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声动活泼 ,编辑:Terry,作者:声小音,原文标题:《塔利班关闭学校之后,阿富汗女孩的四年|声东击西》
过去一周,一则关于「阿富汗永久禁止女性上学」的消息在国内互联网上被广泛地传播、讨论。但事实上,这并非什么「新政」,而是一则由不同的来源拼接而成的「旧闻」。
但这则消息背后依然有令人心碎的真相:从2021年9月开始,随着塔利班关闭了国内的女子中学和大学,阿富汗就已经成为了全球唯一一个禁止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国家。220万个本该在教室里读书的女孩,被迫留在了围墙之内。
这些被残忍剥夺了教育权的女孩在过去四年多的时间里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们的未来又通向何处?
其实从去年十月开始,我们就在尝试通过北京探月学校的一个线上项目去和阿富汗的女孩取得联系,并最终在十二月和两位阿富汗女孩——17岁的Qudsia和20岁的Razia进行了一次远程通话。
在对话中,我们进入了她们的人生,并试图去理解,当一个女孩的未来被政策性地「抹除」,当受教育的权利从一种理所当然的日常,变成了一种需要去「潜行」和「争夺」的稀缺资源时,一个女孩要如何在重重阻碍中,为自己重新搭建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以下是两位女孩的讲述。
本文整理自播客「声东击西」第378期
本期人物:
Razia,生活在喀布尔的阿富汗女孩
Qudsia,生活在马扎里沙里夫的阿富汗女孩
Qudsia
我叫QudsiaMobariz,我是一个生活在阿富汗的阿富汗女孩。
我的老家是巴格兰,但我现在住在马扎里沙里夫(Mazar-i-Sharif),在阿富汗的另一个省,也是阿富汗最大的省份之一,在我家里,有我的爸爸、妈妈,我还有四个兄弟和四个姐妹。你知道的,阿富汗人都有一个大家庭。
我出生于在3月25日,2008年。我是家里的老大,今年只有17岁。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上学了。我很聪明,很多年里我一直是第一名。
我想,上学的那些日子是我生命中再也不会出现的美好时光,可能以后,甚至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当时我们一早就要去上学。那些日子是那么的令人难忘,那么开心。尤其是下雪天,就像今天,今天是我们这里第一天下雪,挺冷的。就像那些天一样,非常难忘。
学校和课堂里没有像样的管理,或者说领导。有时候没有老师,我和同学们就自习。
一切都不是很好,我知道这一点,我也接受。
但除了所有这些事情之外,我们当时还是非常开心。因为不管怎么样,我们自己还是有某种……类似自由的东西:我们可以学习,我们可以工作…而且没有人会说「停,你不能上学,你不能学习」,没有人这么说。
2021年的时候,我在上10年级。在塔利班到来的几个月前,一切就非常的糟糕了。
那个时候有很多坏消息,关于塔利班,关于战争。所有人,我的所有家人,都一直在关注新闻。到底会发生什么?今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在为更糟糕的情况做准备。
到处都是袭击,很多人被杀死,每天都是这样。
我不太确定那些人是否就是塔利班。他们袭击学校、袭击清真寺、袭击城市。他们当时攻击所有的地方,杀害了很多人,包括很多学校里的孩子。
我们的老师也都陆续离开了,甚至没有老师还能给我们上课,所以比较聪明的学生就担负起了教同学的责任,每一天,我都会在学校教一些学科。所以我们就是在自学,自己管理和处理所有事情。
有时我的家人会说,你别去上学了,没准这次他们就会袭击你的学校。有时候哪怕你只是回家晚了一小会儿,晚了几秒钟,他们也会担心。我相信在当时的情况下,每家人都很担心,尤其是担心我们这些女孩。
在那之后,情况就变得非常糟糕。真的非常非常糟糕。
尤其是我周围的人。他们开始讲一些之前,塔利班还在执政时候的可怕的事情。
我听到了很多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们会找到每个女孩,强迫她们结婚。就是,青少年,14岁或者13岁这种年纪的女孩。
我是Hazara族人,属于一个不同的族群。他们说,塔利班要杀光所有的Hazara。
我真的很害怕。每天、每个夜晚、每个小时,我都一直在关注新闻,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能接受相信有一天阿富汗会变成这样,政府会改变。我当时根本不相信这件事会发生。但我爸爸一直在说:塔利班会回来的。
2021年的8月中旬,阿富汗多座大城市在两三天之内被接连占领。8月14号,Qusia所在的北方重镇马扎里沙里夫失守,第二天首都喀布尔也迅速被塔利班接管。
只用了一个晚上,大约15还是16个省份就都被塔利班控制了。塔利班来到了马扎里沙里夫,然后第二天,塔利班就去了喀布尔。
他们掌控了权力,掌控了所有的一切。
塔利班来到阿富汗,来到马扎里沙里夫的那天。好像是第二天,或者几天后吧,我就像往常一样去上学。衣服没有任何变化,其他方面也没有任何改变,就像以前一样。那个时候我真的还很小,也不明白塔利班和我有什么关系。
在路上,就在我们学校所在的街道上,有一个塔利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塔利班。我从那旁边走了过去,走向学校。但是,去上学真的很……困难。我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感觉,每个人都很害怕。
当我走进学校的时候,我又面临着一个很不一样的情况。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些人甚至穿了Chador(全身罩袍)。你知道Chador是什么吗?它就像是一个大口袋,你就像是装在一个口袋里面。我真的很讨厌那个东西。
在阿富汗的其他省份,特别是在喀布尔,塔利班掌权后,他们就告诉女孩们说「你们不许上学」。然后学校也关闭了。
这对大家来说都很难。想象一下,有一天你做好准备去学校,开启学习的旅程时,人们却告诉你,你不可以去上学。
我们联系到的另一位生活在首都喀布尔的女孩Razia,就经历了这个过程。以下是Razia的自述。
Razia
我叫Razia,我是2005年出生的。我住在阿富汗的首都喀布尔。
在塔利班来之前,我17岁,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从学校毕业这件事。
那是一个非常黑暗的日子。那天我们在学校,我们在等老师,但是没有老师来给我们上课。很多同学都没来学校。我们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在等待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然后校长来了,她说,所有女生都必须离开学校回家等待——等塔利班对我们作出下一步的决定。
对我来说,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走,那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我所有的梦想一下子全都涌到了眼前,但又仿佛注定只能停留在那里,永远只能是梦想。
然后你必须,怎么说呢……你必须放弃。
你必须得考虑,自己接下来要怎样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因为塔利班的决定——或者说他们接下来会作出的决定——就是要把所有女性和女孩从社会中彻底抹去。
我的家人也不喜欢让女孩学习。因为在这个社会,成年人的思想都很老旧。他们并不关心我们的未来,他们只想着男孩——男孩应该去读书,而女孩就该待在家里。女孩要学会做家务,要把家里的事情都打理好。她们不是为了成为独立的人、拥有自己的个性而出生的,而是注定要一直留在家里,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好女人,将来做一个丈夫眼中的好妻子。
现在,塔利班关闭了所有东西。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我们都只能呆在家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家务活。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我都觉得很糟糕,觉得自己很没用。我就会想,再睡一觉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
绝大多数晚上,我都在哭,在担心我的未来。那种压力和痛苦甚至让我的腰背开始疼痛。我找不到任何治疗方法。
大多数家庭成员都没有注意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会和我的妈妈聊我的压力和担忧。但她只是告诉我要耐心,告诉我这些糟糕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过去,我可以试着去想想那些好事。她就只和我说了这些。
Qudsia
但在马扎里沙里夫,而且只是在马扎尔沙里夫,学校没有被关闭,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允许我们又上了一年学。
在最后这一年里,我们非常努力地学习。我们对彼此都更加友善,也许我们这些学校里的同学和朋友再也不会见到彼此了。
每一天,我们的老师都在告诉我们,也许明年你们就不能来上学了。但即使学校停课,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你也必须在家里,用你的书和笔,去追寻自己的目标和梦想。没有人能对你说,你不可以学习。
所以……这些就是我们的老师在那些日子里对我们说的话,在我们学校生活的最后一段日子。对,学校就这样关闭了。
很多人,很多其他地方的女孩,她们都哭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她们,真的很让人心碎。但我不一样,我没有哭。因为我相信我并不软弱。我不是那种在这个情况下就会放弃的人。
学校并没有对所有女孩关闭。当时,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女孩还是可以上学。在我们学校就来了一个来自OASE的项目,它是一个为阿富汗女孩设立的德国机构。他们为六年级的女孩组织了一个为期半年的英语项目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学校。学校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包括我们的校长和老师。我就问他们,请求他们,让我去参加这个项目。我说我年龄太小了,他们不会知道我其实已经上十一年级了。拜托了,让我参加吧。然后他们就让我参加了。
那个时候我甚至不会用英语做自我介绍,因为这里的英语教学水平不太好,尤其是在我们这种公立学校。所以我想,如果我还能为自己做的一件事的话,那就是学习英语。
那段时间,我去学校就是去上英语课,每次一个小时。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习英语的。六个月后,这个项目也结束了。我感到很难过,现在我应该做什么呢?每时每刻我都在祈祷,希望能有人给我指一条路,让我可以继续读书。
我所在的伊斯玛伊派社群为我们另外提供了一些学习英语的机会,让我们能用在线的方式继续学习。
全省有115个或者更多人报名参加这个项目,我是其中之一。所以生平第一次,我参加了一场面试。面试对我来说真的很难,非常难,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幸运的是,我通过了面试,成为了这个项目最后的15名参与者之一。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线学习英语,时间也是六个月。
一开始,我只能用一个旧手机上课。这是一部大概7、8年前的手机,是我爸爸的。它坏了,屏幕碎了,所以没有人在用。但那个时我们没有其他智能手机,因为我买不起新的,后来我爸爸帮我修好了它。
我来自一个贫穷的家庭。我的爸爸是一名教师,我们家有11口人。要让一个拿着微薄薪水的人操持一切真的很艰难。
但这个手机太旧了,不是很好用。有时候它没法正常运行,我只能哭着担心接下来怎么办,我要怎么上课。因为这个我哭了很多次,但我不会在家人面前哭,因为我不想让他们伤心。我也遇到了一些网络问题,我们家没有WIFI,我爸爸也没法为我提供足够的网络流量,所以,真的很困难。
但在阿富汗,支持是这样的。他们允许并且鼓励你去学习,这对我们阿富汗女孩来说就已经是很大的支持了……这是我们能从家人那里得到的最大支持。在这里,很多女孩甚至在之前可以去学校的那个时候也不能去上学。她们不被允许学习。所以在那个时候,也包括现在,我的家人都支持我,我的父母竭尽全力为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提供一切,让我们即使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也能学习。
我妈妈总是包揽所有家务,这在其他家庭并不常见。因为在我们这里,如果家里有女儿,一般她们需要做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家务。但我妈妈把它们都做了,这样我就可以学习了。我爸爸也鼓励我说:「我的女儿,你必须继续接受教育。总有一天,你会实现自己梦想中的目标。等到那一天,我会为你感到无比骄。」这些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
家里其他的孩子都比我小。有时候在我上课的时候,他们会大喊大叫的来打扰我。我自己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可他们还是会闯进来。
但即便只是她们的笑容,对我来说也无比美丽。每当我看到她们,尤其是我的妹妹们,我就想,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她们负责。我要继续前行,要为她们铺出一条可以学习的路。因为在阿富汗,如果一个家庭里有人能够走出去、继续接受教育,其他家庭成员也会追随TA的脚步。所以,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责任之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放弃。
因为我的弟弟妹妹,尤其是我的妹妹们,她们都会追随我的脚步,我必须为她们开辟一条道路,让她们能有光明的未来,能在未来过上好日子。我觉得我对她们负有最大的责任。
在之后的三年里,Qudsia又申请了更多在线学习的项目。
我在一个叫Banoo的线上学校学习两年多了,我现在已经从它的高级课程班毕业。然后,我开始在这个组织里做志愿者老师。
我还加入了一个叫Victory Afghanistan的线上课程。这个学期,他们宣布了一个和国际学校合作的项目,我通过面试获得了一笔奖学金,他们还为我提供了笔记本电脑,并且帮我的网络套餐付费。
这边也有很多WhatsApp的频道用来和女孩们分享各种机会,我申请了一些研讨会,读书俱乐部,瑜伽课……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就像我说的,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想要和全世界建立联系。以前,我还在线下的学校上课的时候,我的一个同学给我过一个故事,关于她在中国遇到的麻烦。她告诉我,在中国,他们不尊重我们阿富汗人民。那时我真的很年轻,对一切并没有那么多的理解,所以我当时讨厌中国人,很抱歉这么说。
而和北京高中的合作项目,让Qudsia有了和中国人直接交流的机会。
最开始,我们有一个和中国老师一起的介绍会,她们太友好了。我就想,这和我以前对中国人的看法真的很不一样。然后我就决定参加这个项目,这样我就可以更多地了解中国人。
在这个项目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很棒的一点是,我注意并且理解了,我对中国人的看法,和中国人对阿富汗人的看法完全相同。他们会认为阿富汗人非常残忍,没有受过教育……对此我也一一解释,告诉中国同学我之前也是这么想你们的。结果你们也是这么想我们的。所以这其实是一些刻板印象,现在所有这些刻板印象都消失了。
这么说吧,如果学校没有关闭,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在政权更迭之前,我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我有很多的天赋,但却对这些天赋一无所知。
实际上,在那个时候,我只是去上学和做功课。我有很多空闲时间去玩,我也没有想过我应该学一门语言、发掘自己的天赋。我没有想过这些,因为我们的学校和社会并不关心这些事情。但当我参加了这些在线课程,我的想法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也完全改变了。
我现在知道很多事情,也了解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关于我的天赋,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周围的人,关于我的教育。关于一个女孩在她的生命中应该经历的一切。
所以就像我前面说的,阿富汗女孩面临的学校关闭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一个挑战。我不再为了自己的未来、为我的处境伤心。但是在我弟弟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我哭了。
我有四个兄弟,其中一个比我小一岁。我们在学校里是同一年级的。当阿富汗女孩不被塔利班允许去上学时,我的弟弟却能继续他的学业。两年之后,他从学校毕业了,我却没有。但在这之前,我对自己的未来、对我们的毕业派对都有很多想象。我们姐弟俩会一起毕业。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父母,他们对我们的毕业派对也有过一些畅想。所以在我的想象中,一切都很美好。
但遗憾的是,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毕业。而我弟弟在那天毕业了。
在我弟弟毕业的时候,我为自己和他读了一首诗。但当我在派对上朗读的时候,我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另一边我也在笑……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高兴,因为我弟弟能从学校毕业总归是好事,哪怕他比我小。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哭泣……我那天的心情难以言表……
那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到底有什么错?我是个女孩,我不能继续接受教育,不能从学校毕业。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只因为我是女孩。这真的是个好理由吗?
我现在的生活,其实比我之前上学的日子要忙得多。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白天和晚上一直在参加各种课程,有时候甚至会写作业到凌晨两三点。
有时候,我会因为想起某些事情变得非常情绪化,那些我在生活中经历过的事情。对我来说,处理所有生活中的事情并不容易。但除此之外,我真的很感激,因为我还是可以继续我的学业,目前对我来说,这足够了。
喀布尔的Razia,也在去年通过线上学校参与了和中国学生合作的课程。
Razia
两年前,每当我醒来时,我都会感到非常绝望。但现在,当我醒来时,我会受到和中国学生合作的这个项目的鼓舞。除此之外,我还在上写作课、书法课。我在提升自己的技能,与不同的人保持联系,与不同的人交流,也变得更加自信了。
未来,我想先完成学业。上大学,学习我喜欢的专业,接着找份工作,过上理想的生活。
对我来说,这的确很难,因为我没有高中毕业证书。
我没有现实的办法,也没有人能帮助我。只不过,在我心里,我怀抱希望。
Qudsia也有她自己的梦想
Qudsia
小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这也是我的家人所期待的。但在经历了这一切,尤其是政权更迭之后,我开始大量关注新闻,我现在对新闻行业非常感兴趣。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阿富汗人民的声音,成为那些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听见的,阿富汗女孩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