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红色皇后
1月23日，新疆富蕴县可可托海镇塔拉特村，一名游客遭雪豹咬伤。网传游客被攻击的原因是主动接触雪豹，引发许多人批评其“没脑子”。
产生这种刻板印象的原因是可以想象的，毕竟雪豹多萌呀！如今，有许多游客和野生动物过度接近，产生风险的信息在网上刷屏。在雪豹攻击人事件不久后，1月28日，青海玉树一名游客上传了自己和6岁孩子在路边喂野生狼的视频，看上去狼和小孩距离不到一米。
被雪豹攻击的人是为了“出片”才跟它亲密接触的吗？还不能下结论。1月24日，红星新闻报道，记者在网上找到了两名自称当事人的网友，他们表示，游客不是主动接近，而是远处的雪豹跑了过来发起攻击。记者联系了这两人，但还没有得到回复。我们要谨慎看待网上信息的真实性，但面对雪豹这种大型捕食者，甚至所有大中型野生动物，保持安全距离绝对是应该的。
去年12月29日，山西临汾动物园发布了一个视频：一只幼豹被饲养员抱住，爪子按着印泥给日历“盖章”。无独有偶，今年1月9日，湖南常德野生动物世界的幼豹也上镜“盖章”。
有点好笑的是，虽然园方明显是在努力吸引眼球了，但这些视频的流量其实很一般。
园方都强调了“我们不会对小动物造成伤害”，但作为动物园，这种操作仍然是不可取的，后面我会解释原因。
这些事件的共性是，“萌”在影响着人们对野生动物做出具有争议的行为。在人和野生动物的关系里，“萌”似乎扮演了一个“又蠢又坏”的角色。实际上，“萌”的作用并非如此简单。它可以是恶之根，也可以是善之始，本文旨在讨论“萌”对野生动物保护产生的影响，以及说明我们为何不能因为“萌”的负面效果，而把它从保护工作中彻底剔除。
给懒猴挠痒痒意味着什么？
可爱对于动物最为直接的影响，就是人们渴望亲近“萌”的野生动物。
2009年一段“给懒猴挠痒痒”的可爱视频走红，引发了许多人对养懒猴做宠物的兴趣。然而，因为种群数量剧减和过度捕猎，《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在2007年就已经禁止了懒猴的国际贸易。而且“可爱视频”中的懒猴，大多处在不利的条件下，比如与人接触、强光、不自然的环境。让懒猴受伤和恐惧的环境（比如跟人过于亲密），反而会吸引更多的流量。
缅甸作为宠物贩卖的孟加拉蜂猴Nycticebus bengalensis图片来源：Soggydan Benenovitch
下一个被推到“风口”的动物是水獭。世界自然基金会（World Wildlife Fund）日本分会表示，因为“可爱水獭”电视节目的影响，日本产生了对水獭宠物的狂热。调查发现，网上关于水獭的视频下面，出现了大量“我也想养水獭”的评论。2019年，CITES禁止了亚洲小爪水獭Aonyx cinereus和江獭Lutrogale perspicillata的国际贸易。
懒猴和水獭不适合作为宠物，不仅是因为它们的野外种群面临威胁，也是因为它们本身的特性。懒猴的唾液和手肘腺体分泌物有毒，有可能导致严重过敏性休克，水獭是有利齿的捕食者，需要很大的活动空间，还会到处排便作为气味信号。随意把野生动物当成宠物，终将威胁双方的安全。
“萌”的定义就像人心一样飘忽不定，你永远想不到大众的下一个萌点在哪，而商人又会见缝插针靠着“萌”搞出什么新生意来。
在巴西和秘鲁有“跟褐喉三趾树懒Bradypus variegatus合影”的旅游项目，调查发现，近一半的时间里“合影”的树懒都被人抓着，而且多是容易让它感到有压力的姿势（如四肢悬空）。与游客互动时，树懒也大多表现出警惕的姿态。我不知道这和《疯狂动物城》的“闪电”是否有关，但“跟树懒合影”能成为一个项目，无疑是跟树懒被视为“萌物”有关的。
旗舰种=猫门永存？
“萌”的另一个影响是在认知层面的。我们会对“萌”或做出“萌行为”的动物产生误解，而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向公众展示“萌”的动物行为，比如黑猩猩穿着衣服，狮子和人一起玩耍，会让人们产生“可以与这些动物亲密互动”的想法，从而忽视了动物的危险性，并忽视了这些动物其实面临灭绝威胁的事实。
动物园不仅是娱乐和盈利的场所，也是保护和教育的机构，用动物和人过度接近的方式，传达动物很“萌”的信息，可能会对公众造成误导。因此，即便小豹子没有受到伤害，我们也不赞同动物园让小豹子用“盖章”这种方式出镜。
另一方面，人们的“萌点”也影响到野生动物保护的决策。
《了解食肉动物保护的细微偏好：知道不代表着喜欢》（Understanding nuanced preferences for carnivore conservation:To know them is not always to love them）这篇文章展示了人们对“萌物”的偏好。研究者让来自九个国家的受访者选出他们愿意保护的大型食肉动物，结果，排前十名的动物里有7个是猫科，其余3个是大熊猫、北极熊和海獭，一个赛一个的盛世美颜。犬科里排名最前的是狼的极危近亲红狼，而大部分犬科的人气都非常疲软，鬣狗更是垫底。
张掖的一只“猛虎下山”兔狲。猫科动物通常很受欢迎，且分布与许多生物重叠，因此兼具“旗舰种”和“伞护种”作用©猫盟
猫门永存！显然，“可爱”在影响人们的决策，而这个决策未必是明智的。一些不讨喜的动物，比如豺和埃塞俄比亚胡狼Canis simensis的种群面临的威胁，并不比猫科小。而且大多数国家的人都把“白老虎”列为“最想要保护的动物”，白老虎只是老虎基因突变的结果，根本不是一个亚种，一些圈养老虎的机构为了获得吸引游客的白老虎，还可能进行近亲繁殖。
西藏墨脱的豺。豺的现存种群数量少于老虎，但它的关注度远远不如猫科动物©猫盟
不管大众的萌点是怎么不客观，“卖萌”对于野生动物保护的影响不容小觑。1996年发表的论文显示，美国超过一半的野生动物保护基金，是以少于2%的濒危物种的“名义”筹集的，其中大部分是有名和引人注目的动物，例如美洲狮佛罗里达亚种、西点林鸮。因此产生了“旗舰种”的概念，使用“萌”或者“引人注目”的物种作为代表来宣传保护。这告诉我们，“萌”的作用不全是负面的，利用得当，它也可能成为正向的动力。
一个“萌”影响保护的正面例子，来自一种外貌充满“正能量”的动物，短尾矮袋鼠Setonix brachyurus。自2015年起，短尾矮袋鼠因为“微笑”的可爱模样在网络走红，同时，在它的主要栖息地罗特尼斯岛（Rottnest Island）上出现了旅游热潮，2015到2019年间，罗特尼斯岛管理部门的年收入上涨了29%。研究和保护短尾矮袋鼠的资金也随之增加。
当然，旅游业不能为了满足游客的欲望牺牲野生动物的安全。澳大利亚旅游局的官网专门介绍了观看短尾矮袋鼠的注意事项，包括蹲低身子保持同高，不要过分接近短尾矮袋鼠，不要接触它们，不要喂食人工食物，不要大声喧哗等。
短尾矮袋鼠仿佛微笑的可爱面容使它们成为“网红”图片来源：masato-p/inaturalist
还有一些好消息……
“萌”深植于人类的本能，我们不能把它连根拔起，它甚至也是我们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原因之一（文化价值也属于生态服务）。所以把“萌”和“理性的保护”二元对立起来，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不理性的。因动物的“萌”产生兴趣，可能是关注野生动物保护的开始。
根据《拥有宠物、对宠物的态度和支持野生动物管理策略》（Pet Ownership,Attitude Toward Pets,and Support for Wildlife Management Strategies）一文，研究人员调查了英国的宠物饲主，发现有宠物和喜欢宠物的人，更倾向于支持保护物种免于灭绝，不支持把人类需求置于保护生物多样性之前。研究者认为，喜爱动物的人可能会对动物产生更多的同情，他们主张利用这种同情心来协助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比如向猫饲主宣传“把猫关在室内，避免伤害野生动物”。
和顺一个胖胖的小豹©猫盟
这件事告诉我们，对动物的同情，一开始可能是很主观的情绪，而且难免会走上歧路，但它可以成为保护的初始动力。初始动力的存在是很可贵的，至少要好过麻木不仁和袖手旁观。
此外，“萌”的情感触动，也能超越大众定义上的“萌物”，成为一种更广博的对动物的兴趣。在斯洛伐克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家里养宠物的小孩更喜欢也更了解动物，而且这种现象不限于“萌物”，也包括“不讨喜”的动物比如狼。另一项研究则发现，家里养着多种动物的大学生更不怕蛇，虽然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蛇并不“萌”。
另一个好消息是，不管是保护机构还是普通大众，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萌”的负面作用并开始补救。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World Animal Protection）在2017年发起了“野生动物自拍信条”（Wildlife Selfie Code）活动，呼吁人们签署保证书，拒绝跟被引诱过来或者被强行控制的野生动物拍合影（“萌照”），这一互动征集到了25万签名。
贪玩的小豹猫©猫盟
杰马夫纳广场（Jemaa El Fna Square）提供与巴巴里猕猴Macaca sylvanus合影的（非法）旅游项目，2018年发表的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人对这个项目态度是负面的。88%的人拒绝跟猴子合影，66%的人同意从法律上禁止跟猴子合影，40%的人提到跟猴子接触的健康和安全风险。还有人谈到“为动物的待遇感到可怜”，反对圈养和利用野生动物。可见人们在逐渐意识到“娱乐至死”对待野生动物的负面性。
而最有趣的发现，则是“不萌”的动物，也会在适当的宣传后得到“萌点”。濒危物种长鼻猴Nasalis larvatus有个古怪的大鼻子，按照大部分人的标准都是很丑的，然而用它的脸做成的滑稽表情包，吸引人们关注和筹款的效果，和那些公认的萌物种如大熊猫、树袋熊不相上下。类似的例子，还有红山森林动物园的网红白脸僧面猴Pithecia pithecia，凭着白色大方脸“表情包”，让许多人关注到这种“小透明”动物。
我们把豹乡田种的向日葵送给了红山的“网红”白脸僧面猴©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
萌终究不是件坏事（吗？）
如何处理“萌”如同走钢丝，在左右摇摆间维持困难的平衡。我们不能娱乐至死，跟着资本和流量随波逐流，也不能自作清高，把一切对动物表达感情的行为，视为需要摒弃的“愚民愚行”。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正确地将萌呈现在受众眼前，利用萌来转化为正向的力量。
祁连山的一群小猞猁。为野生猫科动物“造像”是猫盟的工作之一，我们希望通过影像和科普宣传，让更多人了解关注生态系统，野生猫的“萌力”自然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力量©猫盟
行文至此，我忽然察觉到，萌其实和我们所关注的生态平衡与生物多样性一样，都是长久演变而成的生物属性，所以，逆“萌”而行不如因势利导，共同接受一个有“萌”的生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