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题图来自:AI生成
你上一次被气得睡不着是什么时候?被夸得找不到北又是什么时候?
李诞最新的一期的播客,让我想起这个问题。对谈者,是生物学科普博主——张辰亮,《博物》副主编,以鉴定网络热门生物出名,IP名称“无穷小亮的科普日常”。在访谈中,这个成功的媒体人,提到现在只想尽量不做内容。因为,他不太受得了网民情绪的飘忽不定。
我边听边嘀咕,坐拥600万粉丝,这是你必然要承受的呀。不过再一想,如果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开骂,扛不住也很正常。我每日打交道的不过几十号人,遇上被人误会、冷落、追捧,情绪都难免随之飘荡。
庄子,早就看透了这个游戏,他觉得,如果你需要别人满意才有自我价值,那么,即使你貌似成功,自己也挺得意,但已经麻烦大了。
为什么这样说?
他描述了一类和大V很像的人——他们才智可以胜任一个官位、品行能让一乡人称心、道德能让国君满意。他说的是官。放在今天,职场精英也属于此类——我们得让客户满意,才能有提成;让老板满意,才能有晋升。我们的麻烦也不小。
庄子的重点不是嘲讽咱们,职场是谁都躲不开的事。他的意思是,你别因为升到了部门总、CEO就自鸣得意,要意识到这个模式很脆弱——别人夸你,你能不飘吗?别人骂你,你扛得住吗?若哪天位置丢了,你能心理平衡吗?这些,你若受不了,天天活在情绪里,日子可是没啥意思。
答案很清楚,每个人都体会过,咱们既经不起别人拍马屁,也扛不住别人骂自己。
我们为什么如此在意他人的评价?
因为这个机制刻在了基因里。庄子在这一刻,变身进化生物学家,直指咱们这种社会性动物在进化中形成的特性。在远古,个体无法独立生存,被群体接纳和认可,意味着获得食物、保护和繁殖机会,被部落驱逐意味着你会死,所以,大脑进化出许多机制,让我们当好“社会人”。
比如,我们由他人的评价得出自我价值,所以我们争先进;我们与他人比较,掂量自己的斤两,所以我们会嫉妒;我们根据他人对事物的评价,预期自己行为的后果,所以我们被规训。这些机制,让我们在远古时代,可以形成强大的团体,对抗变幻的气候、凶猛的野兽、以及异族的入侵。
与之匹配的,是我们大脑形成的模式。当你接收到他人发出的信号,可能是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你的大脑立刻启动计算,调整你对自我的评价。
如果计算结果表明这是夸你,你的多巴胺就分泌,心满意足;如果显示这是危险,你的杏仁核会被激活,让你焦虑、恐惧、愤怒。
所以,甭管好话还是坏话,都会激活大脑中管理自我评价的区域,这种机制越强,你就越容易因为外界而产生情绪。
庄子,尽管没有脑探针,但是他洞悉了不经夸和不经骂是个双生子,越经不起别人拍马屁的人,也越听不得骂声。这真是了不起的发现。
这种模式,让你很辛苦。他人是不可预测的,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波动和偏见,会把你的神经折腾得疲惫不堪。但是,进化已经让我们形成了这套信号系统。
辛苦,那怎么办?
砸了场子以后,总得给条出路啊,庄子便引出了他认为的更高境界,情绪独立的标杆宋荣子。庄子用16个字,勾勒了他的状态——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又用12个字,解释了他如此潇洒的原因——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宋荣子这个人,纵然全世界都夸他,他不会因此上头,拼命地卷;全世界都骂他,他也不会抑郁、崩溃。不仅反职场内卷,还对情绪操控免疫,最危险的NPD,PUA也动他不得。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第一招,是清楚地区分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外在的;什么是自己可以掌控的,什么是自己不可掌控的,他不用外界的评价来形成自我评价。
2000多年后,个体心理学创始人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用四个字总结了这个心法——课题分离。阿德勒认为人际烦恼源于混淆“自己的课题”与“他人的课题”。
想有健康的心理,我们要学会把他人的课题,和我的课题,进行了清晰的划分——你觉得我好不好,归你管;我的心情好不好,归我管;我是不是善意的,归我管;你是不是领情,归你管。阿德勒用这个方法,让外部信号不再随意刺激大脑中管理自我评价的区域。
这个方法很好用。
几年前,我发现合作伙伴恶意欺骗我,把我坑惨了。我顿时气懵了,满脑子都是诸葛亮的台词——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从那天起,我就发起了一个天问:此人何时遭报应?他不遭报应,天理难容啊。
讨个公道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开启了循环模式,弄得我都没心思做其他事情。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个月没学什么新东西,时间被荒废了。那一瞬间我觉悟了——此人何时遭报应不归我管,我能不能过好日子才归我管。自那之后,我再也不惦记老天何时收拾他了,生活也恢复了正轨。
说回宋荣子,他的第二招,是保持价值观独立。一件事是荣是辱,他自会评判,不受别人标准影响。他对待世俗的态度,也不是汲汲营营,急切地去追求什么(“彼其于世,未数数然”)。
这与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认知不谋而合。卡尔.罗杰斯(Carl Ransom Rogers)认为,人类有一种根本的内在驱动,就是去寻找意义,当你找到了意义,你有了由衷热爱的事情,你有了目标,你的内在才有了坐标。
当锚定了意义,你就不再需要外部的掌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也不会在意与之无关的事情。对于外界的批评,你会评价其和目标的关系,如果有利于自己达成目标,你就会从善如流,否则,你就会将其丢入垃圾桶。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写作文,每次都是想方设法地应付(窘样儿请见托AI的福,是时候解开语文教育的桎梏了)。那时候,谁要是说我写得不好,我的小脸当场就掉下来。如今,我希望把文章写好。这个过程里,也常有人给我的写作提出意见,指出其中的问题。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不太舒服,但几秒钟后,就切换频道,开始琢磨人家说的有没有道理。有道理,便欣然接受,写得不好就是不好嘛;没道理,那也没什么,别人搞错了而已。目标明确了,我的情绪机制就变了。
因此,仅仅做到这两招,你就给杏仁核脱敏了,他人的语言,要么会成为白噪音,要么会成为你完善自我的资粮。你从心理上优化了大脑的运作,不再草木皆兵。
这也是为什么在聊宋荣子之前,庄子先引入向北冥而飞的大鹏鸟。成为大鹏,是成为宋荣子的基础。当我们有了真正的向往,才拥有了划分内外,辨析荣辱的锚点。我们越是练习区分“这是我的事,那是他的事”,“这和我的目标是什么关系?”,而不是总顺着自己的感觉走,自己的前额叶就越皮实,到杏仁核的通路就越强壮,越能用理性把无谓的情绪灭掉。
招数很清晰,但要做到,也并不容易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自己的目标和价值观是什么,单是这一步,已经困住不少人。用陈嘉映老师的话说:“重要的不是弄清楚你应当信什么,而是你到底信的是什么。”
这个信,不是父母的,不是社会的,是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它可以变,或者说,它注定会随着人生经历发生变化,但是,在每个时刻,我们需要确保那是真的。
其次,我们还需要有“被讨厌的勇气”,敢于切割他人的课题和自己的课题。当我们开始说真话,按照真心行事,必然会有人不喜欢你。但这时,我们需要告诉自己,这是Ta的课题,不是我的课题。我们的神经系统需要适应这种“不被认可”带来的轻微刺痛,这就是心理治疗中会用到的暴露疗法。暴露在恐惧中,直到恐惧不再控制我们,我们就拥有了更高的主权。
下次心烦意乱时,不妨想想这12个字——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