙伴,去亲手创造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NOWNESS:你是怎样设定这次的穿越时空之旅?
于戈·比安弗尼: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在创作一部科幻片,而科幻片的创作似乎总需要解释所有细节,纠结各种技术设定。但到了某个阶段,我突然发现,我创作的更像是一部奇幻片。我不想纠结于各种技术和解释。
我创作电影是为了让现实变得更有温度,让人们拥有梦想、感受情感,而非让大家去做冰冷的逻辑计算。如今人们太过依赖理性思考和计算,不再相信潜意识,也不再相信魔法,不再相信那些无法理解的事物,这些美好已经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觉得人们现在依然会相信一些超越个人的宏大事物,为一些神话与信仰而活,而不只是为个人而活。
NOWNESS:创作动画是不是你的“魔法”,让人们重新相信超能力?
于戈·比安弗尼:我深爱动画,特别是手绘动画,无比希望它能一直传承下去。动画对我而言,是一种见证。从小到现在,每当看到一部优秀的动画作品,我都觉得这是导演送给全人类的礼物,因为动画创作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需要创作者的无私奉献。
于我而言,动画始终是一份珍贵的礼物。就像我之前说的,想象力是一种超能力,而动画与想象力的联结最为紧密,所以我始终坚信,动画能为世界带来这份魔法。
《时空奇旅》的核心就是想告诉大家:要相信自己,要满怀信心,相信自己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要勇于尝试。
小孩子才看动画,这种说法早就是过时的偏见。
作为一种有别于真人电影的创作形式,动画在更大程度上包容了想象力的存在。对创作者而言,它不受限于现实的物理规则;对观众来说,动画更像是一个被允许相信想象的异世界,推开影厅大门,便能暂时脱离枯燥与平庸的日常。
在这个异世界当中,玩具可以在午夜集体出逃,电子游戏主角们能穿越到别人的卡带制造程序漏洞,公主不必和王子共度一生,可以挽弓射箭,也可以在冰雪世界跺跺脚,让一切都随它吧。
当然,动画也同样能折射现实的影子,或温良或尖锐。温良如《魔术师》,将小人物的情感,置于大时代的幕布之前;尖锐如《我在伊朗长大》,战火与变革、故乡与他乡,现实足以让鲜活和鲜艳的个体褪色,变为沉默的黑白背景中的一员。
如果将每一张动画电影的海报比作一扇任意门,推开它们,便是“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杨德昌导演曾借角色之口说,“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那么动画的存在,则是在空间与可能性上,无限延展了人类想象的外延。
于戈·比安弗尼相信,动画更是一种“感官上的真相(Sensitive Truth)”。线条与色彩从大脑出发,经过身体、纸笔,最终成为影像,这是整个身体全心参与的创作,并赋予不存在的事物以生命。
而对于银幕前的观众来说,动画或许就是那一件镶嵌着钻石的彩虹披风,穿上它,我们也能穿越时空,开启属于自己的冒险。
NOWNESS:你觉得动画和真人电影的核心区别是什么?
于戈·比安弗尼:真人电影的核心是捕捉;而动画的核心是创造,创造本不存在的世界、创造独属于影片的时间。动画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是创作者精心设计的,都有其意义。比如动画中的一棵树,如果它动了,那一定预示着什么。
成为一名优秀的动画导演,就要学会赋予画面意义,学会创造。
NOWNESS:你怎么看待“动画受众都是小孩”这个说法?
于戈·比安弗尼:我始终认为,为孩子创作的作品,从来都不只是给孩子看的。我想与孩子内心的成年人对话,也想与成年人内心的孩子对话。说实话,在法国,很多成年人原本不喜欢动画,但《时空奇旅》得到了很多知名导演和电影人的推荐,更多成年观众也走进影院。
中国或许也是如此。在中国很多动画的票房甚至名列前茅,比如《哪吒》系列。我们这一代人是看着动画长大的,如今成了成年人,依然需要动画陪伴生活,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特质,看着动画长大,也想一直守护这份热爱。我对动画的未来充满信心,只要人们依然渴望看动画,这份热爱就会一直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