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腐烂,画出形状
2026-01-27 18:58

他把腐烂,画出形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Hi艺术


走进展厅时,首先感到的是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声音被吸收后的静。郑文泉的画挂在墙上,像视觉上的吸音棉,把空间的杂音都收走了。纯黑的底子,厚,重,吸光。中央总悬着一个物,说是物也不确切,更像一团正在决定自己成为什么的东西。有时像切开的岩层,剖面露出万年的沉积;有时像实验室里泡着的器官,还带着生命的粘稠;更多时候,它什么都不是,只是腐败与结晶同时发生的过程。


这些画都有种强迫症式的稳定:对称,向心,纯黑,在展厅中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仪式和秩序。


郑文泉1981年生于青岛,任教于青岛理工大学,但这些履历对理解他的画面却没什么帮助。尽管从小接受学院派的训练,但他强调,在十年前的一场“顿悟”之后,他就不再依赖视觉图像进行创作,转而从音乐和冥想中唤起色彩与形状。画画时,他常听Radiohead。带上耳机,就像被旋律里那种熟悉的迷幻、荒诞与疏离拽了进去,画笔也跟着走向深处。关于那次“顿悟”,他说不清具体缘由。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理性思考催他改变时,手下总有股力量在往回拉。试过别的,但总不对劲,最后画面还是会回到这个稳固的结构。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创作者,而是一个发现者——在画布上,他不过是见证了画面本身想成为的样子。


他一遍遍地涂抹,起初或许还斑斓的色彩,最终都被一层层的黑覆盖、吞没。他的创作总是从彩色开始,带着探索的意图步入黑色的领域。画布上或许曾闪现过别的可能,但在反复的探索中,黑色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将他牢牢吸附其中。这个过程,就像走进一间没开灯的房间,需要时间让眼睛适应黑暗,才能分辨出内部的形状与深度。因此,他的创作并非为了照亮某个已知的真相,而是练习在暗处辨认事物的本领,是从纷繁的表象主动走入深沉夜色的过程。


在这片经过反复涂抹才获得的深黑中,一些物质渐渐浮现、凝聚。它们在黑色背景上微微颤动,像刚刚脱离母体的生命组织,还带着新鲜的、不知所措的惊慌。这些物质的形态,可以被视为对我们生存状态的隐喻。它们被困在转化的临界点上:将腐未腐,将碎未碎,而在腐败的边缘,细小的晶体正在析出。


郑文泉对“表皮”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他能画出那层将破未破的薄膜,笔触间仿佛带着神经末梢的战栗。这份敏感属于我们的时代——生物技术把身体变成可组装的部件,生态危机让大地裸露出伤口,数字信号包裹着我们的感官。我们都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内在与外在之间,只剩下一层脆弱的隔膜。


近期的画作中,人的形状开始影影绰绰地显现。有时,只是一个朦胧的轮廓,有时,人的头颅被那些特有的、介于腐败与结晶之间的物质取代。这像是一种专属于我们时代的遗迹。郑文泉会从流动的新闻事件中寻找灵感。那些难以归类、在信息洪流中一闪而过的骇人听闻,最终沉淀为画布上这些没有名称的物质。它们既像是最新的人类造物,也像是集体情绪、科技副产物与时代症候共同凝结而成的、尚未被命名的化石。这些物质模仿了人的姿态,却保留了地质变迁般的混沌质地,仿佛一场灾难刚刚凝固成形,或是一个被舆论遗忘的形象正在时间里缓慢风化。


郑文泉说,他画的是“灵魂的肖像”。但这些肖像没有面容,只有这个时代刻下的褶皱与伤疤。或许,这是对这个时代的一个更贴切的肖像,难以用完整的历史或清晰的个人面目呈现,只能以这种混合着新奇与怪怖的残骸形态,悬浮在虚空中。


乍看之下,郑文泉的画彼此相似。


不变的黑色,中心孤悬的物象,这种固执的重复甚至透出一些虚无。但这重复本身就是关键。绘画于他,并非追求视觉的新奇,而更像是一种日课,一种面对、乃至安抚内心那片虚无的治疗。


谈及这一画面结构,郑文泉说这是为了“疗愈个体的虚无”,为自己重新找到一个意义的支点。疗愈不需要大张旗鼓,就在日复一日面对画布的工作里。世界是随机、混乱、未知的集合,只有绘画,能让他回归到一种更根本的劳作,俯身其中,用手和颜料去丈量、去构筑、去与那片混沌直接相处。


在精神分析中,拉康将这种强迫性重复解读为一种应对创伤的方法。通过在安全范畴内反复预演那惊骇的瞬间,我们试图驯服未知,为黑暗的来临做好准备。在画布这一方绝对安全的领域内,郑文泉同样一次次演练坠落、腐败与孤悬。那些曾令人不安的意象,在重复的笔触下,逐渐褪去陌生的恐惧,成为可以平静共处的同伴。


疗愈的发生是安静的。它不急于给出答案。郑文泉称自己的工作为“诗意栖居的呈现”。即便承认世界的荒诞与生命的有限,人依然可以在时间之内,通过创造与专注的凝视,将生命的悲剧性转化为一种可栖居的形式。


“诗意”体现在多个层面:形式上的重复,成为一种安神的韵律,对抗着时间的涣散;对腐败物质的精微刻画,是以审美的秩序收编混沌的尝试;那片被精心经营的黑色,成为一个能够容纳的虚空,其中的物质孤寂而坚忍,残破却完整,散发出克制的尊严。郑文泉守护着创作中难以形容的超验部分,他坚信,“语言边界之外是艺术的领地”。因此,他从不对自己的画作明确解读,只营造一种氛围,一种存在的频率,邀请观者与自己沉默的内在相处。


这些画本身便是慰藉,尽管不承诺彼岸的拯救,不提供无谓的希望,却可以训练我们承受现实、与自身境遇共存的能力。站在画前,如同置身深夜的旷野,头顶星空,脚下深渊。郑文泉未曾为我们点亮外在的灯火,他只是以反复的笔触,在黑暗的内部凿出一处可供立足的方寸之地。在那里,我们可以暂停,呼吸,与自身存在中那些沉默的、受伤的、依然颤动的部分,安然共处。


当窗外青岛的灯火渐次亮起,画廊内的黑显得比夜更沉静,也更丰饶。那些黑暗中发光的物质,成了我们灵魂的肖像,在无尽的虚空里,固执地结晶,腐败,发光,存在。


艺术所能给予的疗愈,大抵如此。虽然无法驱散黑夜,但却让我们在黑夜之中,看见得更多一些。


Hi艺术(以下简称为Hi):先为我们介绍一下你的创作历程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


郑文泉(以下简称为郑):我从小就画画,但可能一直到大约10年前才刚建立起一些相对清晰的世界观认知,顺其自然的就会影响到绘画创作,而且在绘画过程中更多依靠音乐和冥想唤起形象与色彩,放弃了对视觉图片的参考。这和以前靠模仿或改造图像的绘画方式完全不同,这个过程像是突然顿悟后生发的结果,并不是循序渐进的演变,几乎是断裂式的。


Hi:你的画面从18年开始,一直是比较稳定的结构,纯黑色背景上有一个孤立的、腐败或像岩石层积的物体。这样的画面结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郑:这几乎是强迫症式的稳定,实际上这些画的底色本来都是五彩斑斓、形式多样的,我的理性告诉自己要找点不一样的形式去尝试和改变,避免惯性的视觉呈现,但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是超越理性的,最终总会牵引着我完成这种强迫式的对称或中心突出的画面结构,这不是我理性的选择,而是一股神秘力量在画面自然生长的结果,我只是参与并跟随作品本身,并不是主导者。


Hi:这是你今年举办的第二次个展,在短期内举办多次个展,给你带来了怎样的感受?这次展览与前次相比,不同之处在哪?


郑:在线下展览就是为了跟朋友们面对面交流,我的创作在现场看原画会有更好的视觉体验,另外在青岛墨非墨画廊展览也是我的一个情节,因为在青岛当代艺术生态比较匮乏的环境,墨非墨一直守着那份理想耕耘了10多年,这种精神也使我产生了共鸣。


Hi:你的画面让人想到了超现实主义、马格利特、荷兰静物、弗朗西斯·培根在60年代的“黑画”等等,你是否受到这些艺术家的影响?你是如何看待和运用这些视觉资源的?


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视角,实际上马格利特和培根也都是我比较喜欢的画家,但他们确实不是真正影响我的,因为真正影响我灵魂的是音乐。


影响我最大的是Radiohead这个乐队,从青年到中年我的世界观以及审美的深度得益于他们音乐的影响,当然还有很多很棒的音乐就不一一罗列。


总之,我认为音乐家对我的影响大于画家对我的影响,也可能因为我创作的养料更多依赖音乐而非视觉作品,我需要音乐帮我唤起和重塑视觉信息。


Hi:在你在对自己作品的解读中说,你画面中的这些物质“像是世界末日宇宙降维成二维世界后,被凝固的人类遗迹”,可以展开说说你的灵感都来源于哪里吗?


单:我认为视觉作品最好的那部分都是不可言说的。有人问我如何解读自己的作品,我只能自己尝试解读。但所有的解读也是绘画创作之后的事情,和绘画过程没有关系,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解读还会干扰和误导观众。所以不需要太在意我的解读,观众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解读空间。


Hi:你较早的作品中的主角一般都是像结晶或者腐肉一样的物体,但在最近的作品中开始出现了人的形象,或者说用这些物体取代了人的头部,发生这样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郑:我觉得自己这一系列好多作品都是灵魂肖像的不断变体,对于肖像我也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痴迷。


我在美术馆里看大师原作,肖像画更能让我驻足沉浸,我其实更喜欢伦勃朗、委拉斯开兹这类画家,伟大的肖像画让人心灵震撼。因为我所有的创作没有任何的预设,而且即便预设也几乎是以失败告终,这种变化并非刻意的设计,所以可能更多是根据情绪的变化顺其自然的变化。


Hi:你提到你希望这些画面可以“疗愈个体的虚无感”,可以具体展开说说如何疗愈吗?你在生活中是否也存在着这种虚无感?这如何反映在你的画面中?


郑:我不知道艺术能不能代替宗教,但艺术确实可以慰藉心灵、抚慰灵魂。我目前也有虚无的困扰,并在努力寻找意义的支点。我通过绘画创作来疗愈自己,试图找到那个意义的支点,而且我在画中也从来没有放弃对神性的向往,并不是完全表达这种虚无感。


Hi:你提到创作的时候喜欢听音乐,一般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它又具体给了你怎样的氛围和启发?


郑:Radiohead和Arcade fire乐队的音乐是最能把我带入情绪氛围的,当然还有很多电影配乐之类的,只要能在画画过程中让我平静的进入另一个维度的音乐都是我的养料,好的音乐也是无法形容的,只有亲自去感受作品。


Hi:你谈到最终的画面总会出乎你的意料,那么你在开始创作一件作品之前会有预设吗?或者会打草稿吗?还是画一步看一步?


郑:我觉得艺术就是要创造神秘,这也是艺术还能持续存在的魅力。任何对创造神秘感的多余的解读都会破坏作品,就好比一个魔术师总喜欢揭秘自己魔术创作的工作细节,这会让魔术的魅力荡然无存。世界的神秘并不会因为技术的发达而消失,我在画展的现场也不解读、不解释,“语言边界之外是艺术的领地”,观众可以不受限制的自由联想。


Hi:你谈到你十年前才开始建立起相对明确的世界观,可以具体地分享一下是怎样的世界观吗?这个观念建立前后,对你的画面又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郑:实际上我自己从小就开始画画,这完全是一种天然的本能,是自娱自乐的游戏,并没有认真思考自己与世界的关系。随着年龄增长、阅读以及感官经验的积累,尤其是一些现代音乐的启蒙,我慢慢开始深度思考该如何认知这个世界,并通过绘画创作尝试表达人性的悲观与存在的荒诞以及世界没有意义等对世界本质的怀疑和对人类存在价值的质疑。


但深入思考后带来的虚无感也很快给自己造成了巨大困扰,在还没有进入信仰的混沌状态里,通过艺术代替信仰便成为对抗虚无和痛苦的唯一途径,这也是自我疗愈与救赎的方式。所以我的画面里并不是想完全呈现绝望的现实或彻底的虚无,我从没有放弃希望、放弃对神性的向往,从那些稳定坚实的构图和明灭不定的微光里可以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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