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书单SHUDAN ,作者:SHUDAN君
当她们默默扛起养老重担,却连一分家产都分不到时,这场静默的责任转移背后,藏着两代女性无法言说的挣扎。
“接下来,是你的责任了,我不管了。”
大舅舅把检查单塞到王玲手里,转身离开了病房。
王玲这才转头看向病床上的外婆——头顶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满是皱纹,双眼无神。
在旁边壮硕的舅舅对比下,她的身形显得格外瘦削。
手机屏幕不断亮起,是千里之外母亲发来的信息:“见到人了吗?”“医生怎么说?要动手术吗?”
王玲来不及思考舅舅那句话的含义,急忙带着检查单找到医生。
戴着眼镜的医生语气带着愤怒:“你们家属怎么回事?老人失血过多,中度贫血,差点就死了!”
末了补充:“砍人的人可以直接进警局了。”
砍伤外婆的,正是她的亲儿子。
病床前的女儿们
前一天,王玲接到母亲来电,说外婆被小舅舅砍伤了脑袋,让她请假回家带老人看病。
王玲记得,大舅舅就住在老人隔壁。
但她拗不过母亲,只好火速赶往江西乡下老家。
一问才知,外婆早上自己去卫生院求治,医生被伤势吓到,打电话让大舅带她去大医院。
可等王玲赶到,舅舅像甩掉烫手山芋般把外婆丢给了她。
母亲强烈要求:接下来一周,王玲得在医院陪护。
“你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王玲问外婆。
老人家一脸茫然。不但不记恨砍伤自己的小儿子,反倒叫嚷着要回家照看灶台上的吃食,
生怕小儿子没饭吃。
王玲想不明白:母亲是外嫁女,没分得任何财产,按理没照料义务,为何如此执拗?
不仅是这次。母亲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外婆家的空调冰箱就是她花钱换的。
哪怕外出打工,她依旧放不下老人,特意买了视频手机方便每天通话,被骂也笑着回话。
老人有事,她还会逼自己的三个儿女去解决。
相比王玲,河南的李颖对“女儿养老”更加习以为常。
她的父辈是当地典型的家庭结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但作为唯一的儿子,李颖父亲并没怎么承担养老责任,反而是两个姑姑做得更多。
两个姑姑都嫁得近。爷爷奶奶家水电出问题,都是叫姑姑解决。
前几年三家约定每人每年给老人出5000元养老,但只有大姑姑出钱最爽快,李颖父母和另一个姑姑常为此闹得不愉快,甚至拒绝给钱。
某种意义上,王玲的母亲和李颖的姑姑在家庭养老中扮演着“儿子”的角色——不仅出钱出力,还得提供情感支持。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后胡晓映告诉《书单SHUDAN》,女儿养老现象越来越普遍。
她在2021年调研中发现,农村养老秩序已发生很大转变。
过去,养老多依赖于儿子,而女儿不承担养老责任。
但随着少子化和城镇化的推进,年轻人大多进城打工,组建自己小家庭的成本也逐渐变高,导致赡养父母变得力不从心起来,尤其是60、70年代出生的这一辈,往往面临小家庭经济负担和父母养老的双重压力。
与此同时,由于个体心理、经济实力和离父母家的距离等多重因素的叠加影响,60、70年代出生的这一辈女儿们在赡养父母中的角色逐渐凸显。
女儿们——尤其是嫁得近的——开始更多地参与到赡养父母的任务中。
“调研中村干部和老人普遍反映‘有女儿还享福’,”胡晓映说,“因为女儿在生活照料和情感慰藉方面参与程度非常高。”
消失的兄弟,
被豁免的责任
女儿们默默扛起本不属于自己的养老重担,那么,本该履行义务的儿子们去了哪里?
胡晓映发现,对传统“儿子养老”秩序冲击最大的,是我国人均寿命的延长与城镇化转型背景下家庭压力的增加。
一方面,医疗条件改善使农村老人寿命空前延长,赡养周期拉长,成本攀升。
像王玲外婆、李颖爷爷奶奶都已超过75岁,日常照料、生病就医都需要儿女持续投入。
然而,为赚更多收入、支撑小家庭运转,农村儿子们大多选择外出打工,常年远离家乡,自然难以及时照料老人。
另一方面,子代抚育和生活成本的提高,使得男性养家的压力变大。
笔者看到的一篇论文数据显示:仅婚姻成本一项,西部某村的彩礼标准,就从2010年的不到一万元,飙升至2018年的8万至10万元。
结婚住房要求也发生根本变化——2014年以前“在村里建新房即可”,2014年以后普遍要求“在城里买房”。
对此,论文《农村家庭变迁与女儿养老》是如此描述的: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下,作为赡养者的儿子,是无法再依照传统孝道规范来履行自己的义务的,只能选择逃避一部分赡养责任,来达到自身行为的脆弱平衡。
而农村家庭结构变迁,尤其是女儿们在养老责任上的“补位”,恰好为这种调试提供了合理土壤。
给母亲补缴社保的
“焦虑女儿”
在给父母补缴社保这件事上,李颖的感受尤为深刻。
她的父母都只有五十多岁,但身体都不好。
前几年,李颖母亲患上宫颈癌,虽有医保报销部分,但剩余费用让本不宽裕的家庭不堪重负。
母亲生病丧失劳动能力后,家里重担全落在父亲一人身上。父亲十多年前也做过肾结石手术。
这一切都在李颖心里埋下种子:“农村家庭很多矛盾都是钱引起的。我真的很怕以后家里会因为养老的钱再起争执。”
为提前避免风险,2025年七八月,李颖提出要给母亲补缴社保。
母亲欣然同意,但又暗示不想找她哥哥拿钱。
谈及自家情况,李颖满是无奈与共情:
“我哥今年准备结婚,他所有开销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打拼、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说实话,把我哥放在同龄男性里,他的出身并不算好。”
“很多男生结婚,父母都会提前帮着备好房子、车子,全力托举孩子,但我哥没有,他什么都要靠自己。”
李颖心里清楚,母亲其实也在顾虑哥哥的处境。
母亲曾提过,今年可能不找哥哥要这笔社保钱,因为觉得哥哥马上要结婚,开销巨大,这个时候要养老钱太不近人情。
最终,李颖主动提出帮母亲缴纳了3万元社保,没有找哥哥共同分担。
她甚至给母亲吃定心丸:“妈,你别担心,就算我哥不给你缴社保也没关系,我来缴就好。”
●给母亲交社保那天,李颖专门拍了张当地社保补缴点的照片,她的主动承担,替母亲,也替哥哥解了围。
除了经济压力,李颖还感觉到,或许是家庭对男女性别要求不同,从小哥哥都不太管家事,家里人也慢慢习惯了,只觉得哥哥比较粗线条,不懂照顾人。
“可能在大家固有认知里,男孩子本来就不擅长照料老人、打理家事,所以久而久之,所有琐事、所有责任,就都落到了我身上。”
这种“被默认的责任”,从小就刻在李颖骨子里,甚至让她产生深深恐慌:
“我从小就看着奶奶生病,那时候,几乎都是我在身边照料她,端茶送水、擦身喂药,叔叔们很少露面。”
“久而久之,我就有种莫名的恐惧:好像家里所有的重担,最终都会被强行压在我身上。”
她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嫂子还没过门,去年母亲去哥哥小家小住,当时母亲有种较劲的感觉,不想让儿媳看轻自己,于是出钱承担日常所有开销——
而这笔钱依旧是李颖承担的。
也许是因为母亲和李颖奶奶的关系一直不好,甚至奶奶生病时,李颖母亲都几乎没有陪护过。
李颖时常担心:未来母亲生病了,是不是嫂子也不会主动照料?那到最后,是不是依旧需要我照料?
胡晓映确实观察到,相比丈夫的父母,儿媳也会更愿意探望和照顾自己的父母。
她在襄阳某村一次有关老人公寓的调研中发现:来看望老人时,女婿通常会陪同女儿出现,而儿媳则几乎不会跟着儿子一起照顾公婆。
某种意义上,李颖的故事正是当下农村“儿子缺位、女儿补位”养老现状的缩影:
儿子们被彩礼、买房、结婚等沉重“人生任务”挤压,只能被动逃避养老责任;
而女儿们因现金流相对灵活,且对父母养老的风险感知更强、情感联结更密,往往成为补缴社保、照料老人的“焦虑型”出资人。
名与实的割裂:女儿尽孝,儿子继承
尽管承担了本属于儿子的养老义务,女儿们几乎很难从父母手中得到更多财产。
胡晓映观察到的现象中,女儿承担的养老责任是生活照料和情感慰藉,她们的投入不是无底线的,而是有边界的。
她们在看病出钱、料理后世等问题上,并不介入,因此并不参与到继承问题;而有介入、承担相应的责任后,也会与兄弟一同商讨继承问题,形成一种灵活的家庭安排。
这种安排首先体现在老人居住安排上。
在农村传统观念里,老人可以独居、可随儿子生活,却
绝对不能跟着女儿住。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更是关乎家族“体面”的象征。
“就算女儿尽了再多的赡养义务,对父母的葬礼也不能插手过多。”胡晓映说。
即便有极个别老人因特殊情况住进女儿家,其所有花费也必须由儿子全额承担,甚至儿子还要向姊妹支付一定的金钱,以此向外界表明:
并非完全是女儿在尽孝,而是儿子雇佣女儿照料老人。
某种意义上,这是子代家庭之间围绕老年人的养老问题进行了资源和劳动力的灵活调配。
胡晓映举了一个例子:曾有女儿想接父母到自家照料,但父母自己不愿意,因为这会让儿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这种差异在老人葬礼仪式上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
在农村,老人葬礼只能由儿子举办,整个过程中,唯有儿子能担任“丧主”,履行主持葬礼、接待宾客、行祭拜之礼等核心仪式。
由此可见,在农村养老中,尽管女儿分摊的多是劳务与经济上的实际责任,很多时候其付出甚至远超儿子,但儿子继承家产的核心地位从未被撼动。
李颖曾对此心怀幻想。
毕业以来,她自认为对父母的照料远超哥哥——回家更频繁,不仅出钱出力,几乎每次回家都给父母几千块,还会置办空调、各色吃食等物品,甚至独自拿积蓄补齐了母亲社保。
哪怕对爷爷奶奶,李颖也自认在孙辈中付出最多。父母财产没什么现金,只有两套房子——一套在乡下由爷爷奶奶居住;另一套在镇上父母住着。
考虑到自己付出,她曾试探性问,能不能把乡下的房子给自己。
奶奶第一反应是:“必须问过哥哥(长孙)。”
在奶奶认知里,老屋作为家产理应由孙子继承,即便李颖付出再多,也没资格自主决定老屋归属。
●在农村,哪怕儿子一天也没尽孝,财产归儿子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这让李颖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家产继承体系之外。
她想起家里曾买车,哥哥出大头,她出一小半,可最后所有人都默认这车是哥哥的,自己连偶尔想借用都很困难。
这种名与实的严重剥离,正是农村“女儿养老”现象背后最令人无奈的不平等,也是无数农村女儿难以言说的委屈。
王玲外婆近几年也主动和王玲母亲提过财产——
比如把小舅舅一栋房的某层楼给母亲,或把现在住房隔壁的宅基地给母亲。
往年外婆没提过,也是近几年被儿子们伤透心后,她才发觉女儿的好。
但实际操作困难重重,遭到两位舅妈强烈抵制。
舅妈们坚决认为:宅基地作为家产只能留给儿子,女儿没有资格继承。
外婆的一片心意,最终被传统父权秩序无情驳回。
这也恰恰彰显了旧秩序对“尽孝与继承对等”原则的残酷绞杀:女儿可以尽孝,但不能谈权利;儿子可以少尽孝,却能独享权利。
两代女性的
“赎买”逻辑
对于这套旧有财产继承秩序,王玲母亲、李颖姑姑们心知肚明,也从未奢望能从娘家分得财产。
那她们为何依然心甘情愿倾尽心力为父母尽孝?
王玲曾问过母亲。
在她看来,外婆非常重男轻女,从小对母亲动辄打骂,财产从未考虑母亲——两个舅舅人均一栋楼,母亲则什么都没有,甚至舅舅对她的态度也很恶劣。
有次回老家,王玲听母亲朋友提到,小舅舅发脾气抽了母亲三个耳光。
母亲哭诉回答:“我也不想这样,但忍不住对外婆和舅舅们好,从小就是这样。”
某种意义上,这份看似“不合常理”的执着背后,藏着两代农村女性最深层的情感诉求与生存挣扎。
在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语境中,被忽视、被亏待的女儿们,往往藏着一种隐秘执念——希望通过过度付出,换取家庭接纳与认可,弥补童年缺失的关爱。
王玲母亲便是如此:
尽管外婆从小偏心儿子,对她从未有过太多温情,可她依然执着为外婆养老尽孝,甚至计划再打两年工、存够积蓄后,回村贴身伺候外婆。
这种近乎执拗的付出,本质上是“以牺牲换认可”的心理救赎——她试图用养老这件最棘手的事,证明自己价值,挣脱“被忽视”宿命。
更深层的,是一种心理补偿。
这些被边缘化的女儿,格外渴望获得“有用感”。她们通过包揽父母养老重担,解决那个受宠却“隐形”的兄弟不愿承担的难题,以此证明,自己比那个被家庭偏爱的兄弟更可靠、更有价值。
此外,王玲母亲、李颖姑姑们,作为60、70后母辈女性,自幼深受传统性别文化浸润,早已将“自我牺牲”内化为一种女性美德,将“女儿理应贴心尽孝”刻进骨子里。
李颖大姑,便是这个群体的缩影。
在她成长过程中,奶奶始终偏爱儿子,分给她的资源最少、对她的要求最苛责,可她却是家中付出最多的人——给钱最爽快、照料老人最尽心,也是与奶奶关系最亲密的人。
在李颖看来,大姑早已习得了一种固化的生存模式:“女性千百年来,似乎都被放在了牺牲者的位置上”。
这种“牺牲型孝顺”让她们形成了一种固有认知:即便没有财产继承权,即便被家庭亏待,作为女儿,也理应“贴心懂事”,主动承担起父母的劳务照料与养老责任,这是不可推卸的“本分”。
胡晓映指出,女儿与儿子的养老动机存在本质区别,这也决定了二者在养老中的不同表现。
儿子的养老逻辑,更多是“交换逻辑”:
随着农村家庭宗教性、社会性弱化,传统“孝道价值”逐渐让位于现实利益,儿子们往往会将养老付出与父母的财产分配挂钩。
若是觉得父母给予自己的财产不够多、资源倾斜不够,便容易推卸养老责任,甚至彻底“隐身”。
而女儿参与养老,遵循的则是“情感逻辑”:
她们的付出,更多源于对父母“生养之恩”的直接回馈,源于血脉相连的情感联结,而非对财产的觊觎。
正如胡晓映所言,这是一种“情感理性”——她们理性上清楚,自己在经济付出、家产分配上吃亏不少,可情感上的牵绊,让她们无法对年迈的父母置之不理,即便回报与付出严重失衡,也依然难以割舍。
母辈女性的“无名有实”,是时代与传统赋予的无奈宿命。
李颖的大姑、王玲的母亲,在漫长岁月中默默承担了养老之“实”,出钱出力、耗尽心力,却从未想过要挑战“家产归儿”的“名”,从未敢主动索要属于自己的权利。
新一代女性的
“制度化解绑”
但新一代的女性,正在打破这种沉默的宿命。
与母辈的“被动牺牲”不同,90后的李颖、王玲们,开始尝试“以实易名”:
李颖在独自为母亲补缴社保后,委婉地向奶奶询问老屋归属,即便最终遭到“必须问过哥哥”的拒绝,可这种“主动开口索要权利”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母辈沉默命运的一次勇敢突破。
王玲的选择则更为现实:
她早已看清父母会将所有财产留给弟弟的事实,没有执着于虚无的“认可”,而是主动为父母缴纳保险,用这种方式为自己筑起“安全感堡垒”。
她不再期待传统财产分配,也不再奢望父母能给予同等偏爱,只希望通过这种“提前投入”,为自己的未来减少牵绊。
对于80、90后的农村女儿们而言,她们的“赎买”,本质上是对母辈悲剧的恐惧与“制度化解绑”的尝试,是一种清醒的工具性选择。
她们亲眼看见了上一辈女性——姑姑们、母亲们,被无尽的养老琐碎、无偿的劳务付出所捆绑,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与选择。
所以她们拼尽全力,拒绝重蹈覆辙。
●王玲拍摄的农村老家。每一次回去,她都告诉自己,不能重蹈覆辙。
她们将为父母补缴社保、提前承担部分养老费用,视为一种“金钱赎买”:
现在多付出一些金钱,是为了未来不被“贴身照料”“肉身牺牲”所捆绑,不被原生家庭的养老责任彻底困住。
也因此,比起男性,女性更关注父母的养老问题。
在《人物》的一份关于为父母补缴社保的年轻人问卷中,女性回复者人数超过83%。
她们在心里默默算着一笔“心理账本”:
通过为父母建立制度化的现金流——缴纳社保、购买保险,她们在心理上完成了与原生家庭的“温和解绑”,为自己争取到了远走高飞、追求自我生活的“自由证”。
这种“赎买”,是她们在养老责任与自我价值追求之间,找到的一种无奈却清醒的突围方式。
书单君的话
当“养儿防老”的传统渐渐失效,女儿的“补位”是否只是一种无奈的过渡?
她们在养老账本上写下的每一笔,或许正是中国农村家庭结构静默重构的缩影。
当孝道不再是束缚,责任不再被默认,亲情的天平该如何在权利与义务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个正在为父母养老问题焦虑的女儿心中。
她们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家庭伦理新篇章——哪怕过程充满挣扎,哪怕回报并不对等。
她们不是在“补位”,而是在支撑;她们的付出不应隐形,而应被看见、被承认、被纳入公平的考量。
当我们真正看见这些“女儿”们的贡献,并致力于建立一个权利与义务对等的家庭未来时,改变,也许才会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