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十点人物志，作者：洋平，编辑：芝士咸鱼、野格，题图来自：AI生成
跑跑终于崩溃了。
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一串绿色的信息挤在屏幕右侧。她不断打字，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说话，而她的男朋友，成了一道无声的墙。
她原本只是想要一点安慰，却在对方的沉默中越说越急。呼吸变得急促，手脚发麻，窒息感袭来。她倒在地上，给自己叫了救护车。诊断结果是：呼吸碱中毒。
这样的场景，并不只发生在跑跑身上。
在越来越多亲密关系里，一方不断靠近、表达、追问，另一方却退开、沉默、消失。“你逃我追”的循环反复上演，直到有人先撑不住。
心理学将这种模式背后可能的依恋关系称为“回避型依恋”。研究发现，回避型往往会将伴侣出于爱意地靠近，体验为压力和威胁，更担忧爱意背后隐藏的责任、自己独立性缺失等，于是本能地选择避开。
豆瓣“回避型依恋”小组，成员有十万人，是其他依恋类型小组人数的20倍，图源网络
“回避型依恋”在互联网上被反复讨论，标签之下，堆满了失联的爱人、断崖式分手，和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跑跑翻看这些故事，几乎确信，男友正是回避型依恋。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标签，曾同样被她的两任前男友，贴在她自己身上。只是在这段亲密关系里，她被男友的回避激发了强烈的焦虑情绪。
这是回避型遇上另一个回避型的故事，也是许多人在亲密关系中反复经历的现实。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有人开始试着重新学习，如何与他人建立更轻松、快乐、安全的亲密关系。
一、她以为遇到爱情，却撞上了一堵墙
在“回避型依恋”一词流行前，网友们更习惯用“傲娇鬼”“冷暴力”“渣男渣女”来形容这类伴侣，人们反复感叹：为什么一段看似正常的恋爱，会让人如此疲惫？
跑跑有时觉得，男友好像活在另一个时间轴上。两人是网友，刚开始聊得顺畅，线下见面也很愉快，男生健谈、主动，跑跑很快投入其中。可一旦确定关系，交流就突然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发出的消息，常常要隔一两天才能收到回复。
有时候跑跑想约周末见面，男朋友会在第二周才回她：“对不起，太忙了。”
那些需要安慰的时刻，他总是不在。慢慢地，跑跑也就不提了。
后来，男友主动申请了一份驻外工作，去了一个陌生城市，工资不高、离家很远、充满不确定性。他解释说这是为了个人发展，跑跑却隐约明白，这是一次自我放逐，为了离她更远一点。
跑跑反复咀嚼自己在这段感情中的痛苦，“有思念，有被抛下的感觉，再后来就成了自我否定。而自我否定最后会转化成不甘心。”
两人半年见不上一面。跑跑试过提分手，偏偏每到这时，男友又会主动约着见面。
一次大吵后，男友跑回来见她。两人散步，跑跑一声不吭，叫车回家时，她坐进后座，看见男友站在路边，红着眼圈，一句话也不说，“像只被抛下的小狗。”
她让他上了车，分手再一次失败。
她追，他逃；她退，他又追。恋爱被这两人谈成了地狱难度。
跑跑想不通，刚开始男友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他在同事面前有说有笑，也有几个固定约饭的朋友。可一进入恋爱，他却突然像生活在另一套时间表，总是慢半拍，有时甚至干脆消失。
看展的跑跑，受访者供图
事实上，回避型依恋不是回避型人格，后者是一种可以被精神医学诊断的人格障碍，会渗透进生活的各个层面，表现为不愿与人交流、不上学、不工作等等。
而回避型依恋，只发生在亲密关系中。走出恋爱，他们往往仍然是外向、健谈、合群的人。也正因此，在关系最初，回避型依恋常常呈现出普通甚至浪漫的一面，很难被察觉。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留学生卓君身上。
美国留学期间，卓君的恋爱开始得格外顺利。冬天湿冷，她和舍友常在家办小型派对。男友乔是朋友带来的，比她小6岁，爱唱歌，会弹吉他。两人在朋友面前合唱了一曲，情愫自然生出。
恋爱初期，两人相处很甜蜜。一起做饭、喝酒聊天，乔会包揽家务，卓君只需要等着开饭。有时分开几天，乔会反复表达思念。卓君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情绪稳定、会照顾人的伴侣。
卓君和乔，两人一开始又浪漫又腻歪，受访者供图
裂隙出现在同居之后。
争吵往往源于很小的事情。比如厕所没冲干净，卓君指责乔不尊重她。她语气稍微重了点，乔就不再说话了。没有辩解，没有反应，连表情都消失了。
类似的场景反复出现。卓君的声音越高，情绪越激烈，乔就越沉默。等她自己冷静下来，两人又能恢复如常。
卓君一度以为，是乔太年轻，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卓君试着教他如何沟通，告诉他：“你可以表达你的情绪，我们才能解决问题。”
乔郑重地点头。
但下一次争吵，他依旧变成了一堵墙。
在最激烈的一次争执中，卓君终于逼他说出心里话：“情绪是糟糕的东西。我没有，我希望你也不要有。”
那一刻，卓君冷静下来，她意识到，两人的问题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二、回避型依恋：沉默背后的自我保护
“恋爱有一个明显的荷尔蒙期，”心理咨询师COCO解释，“当激情退去，进入稳定亲密关系，回避型依恋往往才会真正显现出来。”
回避的对象，不只是交流和情绪，还包括性。COCO在咨询中常听到这样的抱怨：恋爱初期性欲旺盛的伴侣，在关系稳定后突然变得冷淡。
很多来访者反复追问：ta究竟是不是渣，究竟爱不爱我？
COCO会耐心解释，如果是回避型依恋，对方并非故意冷暴力，而是在亲密关系中采取了一套熟悉的“生存策略”。
在社交网络上，“回避型依恋”几乎成了一个被滥用的标签，仿佛只要贴上这个词，伴侣的失联、冷处理就能被合理化。对此，COCO强调，回避型是一种依恋风格，而不是道德判断，它与冷暴力在动机层面有着本质区别。
冷暴力往往是对关系的控制或惩罚，回避型依恋回避的，并不是关系本身，而是他们感知到的“潜在风险”，包括被伤害、被拒绝或被抛弃。哪怕这些风险来自想象，或源于更早的经历。
“回避型其实也很可怜。”COCO说，“他们在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是得不到爱的。表达需求，就是给别人拒绝自己的机会。”
卓君是在网上第一次看到“回避型依恋”这个词。她把量表拿给乔看，问题包括“是否担心恋人不爱我”“想与人亲近，却担心受伤”“有人靠近时会感到不舒服”……几乎每一条，都击中了乔。
乔点头承认：自己就是这样。
可即便给关系下了定义，情况仍没有好转。卓君开始读心理学书籍，试着理解依恋理论，也想更进一步，走进乔的童年。
一次烛光晚餐中，她先讲起自己童年的不开心，随后问乔，能不能也讲讲他的故事。
乔想了想，说起了母亲。母亲对他很严苛，他记得，自己四五岁时，在商场想吃冰激凌，被母亲拒绝，哭闹之后，母亲没有哄他，而是把他放在过道中央，转身离开。人来人往中，他一个人站着，不知所措。
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乔慢慢意识到：提出需求，会换来别人的羞辱，而表达情绪只会被忽视，甚至被抛弃。
于是，他封闭了情绪，也失去了回应他人情绪的能力。
“后来我再回想他那些沉默、防御的时刻，其实是他又变回了那个小男孩，试着保护自己。”卓君说。
很多回避型依恋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防御。
跑跑曾把自己的回避行为，简单理解为“烦”。直到遇上更严重的回避型，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也曾这样伤害过别人。
从大学开始，她的恋爱很少超过半年，分手几乎都是她单方面发起的，方式也正是网络上被诟病的“断崖式分手”。每一段关系，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模式：对方越靠近，她越想逃开。
她曾交往过一个极其体贴的男孩。对方绕路来她公司楼下送吃的，只是希望见一面。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烦躁，嫌麻烦、嫌被打乱节奏，甚至嫌见面前要洗头、化妆。
她直白地拒绝了对方。对方只是温和地回应：“好，下次再约。”
最终，跑跑还是拉黑了他。
半年后，情绪低谷时，她又想起了这个男生的好，忍不住发去消息。对方礼貌而清晰地回复：“我们已经分手了，再联系不合适。”
跑跑开始自测各种心理学量表，意识到自己也是回避型依恋。
依恋理论可以想象为一张坐标图：纵轴是“回避程度”，也就是你有多想逃离亲密关系；横轴是“焦虑程度”，也就是你有多怕被抛弃。在图上，不同位置对应不同依恋类型：左下角是回避型，其他位置还有安全型依恋和焦虑型依恋。
你落在哪个区域，就能大致判断自己的依恋类型。心理学量表可以帮助确认，但依恋类型并非固定不变。要改变它，前提是先了解自己。
回避型依恋坐标图，图片源于网络
顺着这条线索，跑跑回望自己的童年，发现了一些端倪。
从她记事起，她与家人的相处就很怪异。小时候，爷爷问她想不想看电视，她清晰记得，自己明明想看，说出来却是“不想”，爷爷抱她走，她就又大哭起来。
搬回去和父母同住后，一家人几乎不交流，跑跑宁肯躲在房间里饿着，也不出门。长大的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饿着肚皮躲在房间里的自己，只是希望爸爸妈妈主动来拉她，叫她出来吃饭。但爸妈始终没来。
那些童年习得的经验，把长大的跑跑变成了一个拧巴的人，她明确知道自己有需求、有欲望，但她不会表达，只等着别人猜，哪怕别人猜对了，甚至加倍表现了，她也觉得会马上失去对方。
这套拧巴、僵硬的相处方式，是她从童年带进亲密关系里的“操作系统 1.0”。
好在，这套系统并非无法更新。
三、当“你逃我追”，换了一种结局
依恋类型并不是血型或星座，不是一出生就被写死的出厂设置。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获得性安全感”，指的是那些童年经历并不理想的成年人，可以通过反思、理解与修复，在亲密关系中逐渐靠近安全型，不再过度焦虑，也不再本能回避。
比自我觉察更幸运的，是遇见一个好的伴侣。有研究者提出“缓冲效应”，当不安全依恋者长期与安全型伴侣相处，对方的稳定和包容，会慢慢降低回避型依恋的防御机制。
薯薯是在相爱第三年，才意识到，丈夫正在发生变化。
争吵依然存在，但他不再像早年那样一言不发。有时候矛盾升级，他会直白地说：“我现在需要自己待一会儿，我们稍后再聊。”薯薯也学会冷静下来，各自独处一阵。
如果放在以前，薯薯会更加恼火，她回想起两人早年的相处——他回避，她焦虑；她越焦虑，他越回避。
如今，这个循环终于被打断了。
“他在朋友面前一直很开朗，朋友们完全想不到他有回避的一面。我的朋友也想不到我会在亲密关系里这么焦虑。”薯薯说，问题只出在他俩对待亲密关系的方式上。
改变的起点，是她先停下来，看见自己的情绪。一开始，薯薯从各种调解节目里学习恋爱，看别人如何争吵，她逐渐意识到，指责并不能让关系更安全，只会让两个人都退回防御。
她越能理解自己的伤痛，就越能理解对方的沉默，自然而然地不再容易发怒。
慢慢地，两人开始在睡前聊天，她能表达情绪，丈夫也接得住。今年，是他们相爱、结婚的第十四年。
薯薯和丈夫在一起，受访者供图
然而，想改变一个习惯在亲密关系中选择回避的人并不简单。
在改变男友的过程中，卓君发现，让从小习惯把需求吞回去的男友开口，需要极大的耐心。她必须变得更细腻，也更清楚彼此的边界。
一次，男友乔明显心不在焉，却嘴硬说没事。卓君没有逼问，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表现，告诉我吧。”
乔终于说出口，朋友邀请他去另一个城市看演唱会，他想一个人去，却不敢提。
卓君看出了他的顾虑，告诉他，“你去吧，这只是一个正常的需求。”她接着解释，其实自己也并不想和不熟的朋友一起玩， “我觉得你的顾虑非常合理，但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会怎么想呢？”
乔红了眼眶。
卓君发现，乔心里的安全感在慢慢回来。而她自己，也不再那么焦虑，她接受了两人的不同，也接受了改变的节奏。两人又重新找到了表达爱意的方法。
当然，理解回避型依恋，并不等于必须为他们的防御方式全额买单。有时，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跑跑曾经也以为，只要自己学得够多、做得够好，对方就会改变。可现实是，男友时而靠近、时而消失，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
跑跑试着在旅行中找回自己，受访者供图
他们分分合合多次。每一次她想离开，对方就可怜巴巴地出现，让她心软、动摇。
后来跑跑发现，自己反复回头，并不只是因为爱，而是不甘心，在“你逃我追”的循环里，她开始怀疑自我，迫切需要对方来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这个过程让她筋疲力尽。
她开始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重新约朋友吃饭，聊天不再只围着男友打转。她意识到，自己是否值得被爱，并不取决于另一个人是否回应。
最终，她下定决心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
走出这段关系，她花了整整一年。
她理解了回避型依恋给一段关系带来的伤害，也看清了自己抗拒表达的根源。她决定改变，努力说出需求，也学着回应需求，“不要再把正常人也逼疯了。”
现在，跑跑有了一段新的恋爱。对方是安全型，两人找到了更合适的相处模式。
互相倾听对方的情绪，然后各自独处一会，梳理想法，再凑到一起重新聊。情绪不再被忽视，矛盾也不再隔夜。跑跑说，她学会了换位思考。
她甚至开始常常约妈妈吃饭。一次聊天中，妈妈提起，跑跑童年时把自己关在房间的日子里，她一直以为女儿讨厌自己，才不愿意打开门。跑跑这才发现，自己过去等待的“被拉一把”，在另一个人那里，也可能被理解成拒绝。
心中的那个结，终于被说开了。
（文中人物为化名。除特殊标注外，图片来自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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