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潮 TechFlow ,作者:值得关注的
2025年的某个深夜,Sea Talk的主理人Sea打开电脑,准备对刚录完的节目进行剪辑。这是他觉得最煎熬的环节,他需要对这两个小时的对话录音进行口头禅、碎片化表达、卡顿的处理。
然而这还只是进行到所有工作的一半,后续他还要写shownotes、制作视频字幕(逐条校对专业术语以及夹杂着中英文的大小写)、制作封面、多平台分发、推广。
在此之前,他已经花了一周联系嘉宾、听完嘉宾所有的访谈节目、翻阅嘉宾上百条推文、提前打电话了解近期关注点、形成20-30个问题的采访提纲,然后才进入正式的录制工作,而这又花了他两个多小时。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X上有人发出来一篇关于同一个话题的万字分析报告。不难看出,这篇报告是用AI生成的,充满了“不是……而是”的AI味,报告里还配上了AI生成的图表和结论。然而这并不妨碍它获得关注。当Sea的这期自认为成功的播客的收听量定格在1481时,这篇AI文的阅读量早在12小时内就远超过了它。
这是当下中文加密内容生态的真实写照:一边是工业化生产的信息洪流,一边是手工作坊式的内容创作。按照市场逻辑,后者早该被淘汰。
但奇怪的是,加密行业做播客的人越来越多。
为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深度访谈了六位中文加密播客的主理人:《Web3 101》的刘锋、《Bill It Up》的Bill、《HODLong后浪》的Mable、《Cryptoria》的Vivienne与Zhiyang、以及《Sea Talk》的Sea。
他们的播客形态各异,商业化程度不同,但他们的讲述却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在一个被AI、算法和情绪迅速占领的信息生态里,播客正在成为少数仍能保存“人还在场”的表达形式。
不拿钱的代价
“很多人想给我钱的时候我都不愿意要,”Mable说。
Mable是中文加密播客的先驱。2019年底,Mable加入知名加密VC Multicoin Capital担任执行董事后,迅速于2020年启动了一档播客《51%》(51说),这档节目成为很多新人进入加密行业的启蒙播客,但它的介绍中始终有一行小字:"Presented by Multicoin"。
2022年,Mable从Multicoin离开踏上创业旅程后,做了自己完全主理的加密播客《HODLong后浪》。与此同时,作为新消费投资人,她还参与建设一档关于中国品牌的播客《牌牌坐》。
两档播客,一个聚焦加密,一个聚焦消费,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告诉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Mable长期以来都保持着一人作战的状态,没有团队,没有赞助,所有的选题、录制、剪辑、发布都是她一个人完成。
保持播客的独立性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她喜欢做内容,对于好的内容有自己的追求,并不想被广告或者赞助所绑架。“如果我拿了钱,就没办法想聊谁就聊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Mable说。
但其实这种追求并非没有代价。做独立播客的财务投资回报率太低,并不能当作一门生意。
“但为什么还坚持了这么长时间?”我们问。
“因为我还想说话。”她毫不犹豫地说。
同样想自由说话的还有《Web3 101》主理人刘锋,他是前加密媒体《链闻》总编辑,曾经在彭博社工作过,是行业知名媒体人。
对于《Web3 101》的定位,刘锋很清晰,他只想做垂直的深度内容,对于是否有赞助并不关心。他在访谈中的立场很明确,如果嘉宾有明显的PR动作,他会毫不犹豫剪掉广告环节,甚至不惜放弃掉整个节目。
“难道你不担心会影响跟嘉宾的后续交流吗?”我们追问。
“那就不要交流了,他其实也没有尊重我们这个栏目”,刘锋回答得很决绝。
如果对于这些精英来说,自由说话都要付出代价,对于普通人来说,在2026年,想要在公共领域被听见,成本有多高?
答案可能出乎意料。当文字被算法碎片化、视频要求出镜和人设、社交媒体变成情绪竞技场,播客成了少数几个仍然允许“普通人深度表达”的渠道。
从访谈对象的时间轴来看,最早一批创作者在2018–2019年就已开始尝试播客,只是当时既没有成熟的平台,也没有商业预期,更多是一种“顺手的表达工具”。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2022年以后,播客变热是由于其他表达方式开始系统性失效。
文字内容被算法压缩成“观点碎片”,X逐渐演变为立场与情绪的竞技场,视频内容对身份暴露、制作成本和情绪管理的要求过高。
在这种背景下,播客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它信息密度未必最高,但信息“形态完整”;传播慢,但认知沉淀深。
当所有媒介都在追求“快”和“爽”时,播客的“慢”和“笨”,反而成了对抗虚无的护城河。
商业化的悖论与困境
并非所有播客主理人都像Mable一样拒绝商业化。
“我们在只有几百个粉丝的时候,就开始有赞助商了。”Vivienne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真的觉得除了运气好和心怀感激以外,没有其他可以表达的。如果我们做的是情感类或者个人成长类播客,在这个体量绝对不可能。”
这是加密播客赛道的一个有趣悖论:天花板很低,但变现启动门槛也很低。
原因很简单,这是一个由高净值B端买单的市场。项目方需要在中文世界发声,而传统的投放渠道要么触达不了目标人群,要么价格高昂。一档聚焦加密的垂直播客,哪怕只有几百个精准订阅,也可能比十万粉的泛账号更有价值。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即便拿到了赞助,绝大多数加密播客依然不赚钱。
为什么?
本质上这是一个太小众的市场。
刘锋直言不讳:“中文加密播客要是想靠商业化挣大钱,可以考虑放弃。但如果当个乐趣去做,大家都能坚持下去。”
他分析认为:深度内容从来都是让受众当长尾内容来消费的,最终都干不过流量型产品。然而要对精英受众进行教育,是一个很昂贵的事情,没人愿意付这笔钱。
华尔街日报曾报道,头部英文加密播客的定制内容单期报价可达10万美元。而在中国,目前没有任何一档播客能达到这个量级。
这个差距不只是钱,更是影响力结构的差异。
在英文世界,播客早已成为精英话语权的重要渠道。马斯克会上Joe Rogan的节目聊三个小时,特朗普会在竞选期间上播客为自己拉票,英伟达CEO黄仁勋也会坐下来深度讨论AI的未来。这些对话的影响力,不亚于任何一场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但在中文世界,播客依然处于起步阶段。企业家、政策制定者、行业领袖,他们更习惯的表达渠道仍然是传统媒体采访或官方声明。播客被视为“小众的、非正式的、影响力有限的“表达方式。
换句话说,用播客挣小钱容易,挣大钱难;积淀影响力容易,变现难。这是横在所有中文加密播客主理人面前的共同困境。
Sea对此有着清醒的认知:“我不把加密播客看成一个变现的东西。它是我表达的载体。我对它没有商业化的期待,这样就降低了我的预期,也降低了中间跟人沟通的损耗。”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交易所和做市商找到Sea想做品牌合作的时候,他依然坚定地拒绝了。一是因为没有急迫的变现的期待,二是这类赞助并不符合Sea Talk的调性。
那些不能用钱衡量的收获
如果从纯粹的投资回报率来看,做播客是一笔糟糕的交易。但几乎所有受访的主理人都提到了一个词:认知重构。
“它逼迫我做深度思考。”Vivienne说,“不仅让我更理解行业,也让我更清楚自己适合什么、不适合什么。”
过去一年,她在找工作、跳槽和回归传统金融之间反复摇摆,但做播客的过程帮她理清了方向。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只是上班,这个自我认知可能要花更久时间才能形成。
刘锋有相似的感受。为了把一期节目讲清楚,他必须不断拆解表象、追问逻辑、验证假设。这其实是在倒逼自己学习和重构认知。很多时候,录完一期节目后会发现自己对某个问题的理解完全变了。
这揭示了播客的一个隐藏价值,它不只是内容的输出渠道,更是一种强制性的认知训练机制。每一期节目的准备过程,都是对一个话题的系统性梳理;每一次与嘉宾的对话,都是对自己认知边界的探测。
Sea则从另一个维度理解这件事。
“我跟女儿开玩笑说,如果她将来对比特币感兴趣,可以来听我这些年的播客。”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十年前的声音,和十年前的文字,带来的穿透力是不一样的。”
他把每一期播客比作“对嘉宾此时此刻想法的一次快照”。就像区块链一样,记录下来,放在那里,供后人翻阅。这是一种时间性的价值。它不产生即时回报,但会在时间中慢慢发酵。
更单纯点来说,做播客这个过程本身就会带来愉悦。
但是这里的“愉悦”需要被重新定义。前期准备以及录制中是有压力的,后期编辑中是有焦虑的。只有成品出来后才是愉悦的。这是所有播客主理人的真实体感。也可以这样形象地去比喻:做播客所带来的愉悦是“自虐后的重生”。
成功的方法论
在访谈中,一个被反复强调但常被忽视的事实是,大多数失败的播客,并不是输在观点,而是输在产品意识。
“很多人只是把聊天录下来。”刘锋说,“但那不等于节目。”
“聊天录下来”和“节目制作”之间,存在着本质差异。音质、剪辑、节奏决定了节目是否能在通勤、运动等真实场景中被完整消费。一个音质糟糕、节奏拖沓、充满口癖和冗余信息的节目,无论观点多好,都很难留住听众。
Mable有一个犀利的观察:“虽然同质化严重,但又感觉不是很卷,因为都不太行。能有产品思维的高质量加密播客没几个。”
产品意识只是基础门槛,更难的是,如何在一个叙事快速更替、观点不断被重写的行业里,做出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刘锋总结了一个公式,找大家普遍关心的话题,找最有价值的人、最有流量的人,然后真诚地去做一个深度对话。
Bill的建议更聚焦于创作者自身:做自己擅长的内容,然后思考用户和听众在这个时代需要什么,什么样的信息和洞见能够帮助到他们。结合这两点才能够持续地创造出好的内容。
但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困境。
大量的表达者是存在的,但想找到可以深度交流的朋友,并不容易。打开推特、朋友圈,有表达欲的人非常多,大家都在努力输出。但如果真的坐下来聊一两个小时,你会发现很多人的表达都只能短暂停留15秒,很难形成深度讨论。
这是短视频时代的后遗症。人们习惯了碎片化输出,丧失了结构化、长时间表达的能力。
Sea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这个观察:“很多人有想法,但不一定像KOL那样每天发推特。他的很多洞察就埋在脑海里了。如果没有人问他,他的洞察也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作为播客主理人,要像信息挖掘机,具备结构化能力。不是会说话,更要能在对话中控制节奏,捕捉主线,并且在不打断嘉宾的前提下重组信息。
从这个角度看,好的加密播客更像是一种“慢变量”。它不制造爆点,但会在时间中沉淀关系与信任,以及引发深刻的洞察。
如何坚持下去?
Vivienne记得很清楚,那是Cryptoria刚做到第15期的时候。
那天她在听友群里随口提了一句:“最近有点疲惫,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她本来只是想抱怨一下,没想到群里突然炸了。
有人开始主动联系项目方,问“我们这有个播客,你们要不要考虑赞助”;有人直接在群里发起募资,“每人打50U,够他们做三个月了”。还有人说,“你们别停,我每期都在听,这是我了解行业最重要的渠道。”
Vivienne当时看着那些消息,突然哭了。“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在听,而且在乎我们在做的事。”
她现在把听友群称作“能量补给站”,不是因为它带来了钱,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你做的事情对某些人来说,是有意义的。
这也是为什么Vivienne建议,要在做播客的第一天就要建立听友群。因为"不要考验人性"。
这符合常理。如果做一件事情没有一个非常及时的正反馈,很难坚持下去,哪怕你内心再热爱。越早有一个听友群,越早可以有内容的反馈,可以越早帮助你调整内容结构、深度和选题,以及吸引到同频的人。
Bil的建议简洁有力:”什么是你喜欢的、擅长的,把这个事情传播出去。要持之以恒,不要因为短期的困难就放弃。”在他看来,做内容是一个无限游戏。平台会变,内容的形式也是多样的,可能是发帖、写文章、拍视频、做播客,但值得坚持的一定是传播这件事情。
尾声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场景,当辛苦挑灯夜战做出来的节目的数据仍然不敌一篇AI水文,仍然要坚持吗?
这是个现实的拷问,答案藏在播客的意义里。
那份AI生成的分析,在24小时后就被新的信息洪流淹没,没有人记得它说了什么。那精心制作的播客节目,三个月后依然有人在听,有人在评论区讨论,有人把它分享给朋友。它成了某个特定话题的“标准参考”,被反复引用。
Mable说得对,“在AI时代,你作为一个真人能够被别人注意到、记住,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价值。”
在一个充斥着复制粘贴、AI生成、利益驱动的信息环境里,一段真实的对话、一次诚实的观点表达,正在变得异常珍贵。这或许是加密播客最独特的价值主张。
它不赚钱,它效率低下,它受众有限。但它记录下了这个行业里真实的人、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时刻。
正如Zhiyang所说的:“做播客你会有很多意外的收获,而且这些收获都是走向你的,而不是你要非常困难地去一个一个敲开的。”
中文加密播客的主理人们,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记录一个行业,但实际上,他们正在对抗一种趋势,信息的工业化生产对人类表达的挤压。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因此发财,他们的节目可能永远只有几千人收听。但十年后回头看,这些声音可能是我们理解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注脚。
在流量的废墟上,他们正在重建一个深度内容的阵地。
在区块链记录财富的同时,播客记录了鲜活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