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在逆流中未曾松手的国际友人!》
曼谷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种特有的潮湿与热烈。
这是我连续第七年参加美国中华医学基金会(CMB)在泰国主办的东南亚地区医疗公平行动大会。周围是熟悉的东南亚各国医疗健康体系的同行们。
坐在台下的,是CMB的董事会全体成员。如果你稍微检索一下这份名单,会被那一连串闪耀的头衔震撼:哈佛医学院前任院长、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前任局长,前NIH副主任……他们是美国医疗金字塔尖的“大神”,是规则的制定者,是学术的守门人。
但在我眼里,此刻他们有一个更朴素的身份:在世界碎片化的逆流中,死死拽住连接绳索另一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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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百年的友谊纽带
有时候我常想,什么是“长期主义”?看看CMB就知道了。
这条连接线,他们已经牵了整整110多年。早在1914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成立CMB之初,就怀着一个宏大的愿景将现代医学引入东方。美国医疗领域的顶级学者们前赴后继,把全球医疗的典范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复刻到北京协和医院,从1921年北京协和医学院那场盛大的落成典礼开始,这一百多年里,世界历经战火、动荡、冷战与复苏,政权更迭,主义变幻,但CMB对中国医学的支持从未真正断绝。
哪怕是在历史最晦暗的时刻,那根深埋地下的光缆依然在传递信号。如今,中国几乎所有顶级医学院校(协和、北大医学部、复旦上医、华西等)的科研项目、那些成为行业中流砥柱的医生培养计划,溯源向上,往往都能看到CMB的资源支持。这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一种科学精神的“血脉移植”。
2
凛冬里的温情
作为CMB的学者,我亲历且深知这份支持的重量。
我常想起CMB前任主席林肯·陈(Lincoln Chen)博士。当年,当“互联网医疗”在中国还是一个充满争议的新鲜概念时,是他以敏锐的视野赞助了我的研究,支持我和同伴在荒原上探索数字健康的未来。
我也记得现任主席和董事会成员对我们的慷慨。那不是礼节性的握手寒暄,而是真正把我们当成了“自己人”。他们亲自带着我们这群中国学者,像导游一样穿梭在耶鲁大学、纽约大学、埃默里大学医学院的门诊和住院部。甚至把我请到自己的家里,在她的私人聚会上,把美国最顶尖的医生朋友们介绍给我们。
在那样的灯光下,推杯换盏间,没有地缘政治的猜忌,只有医生与医生之间关于“如何治愈”的纯粹探讨。那是一种久违的、让人眼眶发热的“正常感”。
3
逆行者的勇气
然而,我们必须承认,这几年窗外的天气变了。
在华盛顿的政治气压下,“脱钩”成了美国学术界的一种政治正确。我亲眼见到,许多曾引以为傲的跨国研究项目被迫中止,无数美国学者的实验室不得不与中国同行进行切割。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中国保持密切联系,对于这些身居高位的美国精英来说,不再是加分项,甚至可能成为被审查的“风险点”。
但他们依然来了。
这群坚信“医学不应有国界”的人,顶着巨大的阻力,像挡风的墙一样,努力为我们保留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他们在这个分崩离析的时代,依然固执地把我们带到世界面前,让我们看到不同类型的医疗体系,学习最先进的技术,同时也让世界听见中国的经验。
这不仅是友谊,更是一种知识分子的道德勇气。
4
莫在低谷处修墙
看着这些异国友人的努力,我时常反躬自省:作为中国医学界的一员,我们在做什么?
有一种声音在蔓延:既然外部环境恶劣,不如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搞。这是一种危险的短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西医的发源地与最前沿的创新——无论是基因疗法的突破还是生物科技在医疗中的应用——依然集中在欧美。
承认差距不是自卑,而是为了更好地借鉴学习。为了造福大众,为了让我们的患者用上最好的技术,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全球环境的阶段性倒退,就赌气般地妄自尊大、固步自封。向外看,依然是我们必须坚持的姿势。
同时,我们也要有自信向外走。中国的医疗场景之丰富、数字化应用之广泛,是全球罕见的试验田。我们的经验和技术,完全有资格在全球范围内推广。但在这个过程中,语言能力和跨文化沟通能力成了新的门槛。
我们不能指望别人来读懂沉默的我们。我们需要用通用的语言,用对方能理解的逻辑,去讲述中国的故事。尊重差异,理解多元,这是我们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必修课。
5
感谢那些抓紧的手
地缘政治就像季节,有春夏秋冬的轮回。
在夏天,繁花似锦,所有的握手都顺理成章,那时的链接不需要勇气。但在冬天,当寒风凛冽、洋流逆转,当所有人都把手揣回口袋瑟瑟发抖时,那个依然愿意伸出手,隔着冰冷的深海,死死拽住你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
掌心的勒痕很痛,提醒着这股拉力是多么真实,也多么不易。
谢谢CMB,在世界试图把我们拆散的时候,选择了不松手。这份最低限度的链接,或许就是下一个春天到来时,我们重建繁荣的全部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