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i艺术 ,作者:马宁,原文标题:《杨福东 不可说》
总以为,杨福东小时候肯定是一个特别闷的小孩。
或许是因为他的许多影像在色彩语言上格外克制,难免透出一丝寂寥的质感,像北方无尽延宕的冬日。
但新作《少年少年》里,冷峻感被消解。作品重构了他在北方军队大院成长的零散记忆,依旧静谧,却多了几分生动。画面仿佛蒙上一层闪耀的金色质感,恰如他对自己儿时生活的形容——“金色的童年”。
大院就像一方小天地,杨福东儿时的生活简单却丰富:在池塘边玩耍、下雨时趟水、等长途车回老家,还有和家属院的伙伴合影——他在合影时还会“臭美”,在凳子前摆两盆花。
“小时候回老家,跟农村叔叔家的小孩也能玩到一块儿,有时候好、有时候闹,还会跟外边的孩子打架。那时候集体意识特别强,我们哥仨会一起对付别的孩子,要是被欺负了,还会想着复仇”,杨福东回忆道。在现场,许多人为这件作品驻足,这些属于“前互联网”时代的个人成长印记,却能契入集体记忆深处的柔软褶皱。
“我家在通县,小时候要坐长途车去香河,那时候觉得特别遥远;现在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距离其实很近。这就是记忆里的距离感——小时候觉得很大的地方,现在看可能很小。”
杨福东口中“记忆里的距离感”,持续地弥散在他诸多作品的纹理之中。
你可以在杨福东的作品中追溯儿时的美好瞬间、遍历一个北方农村家庭在年关的种种日常,也可以见证一个知识分子在大时代下的精神踯躅,但画面中始终萦绕着一种疏离的诗意质感,在现实肌理之上,为记忆与想象预留了暧昧的生长空间,使得作品始终无法被框定在纯粹现实主义的范畴之内。
即使土地的质感是如此粗砺,演员的皱纹是何等真实,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时间并不奏效,观者像是沉浸在一条流向随时会改变的河流中,闪回、交叠、错置,记忆和现实的界限全然模糊。
尤其在UCCA的展览“香河”中,展览空间被构筑成“迷宫”“城楼”“广场”等象征性空间,黑白灰的光影在廊道间折返、重叠。行走其间,很容易在某个转角与杨福东的记忆切片不期而遇。
香河肉饼、香河家具……对于北方人来说,香河不算是一个特别陌生的名字。
这个隶属于河北廊坊的县城,是杨福东父母的故乡,亦与他的出生地北京东郊相邻,他从小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以前七、八十年代的村庄,都是土墙、土房、灰色的砖,现在很多都变成了新样式,变化很大”,杨福东说。
生活的现代化让故乡的面貌焕新,却也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拉开了距离,这些变化成为了作品中“生命轮回”与“恍若隔世”主题的现实底色,也是他在2016年迫切开始创作《香河》的核心动因——“我想呈现一些记忆里的状态”。
展览同名作品《香河》虽以具体的县城来命名,却并非对地域生活的纪实性复刻,作品以十五块屏幕错落分布在九个彼此嵌套、相互连通的空间内,像一座没有固定起点与终点的迷宫。影像以一位北方农村年轻母亲筹备春节的日常为主线,镜头跟随她的劳作,穿插记录村庄里的生老病死、农事节律,偶尔浮现的超现实瞬间,为真实的日常蒙上一层诗意的隐喻。
因为叙事的刻意缺位,记忆与情感在空间自由铺陈,让观众通过自身的体验完成解读。没有固定的观展路线,观众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转身,都在重新定义影像的叙事顺序。杨福东口中的“距离感”,在展厅的迷宫中被无限放大。
行走本身成了时间展开的方式,《香河》在每个人的眼中,生长为截然不同的版本。杨福东用独特的叙事方式与高度美学化的语言,将这份个人记忆,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原乡。
杨福东的影像创作始于世纪之初,彼时刚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不久的他,刚刚完成第一部电影长片《陌生天堂》的创作,作品用疏离而唯美的画面,呈现城市知识分子的迷茫与焦虑,成为他“意会电影”理念的早期实践,此时他仍部分延续传统影像的线性叙事准则,在后来则几乎抛却了。
《陌生天堂》为杨福东的创作铺展了一条清晰线索:城市与个体的疏离感、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他精准捕捉了一个时代里知识分子精神生活的真实质地。这一线索延续至《竹林七贤》,更在作品中暗合了传统文人精神与现代性的碰撞。
几乎在同一时期,以“乡愁”为核心的另一条创作线索并行开启,作品《哺乳期》的创作起点是对故乡与家庭的真实记忆留存,杨福东带着摄影机回到香河老家,计划用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记录下自己家、叔叔家在内的老中青三代人的日常,以及村庄年复一年的变迁。这一计划虽然因种种因素未能完成,但可以被视作《香河》的前奏——一种关乎记忆和时间的诗意表达。
这份未竟的创作,在UCCA的展览中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观众面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河地区常见的旧家具上,覆盖着不同明暗度的镜面与玻璃;旧电视机里循环流淌着2000年初的生活影像——养猪、剥玉米、老人出殡。这些未经修饰的真实画面,与被玻璃切割、重组的观众身影交织叠印,像一封被时光密封的家书,将杨福东的私人记忆,悄然延伸至每个观者的具身体验之中。
“观众能在镜里看到自己,镜面又寓意着映照内心和周边的世界”,杨福东说。家具上的色调变化,如同日照在时光里刻下的痕迹,悄然提纯了记忆的质地。
从2002年未完成的《哺乳期》纪录片,到2016年开拍的《香河》,一切皆在他的故乡发生,只是从未经修饰的现实本身,转向了一种介于梦境与真实记忆之间的表达,他对记忆与时间的持续追问不曾改变,亦从未脱离故土的本真质感。
《哺乳期》周围陈列的一组早期绘画,更让这份记忆的脉络变得清晰,像是对成长记忆的一种隐性映射。杨福东高中、大学都学画画,年轻时的成长环境,与这些旧家具所构筑的生活场景深度交织,那是生命最初始阶段的精神浸润。
和杨福东对话时,他经常会提及一个词——“不可说”。
1991年离开家乡前往杭州,杨福东进入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学习,这所学校提供了丰沛的创作资源与给养,也促使他探索不同形式的创作方式。大三时,他开展了一场行为实验:三个月拒绝说话,改用书写、绘画等非语言方式交流,并以镜头记录下全过程。
这场行为实验,某种程度上是对语言表达边界的探索,也可看作是他将“不可说”融入创作的最早实践。
“不可说”暗合着东方美学中“留白”的传统意境”,亦与杨福东提出的“意会电影”概念相通,通过节奏、气息与凝视构建情感回路,使观众在观看中感受思绪静谧的流动。比如作品《竹林七贤》取材于魏晋名士故事,却没有完整的剧情线,仅以碎片化的场景、缓慢的长镜头和弥散的东方意境,传统文人风骨与现代性的渗于隙间,无需言语赘述;《乐郊私语》以传统雅集为灵感,将多种媒介融合,文人出行的意象贯穿其中,没有明确的叙事指向,却能让观者在光影折射中感受到精神的流动。
故事一旦被写“实”,就会失去其原本意涵的辽阔;语言出口的瞬间,作品的可能性就会被限定,唯有保持“不可说”的模糊,才能留下足够的解读空间。这正是他追求的“混沌的准确”,在模糊边界里藏着特定的质感。
15联画装置,包含3部影像、4张摄影和8幅布面丙烯与木炭绘画2025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
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摄影:杨灏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或许杨福东的作品本就不苛求观看的完整,他只是引渡观众走进那片“不可说”的精神地带。
他的作品颇有一种“空”的特质,凭借真实的情感与记忆组织起一处广袤的精神空间,却留下许多似是而非的游离地带。就像一座没有边界的漩涡,每个经行的旅人都能被牵引其中。当然,你随时可以离开,而愿意停留的人,便会越陷越深,在迷宫里沉沦。
不过,展览中一处容易被忽略的作品《父亲的烟火》,让这份“不可说”的情感有了一处具体落点。
2016年拍摄《香河》期间的年关,他用手机记录下父亲放烟花的场景,并加以父亲真挚的邮件。一字一句,直白动人,绚丽的烟火让眼睛发酸。他惯常营造的梦境般的疏离感被打破,像从密闭的幻境里撬开了一道缝隙,让观众得以趁机踱步进入他真实的记忆空间,牵引着那些藏在光影背后、最能触动人心幽微之处的情感。
杨福东总是这样,真与幻参半,当我们在时间的河流中相遇,无需言说,却已抵达心底。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展览“香河”是“图书馆电影计划”的开篇,这个计划从2007年就开始构想了,我们应当如何理解这个计划?
杨福东(以下简写为杨):这在我心里一直是特别想去做的事,但随着时间变化,它本身也在变,我自己的生活也在变。不过我还是想做一些靠近这个计划的事。所谓“图书馆电影计划”的大方向,就是想拍一些影像片,像图书馆里的书一样放在那儿。计划中的作品会关乎我对于时间、生活等方方面面的整体感知与思考。
这次UCCA的“香河”展览,算是这个计划的开篇,核心是围绕乡愁、成长的记忆展开的。我一直想探讨的大方向是“人到底有没有精神生活”,更多是希望跳出日常,做一种生活之上的、另外的生活考量,是提纯后的质感,所以里面得有思考的状态在。而且不同时间段,我的想法可能会有不同变化,所以就想试着去做、去靠近这种精神生活的思考。
之前采访里我提过“图书馆电影计划”可能会拍22部,现在回头想,当时有点理想化了,甚至有点夸大的成分。就算每两三年能做一部,真要拍完也得到八、九十岁了。但那时候的状态挺让人感慨的,起码敢这么说的时候,是真的想坚持做些事、想用很长的时间去做,恨不得一辈子就扑在这些事上,那种感觉特别好。隔了这么多年,现在的心态不一样了,人到50多岁,逐渐变得现实,能做一部就坚持去做一部。
Hi:意会电影、复眼电影、余光电影、绘画电影、建筑电影、立体电影……你为自己的作品赋予过很多定义与概念,这些概念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它们似乎构建了一套新的解释系统?
杨:很难给这些概念下一个非常明晰的标准,因为一旦有了明晰的标准,味道就不对了。反而在模糊的界限里,存在一种“混沌的准确”,在这种混沌的准确里,能感受到“呼吸感”,这种感觉挺迷人的。这就像古代很多审美趣味很深的艺术,都有一种“不可说”的状态,特别让人充满想象。我觉得很多事情,包括对作品的理解,都只能试着去靠近它,就像很难说清空气的边界在哪里一样;还有点像在海上划船,很难说清准确的方向,但又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划。
Hi:从《香河》的纪录片里可以看到,团队里的其他成员有时和你在创作方向上意见相左,如何平衡这种关系?作为一个艺术家,你适应团队合作的形式吗?
杨:《香河》本身就是一次“集体创作”。影像创作需要一个人数不少的团队,有演员、制作团队,包括导演在内,得靠大家集体执行才能促成作品产生,团队里的碰撞特别重要,有不同意见其实是变相的促进。对演员来说,这种表演可能比叙事电影的表演更难,但他们的表演有一种独有的张力,大家互相加分。
在影像创作的二、三十年间,我一直在调整状态。最早就是自己拿机器拍,慢慢才有了几个人、更多人的团队,不同阶段要对应不同的操作方式。不管是导演还是艺术家的想法,都是试着去尽可能靠近目标。毕竟拍摄中有很多现实操作的变化,比如想拍的镜头,可能达不到理想中的标准或执行要求,但这未必是坏事,反而会倒逼艺术家举一反三,把看似困难的事往良性方向推进。
但我作为艺术家还是要坚持创作的大方向,就像大家一起划船,得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不能为了顾及各种情况左拐右拐,最后变成一个“客客气气”的作品。很多艺术家就算没明确说,心里也有个潜在的“明确标准”,这是区别所在。还是要坚持想做的方向,保持独立态度,再把这些转化成团队合力。
Hi:1997年,从油画系毕业后开始拍摄《陌生天堂》,从绘画转向影像创作的背后,是否有具体的契机或者“顿悟”的那一刻?
杨:现在仔细想,上学时在中国美院,学校整体氛围特别多元,这让我对艺术的理解不再局限于绘画,觉得用不同的创作方式都能抵达自己想表达的质感。所以上学时我也会拍照片、开始接触电影创作,能接触到的资源都会去尝试。毕业之后就想,除了画画,影像创作也是让我很心动的方式,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做了下来。
刚毕业时其实还画过一些画,创作的想法是有的,但心里有杂念——要生存、要卖画挣钱,这种生存需求让我产生了一种错位感,而影像创作让我一直念念不忘。拍影像就面临很现实的问题,比如第一部作品《陌生天堂》里面还带着叙事电影的质感,想试着拍一个完整的故事,只不过是自己摸索着做,有点“夹生饭”的感觉。拍完之后,后期制作就停住了,因为拍电影和经济、钱直接挂钩,当时前期拍完没钱做后期,就把片子搁置了。
Hi:毕业之后你在不同的城市间跋涉,还曾就职于一家游戏动画公司,当时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
杨:《陌生天堂》拍完之后阴差阳错的,我就去上海上班了,总要先解决生存问题,当时的工作状态其实也挺好的。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自己要做什么,但有时候很多事很难推进,就不得不面对生存问题,该上班就上班了。我挺感谢在游戏公司那三年的。在那儿我学会了用电脑,还掌握了一些3D制作技术——二十多年前,这些都算是很新的技术。对我来说,这从侧面也增加了不少学养。
上班能挣到一点钱,经济上稍微缓过来,就又开始折腾了,周末就琢磨着做点事,拍一些照片、做摄影作品、拍小短片,作为创作的积累。可能也是缘分,心里还是想往艺术创作这边走,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当代艺术的创作,没有选择去拍叙事电影,也慢慢重新理解了艺术创作的状态。之前有朋友问我,更偏向艺术家还是导演的身份?我那时候就觉得,还是艺术家的身份更好,更有宽容度,不单单是要去做一部叙事电影。
Hi:《后房——嘿,天亮了!》是这次展览中难得“活泼”的一件作品,是刚去上海那段时间拍的吗?
杨:这件作品就是我到上海后用胶片拍的。那时候我希望能更放松地、凭直觉去创作,不是那种讲故事的影像,而是更偏向实验性。当时我也不是专业拍电影的,就这么摸索着来,唯一的优势就是敢拍。找几个艺术家朋友,以很自然的状态创作,当时还是挺有勇气的,那种感觉特别好——年轻的时候,就是想做点事就能去做。
Hi:在你的作品中有时会感受到明显的东方特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杨:首先我认为热爱的事物从来不是由材料决定的,不是因为用了油画颜料、丙烯颜料或是国画颜料就有所区别,核心是能意会到那种“精神生活”的状态。就像作品《乐郊私语》,在展厅里它更像是《香河》之外的另一种想象。这作品里的感觉,不是那种“在商言商”式的简单相合,更多是关于在风景优美的郊外,和朋友相聚小坐、消磨午后时光的惬意与舒展。
它关乎美好生活的想象,是跳出现实后能感受到的美好。但现实和理想之间有一个中间段,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反而存在一种奇妙的“模糊的准确”。就像我们聊画画、聊古代绘画和建筑,更多会强调它精神维度的东西,最后常常用“不可说”来解释。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能带来超乎想象的质感,给人启发。
Hi:这次展出了一些年轻时的绘画作品,近两年还会画画吗?
杨:除了这次展览,我平时画得相对少,更多是在看、在学习。在我看来,临摹分两种,一种是实实在在的临摹,另一种是“意临”——也就是意会式的临摹。可能画得没那么准确,但这里面有个值得琢磨的点:你到底在临摹什么?“意临”更多是一种欣赏的状态,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这种感觉?传统文化中有很多可以咀嚼的地方,比如绘画里说的“神、妙、能、逸”四品,最高的“逸品”,怎么去理解这个抽象的字?没法说得多准确。但这些东西已经超越了具体看到的形状,能抵达想象的空间,是一种美好的境界。
很多优秀的鉴赏家其实也是很棒的艺术家——他们可能没真正创作过作品,但他们的学养、认知和对艺术的理解,都是很厉害的“技术”。以前谈到“眼高手低”会觉得是贬义,现在反而觉得是很好的状态。你得多看多学习,眼睛先到了一定高度,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这跟我之前说的一样,多看好的作品、多去感知,才能试着靠近那些有意思的质感。
Hi:你如何看待影像这种创作形式在当代艺术中的处境?
杨:其实不单单是影像创作,现在很多艺术形式,越开放、越多元的呈现方式越有意思,这种多元开放的状态,才是艺术创作的鲜活力所在。不拘一格的状态,能碰撞出不同的思想火花,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思考。包括很多年轻人用新技术创作,带来不同的形式思维、思考方式,还有精神维度的呈现——这就像大峡谷,正因为有高高低低不同的植物,才呈现出美丽的山谷形态。
绘画和影像创作是殊途同归的,彼此有很多类似的质感。影像创作也没有唯一的标准,它只是众多创作状态里的一种,艺术家不管用影像还是现在的新媒体,都是借助这些媒介表达自己在精神层面的思考,而且这些创作方式很多都是触类旁通的。喜欢画画就去画画,想做影像就去做影像,遵从内心的感受去创作,不要被外界的利益判断来影响你的创作状态。
当然难免会有现实障碍,比如生存问题,但心里得有个“艺术的灯塔”来指引方向。不管是走路、划船,还是其他方式,心中始终有个照亮前方的光,可能就会有一种美好的、惬意的状态伴随着你。说到底,还是要有所相信,相信艺术生活、艺术创作,心里要有自己向往的东西。
Hi:你曾提到过不抗拒VR等技术手段,在创作中结合这些技术,有可能达成“意会电影”的效果吗?
杨:我不认为现在VR、AI这些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它们可能还无法往“意会”的感觉上靠近,可能还在逐渐成熟的过程中,没到能完美呈现的程度。对于这些新鲜事物,首先得去了解,我还是以开放的态度接触。说不定它们能让你产生新的感知,重新理解周围的世界、生活,甚至给艺术创作带来新变化。
Hi:作品《父亲的烟火》中父亲的叮嘱特别触动人心,也是最贴近你现实生活的,它是你作品序列中的一个特例吗?
杨:我爸喜欢放炮,每年都放,2016年过年那天在楼下放炮的时候,我就顺手用手机拍了一点。作品里的信是我爸2014年用e-mail写给我的,他其实挺爱学习的,没事就自己学用电脑发e-mail。那时候我腿受伤了,他就老叮嘱我不注意身体,总念叨我。
这里面其实有个共通的点,父母关爱孩子的那种质感都是类似的,不管是苦口婆心的叮嘱,还是其他方式,没有哪个父母不心疼自己孩子的。不管你多大,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孩子,该说的还是会说。所以这次展览里,除了乡愁、成长记忆,还有个很重要的关键词是“情感”。从个人心愿来说,这个展览其实也有点纪念父母的意思,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我当时直觉就想把这段父亲放炮的素材拿出来重新整理用。最后片尾字幕我还写了“老杨同志节日快乐”,就像跟他打个招呼似的。这个东西有时候你没法确定它算不算“作品”,但它作为一段情感记忆放在这儿,就很有意义。
《香河》的文字介绍中写着:
谨以此片献给我的父亲母亲
Hi:从作品中我们可以捕捉到你过往许多人生节点的精神困境,现在的精神困境是什么?
杨:现在也会想些“务虚”的问题:对日常生活的体验或者其他一些感受,是不是要全部都要呈现出来才算作品?这也是随着年龄增长产生的思考变化。而且“精神生活”这个词说多了也怪,很多东西是“不可说”的,但它或许也是精神生活的一种质感,是融化在现实的生活里、现实的空间想象里的。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意会电影”,这种靠意会、靠感知的东西,不单单是以成品的姿态呈现出来、作为一个标准答案。这些看似“虚”的状态,你个人对时间的体验,以及方方面面的感知,其实是非常“丰满”的。
其实不管是每个人还是每个艺术家,都是随着年龄增长,才能回望来时路。但你从小到大只顾着往前走,永远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就像我现在50多岁,不管以后会怎样,心里还是会有那种不可言说的期待感——正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才要继续往前走。不用刻意去追求那些已经完成的标准答案,也没法说什么大话、下什么大定义,还是要一点点顺其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