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方肉米仓 ,作者:方肉
我坐在火车上。
移动的交通工具总是有很迷人的地方。自行车,公交车,高铁都是。我感到自己确实地在移动。我没有那么喜欢飞机,飞机场总是显得太官腔,太正式。安检人员恨不得把你的周身摸个遍。我有过几次要在飞机场重新整理行李的经历,要把打包的乡愁和礼物在机场的大理石地板上打开,散落一地,屁股冰凉。在飞机上的时候同样,有无数个跌落在睡梦和头晕目眩的瞬间,我没有这种切实的移动感。在飞机上的时候,我总是要打开座位屏幕上的地图,我的指腹贴着飞机的航迹图。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到移动本身。
火车就不一样了。
在美国我并不喜欢坐火车。我居住在人口稠密的美国东海岸。如果是开车的话,我每次总是等到汽车的仪表盘上亮起黄灯才去加油。在美国的东边有无数个加油站,我丝毫不担心。车在没有油之前总是能开到一个加油站。某次我心血来潮,想坐火车从巴尔的摩回到波士顿,路上还想工作一番,可是路上一点信号都没有。东岸的火车看不见什么风景,价格和机票也差不了多少。在美国东岸,实在是没有什么必要坐火车。
我和凯文打算去一趟贵阳。贵阳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们打算坐飞机。这个想法被我妈一气打回。她说坐什么飞机,在中国,当然是要坐高铁。
我们从广州南站出发,途径广西,湖南,最后到达贵州。凯文眨眨眼睛,双眼发亮,对我们要坐高铁这点感到很兴奋。他对中国的高铁早有耳闻。
我坐在高铁上,读李娟的《我的阿勒泰》,这次我们不会去阿勒泰,但是好像要在移动中阅读才配得上这样远方的书。
在旅途中,我给凯文做中文听写。向他解释为什么资本的资下面是“贝”而不是“见”,观看的观的右边是“见”而不是“贝”。
我把手掌放在眼眉上方做观看状,瞄见沿途的广西山水。建筑建在山峦的中央。我很久没有离山这么近了,高铁车厢的最前端放着某地的广告,政府打出的口号是“钢铁和绿山齐鸣”之类的话。我坐在钢铁皮的车厢里,望着隔壁的绿山。
我带了耳机,但是丝毫不想戴耳机。我想和这个环境,完全地在一起。
人们大声地播放短视频。人们打着呼噜。也有人们小声呵斥着播放短视频的人。
现在是一月中旬。
在我的右后侧,一位旅客在反复地播放同一个短视频。视频的另一头反复地说着“过年了!回家了!”同时伴有响亮的唢呐声。
我浸淫在这个环境里。
我在和凯文解释我小时候坐的绿皮火车回贵阳。那个时候要在火车上过一夜,我被藏在姑姑的床铺里以躲过检票员。检票员来到我们所在的车厢,姑姑把被包在被子里的我继续往墙面推了推。那是一个夏天,我裸露的小臂被按在用于固定床单的魔术贴上被蹭得血肉模糊。那好像也无所谓,省掉一张火车票似乎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我好像变得像一个外国人了。在美国的时候,我尝试隔绝自己和环境。在中国的时候,我尝试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像是带着一种旅行的好奇。
乘务员拿着放满盒饭的托盘,或者是推着推满饮料的推车,嘴里喊着:
“柠檬茶,咖啡有需要的吗?”
过了一会儿,到了饭点,这样的问题变成了:
“米饭,套餐,柠檬茶,咖啡有需要的吗?”
再过了一会儿,乘务员变得有一些累了。我说不清这是她穿越车厢的第几次。
“米饭有需要的吗?”
然后在下一趟的时候,她打起精神,
“米饭,套餐有需要的吗?”
我和凯文说,米饭就是对于我们南方人非常重要。哪怕是很累的时候,也一定要说自己手上有米饭,乘客可以购买米饭。
离开了很久,再回来的时候仿佛多了一种新生儿般的好奇。
很快又会离开中国了,也许,这次故乡给我的礼物是,
一种新生儿般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