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飞哥爱思考
这两天不太忙,能有时间陪小魔丸——我的小儿子。我们一起玩牌,一起写作业,一起读书。慢慢地,我发现了他情绪稳定了。
相处变多了,彼此了解也变多了。随着他不再猜测“爸爸是不是一会儿就走”,他的脾气变好了。他不再那么暴躁,也不那么犟。
当我情绪不太好的时候,他居然会拍拍我说:“爸爸,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还跟我说:“爸爸,你管我,是因为你爱我,你希望我变成更好的人,对不对?”那一刻,我被击中了。
有时候他会自己说:“爸爸,我先把今天的寒假作业做完,你再陪我玩好吗?”
你很难把这句话,和几个月前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那个在二年级开学时、突然强烈逆反、不肯上学、不写作业,导致我在一周里不得不数次使用暴力,把他推进学校的孩子。
但这是同一个孩子。区别不在他本身,而在于他是不是确定:我能接住他。
我们俩都逐渐意识到,他的很多淘气、顶嘴、胡闹,并不是坏,而是一种反复的试探——他在一点一点地拓宽边界,看我是不是一直无条件地在场。
当安全感是满的,他自然会往“懂事”、“合作”、“上进”那一侧走;当安全感开始松动,他就会迅速退行,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关系。
今天晚上,我们玩牌玩得很开心,很投入。到了约定做寒假作业的时间,他又开始耍赖、不讲道理。我发了脾气,他立刻进入了对抗模式。
我知道那样不好,立刻止损,于是我下楼散散步,冷静一下,抽根烟。
小区门口有一家烟酒店。我在那儿买过酒,但我心里一直觉得,那不是一个能活下来的生意。地段不好。这一片开过好几家小店,关得都很快,更何况旁边还新开了一家711便利店。
店主是一对年轻的外地夫妻,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他们对每一个进店的人都格外殷勤,甚至会下意识地张望门口路过的行人。你能从那种眼神里看出渴望,焦虑,和希望被看见。
货架没有摆满,你能感觉到他们的本钱已经接近耗尽,这大概是他们可以拿出来的全部了。我可以脑补他们的想法:房租、进货、回本、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今天,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个男店主,正站在门口,用锯子锯一棵小树。那棵树就在店门旁边,碗口粗,应该是市政移植的行道树,像桂花,或者龙爪槐。
那是一个属于“未来”的东西——春天发芽,秋天飘香,是市政为市容、为长期慢慢付出的那一类存在。
但他把锯子对准了它。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也知道他大概心里也明白。但我同样清楚,在希望难以为继的时候,人会抓住一切“看得见、摸得着、还能动”的变量。也许他觉得那棵树遮挡了玻璃展示;也许他觉得影响风水;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他的妻子在一旁看着。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站在旁边,用甜甜的声音喊了一句:
“爸爸加油。”
那一声“加油”,让我一下子心酸了。
过了一会儿,我走过回头看见他抱着锯下来的树,去找垃圾桶。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高兴地喊着爸爸,还伸手帮忙。女人留下来,拿起一把小斧子,把剩下的树桩尽量砍低,抹去痕迹。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此受罚。也不知道这个店还能撑多久。而且,不知为什么,这两天短视频总给我推荐一些实体店店主表演期待客户以至于发癫的梗。这也许是流行的焦虑,也许是流量的密码,但我要是说,这个冬天很冷,这个年关对小生意人很难过,肯定不算矫情。
我什么也没说。抽完那根烟,拐过了街角。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和我家的小魔丸,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当一个人——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连他最在乎的基本安全感都无法确认的时候,你还能指望他在乎什么长期价值吗?
他会在乎春天的龙爪槐吗?会在乎秋天的金桂飘香吗?会在乎公共空间、规则、审美吗?
不会。
因为他的店,可能活不到这个严酷的冬天。
就像当孩子不确定“爸爸爱不爱我”时,当他想要退行、想要抱抱、想要确认关系,却迎来的是逼迫,快点去上学,快点去完成作业。他会在乎学习成绩吗?会在意梦想么?会在乎未来吗?
不会。
因为那一刻,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是被爱着——已经崩塌了。安全感不是奖励,是一切“好行为”的前置条件。
当安全感缺失,人只会回到最低配置:求生、对抗、抓住眼前能控制的一切。
我想起之前写欧洲失业,未来AI替代人类岗位的那篇文章欧洲的今天,是世界的明天——体面工作的消失,正成为生活的底色,有人留言说我提倡多培养孩子文艺和审美的论调是“白左圣母”,没有考虑安全问题,他的意思是如果不能通过高考改变命运而脱离故乡,可能连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谈何审美。我也明白,人和人所处结构不同,没法真的换位思考和共情。
转过街角,一个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我也觉得有点可笑,有点神经质,至于吗?我们可是夜不闭户的最安全国度,可不是失业几十年的红脖子当了ICE,终于小人得志,可以蒙面当街杀人的腐朽美帝。
但本能就是什么直接。
如果这个冬天一直这么难,
这里的安全,
还能像前几年那样笃定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当人开始失去安全感的时候,
世界就会一点一点,变得更粗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