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01
历时一个月，看完了柳青的创业史。
这部小说成书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讲述了以梁生宝为代表的陕西渭河平原农民，在中国农业合作化运动浪潮中艰难创业、重塑命运的故事。
作为一部有着鲜明时代背景的乡土小说，书中刻画了众多极富时代烙印与泥土气息的人物，尽管隔了半个多世纪，许多人物形象与我记忆中的老家人物竟能发生奇妙的叠影。
这个发现使我不禁感慨，无论是过去的七十余年，抑或向上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攀比之风始终存在，甚至已经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深处的文化根性。
回到书里，你会发现不少故事情节的推动，各种矛盾的展开，都始源于那些看起来不大不小的攀比：人与人之间的攀比，集体与集体之间的攀比。
可以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乡村，还是城市，正因为有了欲望而催生出的攀比，才使得世间有了那么多令人喟叹、值得言说的故事。
02
我在农村生活了近二十年，向来讨厌攀比。
二十年前，张家买台彩色电视，送货上门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一村人伸长脖子站在自家门口盯看。
众人从开始的惊讶，到逐渐眼红，再到最后不可避免地嫉妒，这个心理变化一旦完成，大家关注的重点就从那台价值几千元的电视，悄无声息转移到买电视的这家人身上了。
他们为什么要买大彩电？花了多少钱？钱从何处来？下一步是不是还要买别的大件？
漫天的疑问，很快便会在村民中间演化出两种内心活动：一种是他家买，我家也要买，不能落在人后；一种是我买不起，但我可以断定，他的钱来路不正。
前者带来攀比，后者制造谣言。
在这种充斥着恶意的竞争氛围中，庄稼人之间的攀比被推上了一个又一个高峰，你买电视，我买摩托，他买汽车……最终覆盖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彩礼也成了攀比的项目之一。你家嫁女彩礼八万，我家就要十万，他家更是贪心，张口就要二十万……女人被物化，成了婚姻的牺牲品，男人则为此背上沉重的经济负担。
这次读《创业史》，看到书中的富农、中农、贫农之间无处不在的攀比与暗中角力，童年记忆里那种令人厌恶的场景，似乎通过小说文本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原来，数十年过去了，以发展之名，行攀比之实的阶级竞赛从未停止。
03
可正因如此，小说主人公梁生宝的存在方才显得尤为重要，正是这个人物的塑造，让我打破了对攀比的狭隘理解。
梁生宝，一个识字不多的普通庄稼人，从民兵队长，一步步成为互助组长，再到成为灯塔社主任，你说他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向上攀比的心理，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区别在于，他没有像他父亲梁三，富裕中农郭世富，富农姚世杰，以及许许多多生活在蛤蟆滩的庄稼人那样，浑身上下装满自发思想，也就是说，将攀比的坐标框定在个人财富与家族荣耀的狭隘范畴里。
他的向上，是一种更为开阔、更具超越性的精神攀比。他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一小部分人一样，有着崇高的价值追求，正是这种追求，让我们这个民族完成了许多了不起的成就。
合上此书的那一刻，我陷入沉思：现如今，像梁生宝这样兼具革命理想与实干精神于一身的人还有多少？
物质经济更为丰富的今天，我们对于落后恐惧非凡没有减小，反而日益见长。
我们担心没有亲戚过得好，没有发小过得好，没有同事过得好……这种因恐惧落后而生出的赶超心，将我们推向一个个内卷之中，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终日。
人啊，有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上想成仙，欲望的深坑何时才能填满？
04
幸运的是，很多人已经醒悟过来。
这两年，很多人不再执着于向外追求，而是开始向内观照，从之前的「我要努力追上别人」变成「我要让自己活得自洽」。
所以我们看到，鸡娃的父母慢慢少了，关心孩子身心健康的父母多了；相比点外卖，上班带饭成了一些人的选择；追求奢侈消费的人少了，注重锻炼的人多了；花高价逛景区的人少了，免费徒步路线越来越受到欢迎……
从本质来看，大家依旧在攀比。但比的方向变了，比的对象也变了。
短期来看，这种「佛性比较」或许会让整个社会的发展减速降温，但我们若跳出物质增长的单一维度，便会看到，这种攀比会让我们拥有更为丰富的价值选择。
最终，这种新型的「攀比」势必会带来一场新的社会价值革命，不仅让我们，也让我们的后代，乃至我们这个民族在通往文明的道路上，迈出了不起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