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原文标题:《「生命树」的强大与危机》
目前的国产剧,在等一个爆款。
一度,Sir想押宝今年的《生命树》。
正午阳光出品。
李雪(《琅琊榜》《战长沙》导演)亲自坐镇。
胡歌杨紫两大顶流领衔。
全剧组拉到海拔3500米的藏区,吃土、缺氧、暴晒,实景拍摄188天。
诚意,已经拉满。
开播之后,正式来聊聊——
着急。
这是Sir在看剧时最大的感受——
主线是什么?人物高光什么时候出现?剧情推进怎么还这么慢?
并不是Sir没有了看剧的耐心。
而是当下的现实就是,大众的观影习惯已经被短剧、短视频影响,如果没有快速抓住观众,那么注意力就会流失。
就在Sir一边追剧的时候,一个话题已经登上热搜——
在注意力稀缺的当下,时间真的不等人。
对比古偶发癫、现偶弱智的同行,《生命树》的品质无疑是稀缺的。
但对于这样一部体量和雄心的剧来说,光是优秀并不足够,如果不爆就难以达到预期。
《生命树》的强大和危机并存。
01
先说最直观的:质感。
在这片平均海拔3500米的无人区,空气是稀薄的,阳光是毒辣的,生存是赤裸裸的。
还记得胡歌、刘涛、成龙的名场面吧——
现在,胡歌自己变成了那个“当地人”。
胡子拉碴,皮肤干裂黝黑。
他饰演的多杰,副县长。
那张脸黑红黑红的,那是长期缺氧导致的高原红;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风沙磨过的疲惫与钝感。
他往那一蹲,不需要说话,你信他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
相比之下,女主角白菊(杨紫饰)差了点意思。
她素颜了,她涂黑了,她在打斗戏亲自上阵了。
但那种“脏”,更像是化妆师精心设计的“战损妆”。
白菊的人设是生长在高原的女警,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亡命徒拼命的人。
她见过血,见过尸体,见过这片土地最残忍的一面。
这样的人,眼神应该像鹰一样锐利且沉默的。
但如果不看后来的介绍。
一出场,你会觉得只是个刚派到高原上来实习的年轻人。
有一场重头戏,Sir印象极深,也是很多观众吐槽的焦点。
巡山队在野外遇到了绑架村民的盗猎者,白菊要和这些人对峙。
她突然一下子制服了两个歹徒,径直走上了车。
背对罪犯,忽视被偷袭的危险,自顾自地和弟弟进行一场亲情戏。
这样的细节,消解了题材本身的沉重感。
所以Sir隐隐开始担忧,这部剧什么时候才能渐入佳境,让观众彻底代入。
02
如果说,在《生命树》的开场,Sir最期待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交代人物关系,时代背景。
而是猝不及防,扎进心里的痛。
因为这样一个题材,注定是要痛的,才能让观众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有年代感的、无人区的故事,究竟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同样的题材。
如果你看过陆川导演的电影《可可西里》,你会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绝望的真实。
那里的巡山队员,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英雄,他们是一群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边缘人。
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没有合法的执法权。
为了凑路费去抓盗猎者,他们甚至不得不卖掉缴获的藏羚羊皮;
那里的人,被流沙吞没时,连句遗言都来不及留,就那么静静地消失了。
那是生存与毁灭的博弈,是理想与现实的血肉模糊。
《生命树》虽然也有流血,也有牺牲,但总给人一种为了感动而感动的刻意。
白菊作为女主角,成了绝对的光明图腾。
她一面用一把手枪,力战一个盗猎队的突袭;
另一面,又是在全是男人的队伍里,负责洗门帘、洗被子,承担“后勤大管家”的刻板印象;
然后镜头一转,大家围坐在一起,进行各种脱贫与动物保护双管齐下的政宣会议。
并不是说会议宣传不重要。
而是当正义的光辉完全覆盖了人性挣扎,人物就变成得单薄了。
剧中的那些队友情,比如那场在白菊家吃清汤面、卧个鸡蛋都要举手欢呼的戏。
编剧想表现艰苦朴素,想表现苦中作乐。
对吗?
对。
并不是拍反盗猎,就是要一味地苦,一味地牺牲。
也要有真实的生活气息。
问题在于,这样的生活刻画,还不够。
生活不只是一场场高海拔的团建。
冲突也不应该仅仅是,坏人坏得流油,为了钱剥皮,好人好得发光,为了羊拼命。
它太安全了,安全得像一份教科书。
03
很多观众在说,《生命树》的生活场景太多,太平淡了。
Sir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生活化就代表无聊吗?
要知道,《正午阳光》是最擅长将日常拍得引人入胜的啊。
《父母爱情》大部分的剧情限制在一个小岛上,可家长里短、点点滴滴,都那么有嚼头。
《琅琊榜》,虽然很多人因为权谋而入坑。
但二刷、三刷时,观众又沉迷于“苏宅日常”。
可为什么这次到了《生命树》,观众对于“日常”就有点失去耐心了呢?
Sir想重新打开《山海情》的第一眼。
直观感受到有两个字:窒息。
不是剧情窒息,是环境。
漫天黄沙,沟壑纵横,一眼望去全是焦黄的土地。
导演根本不想给你看什么“风景”,他用广角镜头直接把这片“赤地千里”怼到你脸上。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更“土”。
黄轩饰演的马得福,刚毕业的基层干部,脸上永远顶着两团消不下去的“高原红”,嘴唇干裂起皮,那是长期缺水和紫外线暴晒的生理铁证。
还有马家三兄弟,因为穷,只有一条裤子。
谁出门谁穿,剩下的人只能光着腿裹在被窝里。
这种细节,剧组甚至不需要台词,直接把“贫困”两个字视觉化了。
现在的剧,主角的困境通常是“我爱他他不爱我”,或者“我想去一线领导不让”。
这些困境太轻了,轻得像羽毛。
但《山海情》里的困境,真实、立体。
编剧用一种“种田文”模式拆解了一个宏大的政治任务。
主角马得福拿的不是“金手指”剧本,而是地狱难度的开局。
第一关:新手村存活。
要把吊庄户从山沟沟里劝到戈壁滩,还要解决没水、没电、沙尘暴把房子刮倒的生存危机。
第二关:解锁科技树。
为了争取通电指标,马得福在变电所门口死守,那种为了一个指标跑断腿的紧迫感,比警匪片还刺激。
第三关:产业升级。
种蘑菇。
从第一朵蘑菇长出来的喜悦,到后来蘑菇滞销、为了冷链运输和车匪路霸斗智斗勇。
这就是典型的“关关难过关关过”。
观众看着金滩村从一片荒漠,变成有水、有电、有蘑菇、有钞票的绿洲。这种肉眼可见的养成感,提供了巨大的多巴胺反馈。
咱们骨子里那种种菜、基建的DNA,彻底被动了。
全剧最让人心脏骤停的戏,不是什么枪战爆炸,而是种蘑菇。
当蘑菇滞销,烂在棚里,发出腐臭味的时候。镜头扫过那些村民的脸。那不是“项目失败”的懊恼,那是“天塌了”的绝望。
李大有蹲在地上,那眼神里是一种想死的灰败。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蘑菇烂了,意味着借的贷款还不上了,意味着孩子的学费没了,意味着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一脚踩灭了。
观众为什么会共情?
因为这种焦虑是共通的。
它关乎生存,关乎尊严,关乎明天的饭碗。
全剧最高光的时刻,是水花拖着残疾的丈夫和幼小的女儿,拉着几百斤的板车,在戈壁滩上走了七天七夜。风沙割脸,前路茫茫。
当她终于走到金滩村,灰头土脸地看到马得福时。
她没有哭诉,没有崩溃。
她笑了。
那个笑,含着泪,带着羞涩,更带着一种“老娘终于活下来了”的韧劲。
那一刻,多少观众在屏幕前破防了?
这个笑容里,有着中国女性最传统的伟大:隐忍、坚韧、包容、向上。
她不依附于男人,她不抱怨命运。
真正的现实主义,不是物理上的“土”,而是心理上的“真”。
《生命树》给整个国剧市场敲响了警钟。
观众变了。
我们不再满足于那种“假大空”的宏大叙事,我们不再相信那些脸上抹灰心里却一尘不染的英雄。
我们想看的,是人。
是有血有肉、有私心、有软肋、但依然选择咬牙前行的人。
我们期待一部正剧爆款久矣。
目前的《生命树》,离爆款仍有距离,希望它接下来迎头赶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