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李彤
职校生经常会被简单地贴上“学历低”“成绩差”的标签,尽管他们在我国高中生、本专科学生中占比约40%。
闯入职校之前,陆千一对于职校生的概念也仅仅停留在40%这个数字上。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25岁的她来到西北某城市的职校当语文老师。和其他老师不同的是,她讲非虚构文学、讲电影,带领学生们接力写作。
透过自己的眼睛和学生的文字,陆千一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职校世界,以及一种此前未曾经历过的生猛与复杂。
2025年,她写作的《我是职校生》出版,新书以口述的形式记录了12个职校学生的故事,不少读者被职校生深刻的思想与表达所震惊。
陆千一在序言中写道:“我从不认同他们是特殊群体,我非常敬佩我的学生们。他们的知识来自疾风和旷野,像被鸟儿播撒的草籽一样野蛮生长,长得健康茁壮。”
01
闯入职校的写作课
校园里、走廊里、教室里,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掉东西的、撒豆浆的、打游戏的……
汽修专业的杨铁无所事事地坐在教室里,大家都在传一位北京大学毕业的老师来了,虽然在心里感慨“从来没接触过这么牛的人”,但想到过去经历的教育模式,杨铁还是对“老师”这个角色心生敬畏。
刚上大一的陈楷夫也是如此,他从同一所学校的中专升上来,只想着“对老师恭维几句,说点恶心话”,这几年快点过去就算了。
第一节课开始了,陆千一梳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走进了教室。她穿着黑西装,戴着一个杨铁妈妈也有的“银色大耳环”,看起来很文静,“很好欺负的样子”,但学生们都隐约感觉到,她和别的老师好像不太一样。
这节语文课的主题是“爱”,跳出课本,陆千一讲到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讲到男女之爱、文学批评。很快,教室安静了下来。随后,陆千一开始鼓励学生们现场写作,“写第一次心动”,她希望大家尝试打破应试作文的框架,“把想表达的口语转化成文字,对什么心动都可以”。
最初,很多人起哄说自己没有心动,“要么写机床吧?”
这样的情况在陆千一的预设之中,毕竟过去很多年,职校生的表达很少被他人看见。
陆千一刚来职校没几天,就已经感受到了职校管理很严格。校园封闭,定时作息,日日清查,学生们回趟宿舍也要汇报。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这样的环境与文学距离很遥远。
其实杨铁以前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他随手记录下自己的所做所思,包括渐渐不喜欢学习的事,事无巨细。后来妈妈发现了,直接把日记本扔进火炉里烧掉了,杨铁没再动过笔。陆千一的语文课,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写作,很多隐藏的情感,一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次,学生们七扭八歪的文字之下的表达让陆千一很惊讶,她本以为学生们不会对写作感兴趣,或者只会粗糙地写写暗恋与初恋,但“他们写得特别好,特别认真”。
他们书写的内容并不局限于男女之爱,有对家人的爱,也有对朋友的爱。陆千一感觉到,职校的学生们其实“表达欲很强,很需要倾诉”,她很想走近他们,真正倾听他们的内心世界。
02
走进学生的内心
在陆千一所在的职校,一个老师要带超过200个学生,没有足够的精力兼顾每一个学生。
第一节课结束后,陆千一又给学生布置了其他写作任务,她仔细读了每一份交上来的作品,给每个人都回了一封甚至比原文还长的信。杨铁至今把那封信珍藏在老家,他回忆,当时整个班级都炸了,觉得这是一件很crazy(疯狂)的事儿,“怎么可能会有人这样对我们?”
班上还有个男孩,顶着一头十分奇怪的爆炸头。这是他在理发店睡着,被骗做的发型,花费了他350元。男孩第一次和陆千一说话,是因为实在胃痛,想托她帮忙买药。那天事情太多,陆千一忙到晚上才想起来这件事,急忙买药送了过去,男孩却很感动。从此之后,他什么话都会和陆千一分享,也时常和她提起这次买药。

陆千一给学生的回信。(受访者供图)
学生们和很多老师的距离很远,和父母的距离更远。
一些家长根本不关心孩子的情况,更别提他们的内心世界。有些父母和陆千一沟通时,只会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问孩子的毕业论文怎么样了,实际上,学生们根本没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更多的时间里,家长比学生更为沉默,从不主动联系学校。
陈楷夫7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此后他没少挨父亲打骂,直到自己的体格越长越大,父亲打不动了才算结束。从小到大,他得到的最多的否定都来自父亲:“各方面的负面评价,学历、作息、身材、花他钱了……”
陈楷夫很自卑,只好把内心世界封闭起来。初中时,他调皮,动不动就打架,班主任把他父亲叫到办公室训话。后来到了升学的关头,父亲说花钱上私立高中要30万元,让他自己想清楚家里能不能承受,值不值,陈楷夫最终选择了放弃。
杨铁的故事则是另一种,小时候家里穷,杨铁的父母把他送到姑姑家养,姑姑、姑父更疼爱自己的儿子,杨铁小时候吃饭都不能上桌。他本来初一成绩很好,全班前十名,但很快迷上了小说、游戏,成绩一落千丈。
后来杨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上了中专,他明显感觉到父亲看不起自己了,“反正他们从小就不管我,我现在也不愿意让他们管”。杨铁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坏孩子,同学也评价他“热心、实在、性格好”,但他写的第一篇文章名字叫《第一次当坏孩子》,“因为家里人都这么觉得”。
几乎每个学生都有一段让人心疼的故事,比如不愉快的原生家庭、某一次考试的失利……他们之所以成为职校生,与能力无关,只要在某个环节落后了一步,如果无人兜底,就可能被系统甩出来。相比于一路顺利升学的人,他们过早地面对了现实的落差。
而面对这些复杂的情况,很多学校无法提供针对性的解决方案。失去了高考成绩的指引,陆千一感觉到学生们很迷茫,“没有人告诉他们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能自己去找。”
03
他们的力量正散落于此
2022年10月,陆千一的微信公众号开始更新,她把与学生们相处的记录,以及学生写作的作品,陆续发了上去,不少人被职校生们的表达和反思打动了。
学生陈楷夫在一篇文章中写:“我看到许多人办事不是解决实际问题,而是用刮胡刀刮榴莲,刮一刀,歇一会儿,讲什么如果解决根本,会有更大的问题发生。”
在《我是职校生》书中的自述里,陈楷夫讲起自己曾每天这样思考人生的意义,陷入内耗。他的确稀里糊涂地走进了职校,但他不认为上了中专,这辈子就毁了。
他真心热爱音乐,音乐和中专的环境有很大的反差,但他还是和朋友组了个乐队。每天下了晚自习,他总是等半个小时,教学楼里全空的时候才去弹钢琴。“楼道里漆黑一片,一弹就是一个多小时。”
他也真心热爱机床,他对就读的数控专业充满了热情,学得很好,进入车间身边总会围着一群徒弟。“机械对我来说就像音乐一样,就像在一个营地上点着篝火跳舞,我享受这轰鸣,享受齿轮打转的声音。”
如今,已经成功升上本科的陈楷夫渐渐沉稳了下来,他不得不更多地思考未来,他讨厌稳定,但还是准备考研,乐队也渐渐不再演出。他反而很怀念以前读职校时那个“有心气儿,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的自己”,他觉得“那才是他生命力的体现”。

学生们在接力写作中互相鼓励。(受访者供图)
在一次关于“在自己葬礼上想听到的话”的接力写作中,读者们又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在现实面前,他当初的梦想早已经化为云烟,所有的只是平庸和低声下气,对上司老板的言听计从,平平淡淡地过完了一辈子。”
“他努力过了,但并没有成功,可他不后悔,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完了这一生。”
透过这些文字,我们得以看到一个个真实的生命,如此有趣。
文字走得越来越远。
随着公众号作品的积累,陆千一与在广东做职校相关公益的志愿者结识,学生们的作品,被收录到第一本职校生杂志《野麦》上,传到了更多人手中。
图书编辑找到陆千一,想约她写一本关于职校生的书,她纠结于叙事权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价职校生。“我谨慎地使用‘他们’,因为‘他们’就是‘我们’。”
最终,陆千一尽最大可能保留了学生们的语言。“事实上,他们的力量正散落于此——他们的语言丰富而广阔,我们不是找不到,而是不去找。”
2024年5月9日,河南平顶山宝丰县中等专业学校组织开展“以赛促学”为主题的职业技能比赛。(@视觉中国图)
04
抹奶油的瞬间
《我是职校生》正式出版后,陈楷夫和杨铁陆续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本自己参与的书。
陈楷夫拿给父亲看,想让他知道“你儿子其实并不是那么差”,父亲还是没说话,但陈楷夫能感觉到,他轻轻笑了一下。杨铁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能把他这样的生活记录下来,也挺美好的。
出书的愉快对他们而言是短暂的,他们还要加快步伐面临未来的生活。陈楷夫继续上学,杨铁则折腾了大半年,经历过手机店打工、跑外卖、摆摊卖红薯、酒吧兼职等工作后,来到上海,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销售工作,每天下午一点上班,深夜十一二点下班。
写作仿佛只是经过了他们的生命,又迅速地溜走了。很多人追问陆千一,写作和表达对于职校生而言,真的有意义吗?
陆千一的回答很笃定,对于职校生来说,显然有很多比写作更紧迫的现实问题,教育系统应该更多地看到学生的复杂性,比如如何真正把职校生培养成高技能人才,增加就业机会,缓解原生家庭带给他们的伤痛。
尽管这些大问题还没有答案,但写作还是以某种轻巧的方式,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
在公众号上,陆千一记录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学生们有个极其热衷的活动——抹奶油,每次只要有人过生日,生活委员买来蛋糕,二三十个人就会一起挤在狭小的宿舍,开始追逐笑闹,尖叫推搡地互相抹奶油,连平时沉闷的学生也会突然变得很疯。直到活动结束,一切又恢复如常。
陆千一一度为这样的场面感到惶恐,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强烈地感觉到学生们身体里压抑的情感突然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呈现出一种“生命力”。

陆千一陪学生在宿舍过生日。(受访者供图)
现在想来,抹奶油很像一场关于表达的隐喻。“他们都很敏感,能够感觉到自己在生活中缺乏表达空间,他们也渴望释放,渴望表达情绪与烦恼。”
而写作与公开表达,正是奶油化开的瞬间。
奶油蛋糕不是生活中的必需品,但吃起来很甜蜜。杨铁说,虽然他说不出来陆千一写作课带给他的具体影响,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写作“真的很浪漫”。这之后,他的社交媒体里时常出现很多美丽的诗句,如今每天深夜回到家,他还是习惯打开短视频平台听博主讲书,也会摘抄下他觉得很精彩的句子,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职校生们写下的那些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受访者供图)
更重要的是,写作成了某种契机,如同抹奶油促成了集体狂欢一般。每个人都因为陆千一的写作课、访谈加深了联系,有了很多超出写作之外的成长,而这种成长,也包括陆千一自己。
工作两年后,陆千一离开了那所职校,但她和学生们成了朋友。她觉得反而是自己从职校生身上得到了很多力量。过去,她接触过很多在社会评价体系里更成功的人,大家总是沉迷于聊抽象的观念,而和职校生相处时,他们彼此尽管聊着互相不理解的话,分享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却依然开心。“我感受到真正的平等,他们尊重你完全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的任何观念和身份。”
学生们也从陆千一的为人和文字中收获诸多。因为写作,陈楷夫收到了微薄的稿费,也认识了很多不一样的人,他感慨“命运还是对我挺好的”。
杨铁则说,“很多职校生内心都有自卑、不得志的一面”,但陆千一对于人性的尊重,让他开始自尊自爱,并学会尊重任何一个人的选择。
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给职校生们贴上各种标签。但杨铁觉得,与其说自己作为职校生需要被看见,不如说每个人都应该被看见。
毕竟,没有人应该被标签定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