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更好”并不一定“好”
2026-02-03 20:47

罗翔:“更好”并不一定“好”

进入AI时代之后,技术乐观主义者一方面拼命发展机器智能,另一方面则努力提高人自身的能力,人类增强计划被其推崇者们视为一种“更好”,例如马斯克旗下的脑机接口公司就力图让全人类与AI集成,通过增强计划让人类在面对技术发展奇点时,仍能保持竞争力。


作者注意到,德国哲学家迈克尔·豪斯凯勒早在十几年前,就对形形色色的人类增强计划提出了明确的质疑。正如本文所评论的,增强计划的本质是人类试图对一切加以掌控,“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其实“认识你自己”,感恩被赐予的一切,才真正通往人类幸福的归宿。


本文原载《读书》2026年2期新刊,授权虎嗅转载,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 (ID:dushu_magazine),作者:罗翔,原文标题:《〈读书〉首发 | 罗翔:“更好”并不一定“好”——反思人类增强计划》,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人类增强大概是指通过运用生物学、医学、神经科学、基因工程、人工智能等领域的科学技术手段来克服人体局限、提升人类身体能力和智力能力的尝试。我们身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类增强现象,但很少有人思考其中的伦理意义。


也许人们会将体育赛事中运动员服用兴奋剂的行为斥为丑闻,却觉得高考结束后学生们组团整容是人之常情。在一个看脸的时代,高颜值可以让人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整容合情合理,那为什么在竞技运动中就不能采取类似的人工干预技术呢?


二〇一八年底某大学一位教授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婴儿获得HIV免疫能力,这不过也是一种极端的人类增强行为,该教授因此获罪,刑法也随之修改,二〇二〇年《刑法修正案(十一)》增加了非法植入基因编辑、克隆胚胎罪,最高可处七年有期徒刑。


如今,我们已身处人工智能(AI)时代,很多人都害怕被AI取代。科幻电影的情节似乎在慢慢变为现实。此时重温二〇一三年德国哲学家迈克尔·豪斯凯勒出版的《“更好”有多好:理解人类增强计划》(本文页码均来自本书中文版),就显得尤为迫切。人们都希望变得更好,但通过人类增强计划,借助生物医学的干预来造就更好的人,这是否合适呢?(3页)豪斯凯勒对此问题进行了思考,他提醒我们:“更好”并不一定“好”。


《“更好”有多好:理解人类增强计划》中译本书影(来源:douban.com)


一、人类增强的悖论


诚实地说,如果有一种让人延年益寿的药丸,使人变聪明的药品,助人控制情绪的药水,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心动。有人就将真正的人类增强归纳为这三个领域:一是在健康状态下对生命的延长,二是认知能力的提升,三是情感的增强(15页)。但豪斯凯勒警告我们,这三种增强可能物极必反。一如古人所言:寿多则辱,聪明反被聪明误。


情感增强是提高控制情绪的能力,但一种完全可以掌控的情感不再是情感,因为拥有情感本来就意味着为某种不受我们控制的事物所打动(16页)。如果人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忧伤与喜悦,这种情感其实是一种自我捏造,它无法与外在的客观事物相联系(17页)


他人忧伤时,你选择喜悦;众人喜乐时,你选择悲伤。这与其说你是在控制情感,不如说你的情感陷入了病态。如果个体的情感不再受制于外在的环境,天气炎热,大家感到热,但是你决定不受天气影响,你感到寒冷。这种“感受”其实不再是感受,而是一种自我欺骗。情感的增强走向了没有情感或者说虚假的情感。


很多人羡慕斯多葛学派的伟大人物在心中超越外在的苦难,抹去一切与生俱来的情感,像石头一般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然而,斯多葛学派的真正教导是冷眼观世界,在心灵中超越世界,平静地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用马可·奥勒留的话来说,就是“在恶劣和不义的人群中生活,要懂得认命。最坚固的良善必须建立在全然的漠视上面,并且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幻无常的”。


但是,自我捏造的情感则是闭眼不看世界,拒绝命运的安排,在主观臆想之中获得虚假的安慰,就像瘾君子一样。借用柏拉图的洞穴之喻,这种人认为洞穴墙壁上的影子就是真相(173页),即便他们扭头看到了火光之后的麋鹿,他们也自觉闭上双眼,在脑海中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骏马。而斯多葛学派是因为看到了洞穴之外完美的本真,所以可以从容接受洞穴之内的不完美。


认知增强是通过操纵大脑来改善人类知识状况的干预措施(19页),它同样会导致认知的错乱。认知的核心能力是提高人的记忆力,但是记忆太多也意味着缺乏记忆。如果我们能够记住所有的细节,记忆中就会充满着各种垃圾,也就无法区分重要与次要。超凡的记忆往往因为记住了太多的细节,反而无法识别具体的个人(32页)


因此,遗忘和记住同等重要,或者说遗忘本就是记忆的有机组成部分。记得太多与其说是一种增强,不如说是一种病态的减弱(33页)。人类的思考能力与抽象化的能力有关,因为思考需要忘记差异,如果记住一切细节,那么也必然影响人的抽象化能力。最典型的体现就是历史研究,历史并不需要记住一切细节,它并非众人记忆的简单汇总,而是需要从中有所总结,获取有益的认知。


认知增强还试图操控人类的记忆,让人可以像计算机一样随意调出自己的记忆。但是一种完全可以掌控的记忆也不再是记忆。记忆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通过不由自主的回忆让人类突破时间的局限(34页)。“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当记忆突然萦绕心头,昔在与今在才能水乳交融。


如果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记忆,那么也就控制了过去。通过控制记忆,我们会努力删除令人痛苦的记忆,只愿意拥有美好的记忆,这与其说是在控制过去,不如说是在虚构过去。没有对痛苦的回忆,人类也就失去从过去记忆中获得成长和教训的机会,无法发展我们的道德良知与责任(35页)


对个体如此,对群体也是一样,如果不从历史记忆中吸取教训,只会陷入悲剧性的循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至于在健康状态下延长寿命,这似乎是人人向往的(15页)。通过科技让人不再衰老,无限长的寿命是否可欲呢?大多数人都会认为,生命是一种好事,但这并不能推导出死亡是一种恶。正如古老的伊壁鸠鲁悖论所言: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死亡并不存在,当我们死亡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复存在,因此死亡对我们而言什么都不是,并不值得恐惧(118页)


豪斯凯勒认为,人们对于死亡的害怕是因为对虚无的厌恶,但错误地把虚无与死亡相提并论。然而,活着的人没有经历过自己的死亡,又如何知道死亡之后是虚无呢?苏格拉底说:“逃死容易,逃罪恶却难。因为罪恶追人,比死亡快得多。”相比过罪恶的一生,死亡并不是一件坏事。无休止的生命意味着无聊与冷漠(132页)


无论这个世界多么精彩,吸引人心的都是旧瓶装新酒。人类的基本欲求从来没有变过,不过是追求愉悦与认可,执着于爱恨情仇与争竞嫉妒。所有的新鲜事物不过都是古老主题的变种(133页)。人生若只如初见,无论多么美妙的事物见多了也就不再有趣,你会开始鄙夷一切美的事物,对其感到无聊。你想努力避免死亡之后的虚无,却每天活在虚无之中。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反而可以将你从虚无中解脱。


更为矛盾的是,很多时候,人既害怕死亡,也不想永远活着(114页)。人类增强计划追求长寿的实质是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掌控自己的生命。通俗来说,就是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但是,这两点其实都不太可能。


首先,没有人能够自愿来到这个世界,活着从一开始就是被选择的。其次,人类增强计划追求长寿的原因是害怕死亡,虽然表面看起来技术可以让你选择死亡,但相比于自然降临的死亡,特意选择的死亡难道不是更困难吗?


无论对于个体,还是共同体而言,没有死亡,都不一定是件好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无限制地延长生命,那么也就没有人愿意生孩子。资源被人长久占据,新人永远没有机会。既然你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你为什么要剥夺他人出生的机会呢?人类增强计划导致人类不再繁衍——这根本不是增强,而是减弱(124页)


执着于人类增强计划的人也知道肉身不死不太现实,所以他们开始转向数字不死,通过数字永生来征服死亡这种“最大的恶”(151页)。最能实现这种目标的可能是心识上传技术,把人脑中的心识架构迁移到其他基质(151页)。这把人脑当成了一种储存心识的硬盘(162页)


然而,人为地创造一个心识也许容易,但是彻底迁移心识则不太可能,因为它不仅要在质上与之前的心识一样,也要在量上完全相等。但心识在质与量方面与被迁移者是否完全相同是很难判定的。


我在沙发上休闲,构思文章的行文布局,听到了远处的鸟鸣与近处窸窸窣窣不知何物发出的声音。我想小鸟如此自由,为何我还要在假期辛苦写作?同时我又浮想联翩,琢磨晚上吃什么喝什么,文章写完后去哪儿玩耍。我的全部所思所想真的可以完全迁移吗?即便可被迁移,又如何确定迁移之后的心识是我当时当刻的心识呢?我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是否也随之迁移?


如果迁移,又如何可以判定这是我无法意识到的心识呢?我思考,我怀疑我的思考,我怀疑我的怀疑,这种可以无限循环的怀疑也会被迁移吗?迁移之后的设备会怀疑“它”的迁移准确性吗?总之,如果我自己都无法判定心识在质与量层面是否完全迁移,他者又应该以何种标准进行判断呢?如果存在一种我以外的科学判断标准,那就意味着科学比我更知道我是谁?迁移的心识比我更加像我,我也就从真人变为假人或次人,迁移的机器反而成为真人或完人,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家拉·梅特里认为人是机器,而现代的生物学家不仅认为人是机器,也认为机器是人,甚至是更完美的人。如果人类只是一台不太完美的计算机,那么有了更加完美不断升级的计算机,人类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吗?人类和机器的区别又何在呢?豪斯凯勒让他十一岁的女儿做出了回答,小孩的答案是人类有灵魂而计算机没有,没有人能够把灵魂塞进计算机去。这种基于直觉的回答比逻辑论证更有说服力。


在石黑一雄的小说《克拉拉与太阳》中,机器人克拉拉最大的期待就是想要拥有和人一样的“爱”,获得“人心”。“你相信有‘人心’这回事吗?我不仅仅是指那个器官,当然喽。我说的是这个词的文学意义。人心。你相信有这样的东西吗?某种让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无论是爱、人心还是灵魂,对于迁移的心识而言,这都是不可能的。


拉·梅特里《人是机器》1748年版(来源:biblio.com)


二、道德增强与人性改造


人类增强计划的倡导者认为,最重要的生物医学增强,应该是道德增强。因为缺少了道德增强,其他生物增强技术可能会加剧全球的非正义性(57页),如果可以增强人类的道德,世界会更美好。


然而,道德增强更加不可能。首先,道德的目标缺乏共识。有人认为,道德增强的目标在于强化人们的利他主义(58页)。但是不加区分地利他主义存在巨大的风险,会让搭便车者大行其道,共同体也会受到外部群体的伤害(59页)。其实人类存在大量的道德命题是缺乏统一答案的。


在著名的电车难题中,是牺牲一人挽救多人,还是不去干涉?何种选择正确,至今争论不休;有人躲到你家,追杀者问你是否看到此人,你可否撒谎?这即便在康德主义者内部也存在分歧;为了挽救全城千万民众免遭恐怖主义者的炸弹袭击,能否对恐怖主义者刑讯逼供?这在程序正义的捍卫者中也有争论。因此,我们很难设定一种共识性的道德目标作为增强的方向。


正是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太过复杂,所以人类需要的不是刚性的规则,而是一种通过经验习得的实践性智慧,这种智慧很难作为事先的目标加以规定。


其次,道德改进可能适得其反。如果人们可以通过生物技术减少人类的攻击性,那反过来也可以提高人类的攻击性;既然道德增强者可以降低他人的危险性,那这种技术也可以用来提高他人的危险性。更为重要的是,对于人类存在最大危害的不一定是没有任何道德信念的坏人,相反是那些有着强烈道德信念的人,他们的自以为是反而会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灾难(68页)


最后,道德增强在结果上也是一种悖论。道德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人有作恶的自由,如果通过生物干预,让人只能行善,那么这种举动也就没有任何道德价值。道德的前提是自由,通过生物技术来剥夺人类为恶的自由,用牺牲自由的方法来让人类彼此相爱,这种社会可能更为可怕(66页)


在人类历史上,有着许多改造人性的计划,但大多归于失败。人性既不是一张白纸,等待着后天的雕琢;也不是生来向善,为后天所玷污。人性自有其幽暗的成分,人性的幽暗层面只有量的不同,没有质的区分,这其实也是法治对人性的基本预设,所以没有人可以赋予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


总之,人类增强与人类减弱不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如果我们真的能够通过生物干预,创造出智商、情商、寿命和道德上都远超常人的新人,那有着种种缺陷的旧人也就不再是人。在人类历史上,优生学曾为纳粹的屠杀大开方便之门,人类增强计划走到逻辑极端,消灭旧人也将成为必然。改造人性的努力最终证明是对人性的巨大破坏(207页)


三、从掌控一切到一切感恩


人类增强计划的本质是人类试图对一切加以掌控,让人选择成为自己之所想,而不是成为人之所是。豪斯凯勒认为,它在道德上最大的错误在于它摧毁了人类的感恩之心,放纵了人类的傲慢,让人类分崩离析。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配得更好,更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但人的成功很多时候具有运气的成分,人的天赋只是一种礼物,它不是努力得来的,甚至努力本身也是一种天赋。天时地利人和是自我无法掌控的。


成功人士的傲慢导致社会的割裂,一方面成功者没有回馈社会的感恩之心,另一方面失败者会对成功者生出嫉恨。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原子,不断内卷,彼此争竞,相互嫉妒,心怀敌意,社会也就失去了合一的黏合剂。


在豪斯凯勒看来,我们来到世界不是来享福,也不是来遭受不幸(212页),我们的能力与天赋不过只是一种礼物,这种礼物不是我们赚来的,更不是我们配得的,那些暂时为命运所点中的成功人士应该拥有足够的谦逊与感恩。


在电影《人生遥控器》中,主人公迈克尔获得了一个神奇遥控器,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时间,不想去做的事情可以选择“快进”,直接跳到美好时刻。做错的事情可以选择“回放”,让一切从头开始。最初,迈克尔的生活非常惬意,但随后遥控器让迈克尔的生活变得糟糕透顶。


人生只有经历低谷,高光一刻才值得庆祝。没有痛苦作为参照,快乐也就不值得兴奋。迈克尔深刻地感受到:美好的生活并不像操控遥控器一般简单,他必须努力经营,只有经历了人生的不易,才能感恩当下的生活。


《正义论》的作者罗尔斯少年时期有两个兄弟因为感染白喉夭折,传染他们的正是罗尔斯,其中大弟还是因为照顾罗尔斯而被感染。“二战”时期,罗尔斯应征入伍,他和战友分别执行两个任务,结果战友牺牲,而他活了下来。


这种个人经历让罗尔斯意识到“运气”对人生的巨大影响,因此他认为命运的宠儿不能通吃一切,社会财富的分配应当朝着弱者适当倾斜。罗尔斯希望用他律的方式让人必须感恩,对此学界有很多不同意见。但如果把感恩作为正常社会应当提倡的道德自律,这应该是没有争议的。


综上所述,人类增强计划让人类彻底掌控自己命运的设想不太可能实现。只是在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狂妄和命中注定消极无为的躺平之间,还有一种合乎中道的平衡,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积极有为。以感恩之心在此世安居。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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