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惊蛰研究所 ,作者:惊蛰研究所消费组
“胖改”近两年后,永辉超市交出了一份令人疑惑的答卷。据永辉超市披露的年度业绩预告显示,其2025年预计净亏损达21.4亿元,同比扩大45.6%,并且已经连续第五年亏损。
尽管永辉将亏损的原因归结为“重大经营战略调整”,并披露因门店调改与停业装修带来的直接损失就高达12亿元,但市场对其前景的质疑声并未因此消弭。特别是对永辉“胖改”的结果,有网友吐槽“改来改去把价格改上去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亦有声音批评其在学习胖东来模式时“只学皮毛,未得精髓”,甚至调侃其为“东施效颦”。
然而,若将永辉的困局简单归咎于“学不会”胖东来,或许掩盖了更深层的问题。将其置于整个传统大卖场行业在消费变革,以及渠道分化浪潮下来审视,我们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永辉的困境并非个案,而是传统零售业态在时代转型中普遍面临的艰难处境。
一场尚未结束的“豪赌”
永辉超市的故事,始于创始人张轩松、张轩宁兄弟的草根创业。1995年,他们在福州开设第一家“古乐微利超市”,以微利立足市场。1998年,“永辉”品牌正式诞生于福州火车站旁,开启品牌化经营之路。
永辉真正起飞是在2000年。由于抓住“农改超”政策机遇,凭借“生鲜引流、食品日用盈利”的差异化模式,及“天天平价”策略,永辉迅速崛起。2002年,国务院七部委联合检查组将其誉为中国“农改超”开创者,“永辉模式”走向全国。至2004年,永辉门店数已达50家,年营收突破20亿元,跻身全国超市百强。
此后十余年,永辉一路高歌猛进。2010年,永辉登陆上交所,成为“生鲜第一股”;次年便收购北京一家“易买得”超市,初步试水全国化整合。强劲的增长势头也吸引了重磅资本:2014年,国际零售巨头牛奶公司斥资近57亿元入股;2015年,京东以43亿元入局,成为重要战略股东。
在资本加持下,永辉持续扩张。2018年,其市值一度突破1100亿元。2020年,永辉更是迈入“千店时代”,当年营收也创下932亿元的历史新高,稳居行业前列。
然而,永辉并未如其名字所期许的那样“永远辉煌”。在距离千亿营收仅一步之遥时,形势急转直下,跌入了漫长的亏损周期:2021年亏损39.44亿元,2022年亏损27.63亿元,2023年亏损13.29亿元,2024年亏损14.65亿元。昔日“生鲜之王”陷入增长停滞与盈利困境的双重夹击。
连年亏损之下,一场“豪赌”开始。2024年5月,永辉董事长张轩松赴河南许昌,向区域零售标杆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取经,随后正式启动“胖改”。这是一场涉及商品结构、购物体验、组织架构及薪酬等多个方面的全面改造。时任永辉副总裁的王守诚提出,永辉要用2到3年时间走出“生死线”,3到5年时间把顾客的信任赢回来,5到10年时间成为一个“提到永辉就很骄傲和幸福的超市”。
转型伴随着剧烈的资本与业务阵痛。2024年9月,名创优品创始人叶国富斥资约63亿元成为永辉第一大股东,为这场改革注入新变量。但“胖改”财务代价极其高昂——大规模关店与停业改造导致收入断档,亏损持续扩大。
永辉在2025年年度业绩预亏公告中披露,预计亏损21.4亿元。其中,门店调改带来的资产报废及一次性投入约9.1亿元,停业装修导致的毛利率损失约3亿元。
报告显示,永辉2025年已深度调改315家门店,并关闭了381家门店。若根据永辉2024年财报,截至2024年12月31日,其门店共计775家,当年已完成61家调改,这意味着,大规模的主动结构调整已接近尾声。
但输血仍在继续。2025年7月,永辉推出近40亿元定增计划,两个月后调整为31.14亿元。其中,门店升级募集资金从32.13亿元调降至24.05亿元,拟改造门店数量也从298家减至216家。据永辉测算,门店改造项目的投资回收期需4.84年。而2025年四季度至2027年,公司资金缺口仍高达约35.52亿元。
关店、融资、卖资产……永辉的豪赌还在继续,但成效尚未显现。从引领行业的模式开创者,到将命运押注于学习同行的“模仿者”,永辉何以至此?
困在中间地带
永辉的崛起,源于对“农改超”政策红利的敏锐捕捉,由此开创了生鲜标准化、规模化的经营之路。在电商尚未全面渗透的年代,其“生鲜引流、食品日用盈利”的模式,确实为它筑起了一道坚实的线下护城河。
然而,零售业的游戏规则早已改写。就在京东入股永辉的2015年,阿里旗下“盒马鲜生”成立,标志着互联网巨头以线上线下融合的新模式,强势切入生鲜零售赛道。以此为标志,资本与科技开始系统性“改造”传统零售。
更大的冲击接踵而至。2020年后,疫情加速消费线上化,以“今日下单、次日自提”为特征的社区团购,凭借极致的性价比与便利性全面爆发。兴盛优选等本土平台迅猛扩张,拼多多、美团、京东等巨头也纷纷重仓入局。据《中国企业家》报道,2023年前后,多家互联网巨头曾前往兴盛优选总部考察,美团甚至开出高价意图收购,其受追捧程度可见一斑。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社区团购零售规模已突破8300亿元,用户规模更是从2017年的2.12亿人激增至8.45亿人。

*图片来源:兴盛优选官网
或许,当京东入股、盒马成立之时,永辉虽站上资本与规模的巅峰,却也坐在了传统模式黄昏的悬崖边。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与全国扩张中,永辉赖以安身立命的“生鲜”优势正被逐渐稀释。社区团购、前置仓等新势力凭借更短的链路、更低的损耗和更极致的价格,在生鲜赛道上对永辉展开了“降维打击”。
效率之战也早已从线下蔓延至线上。即便以到店体验为核心的山姆,其“极速达”等线上业务也已贡献超过50%的收入。就连一贯注重场景体验的宜家,也于近期宣布进军即时零售。反观永辉,其线上收入占比仍徘徊在20%左右。
于是,在零售市场日益分化为“极致效率”与“独特体验”两极的背景下,永辉陷入了最危险的“中间地带”。
它既无法像硬折扣店那样,通过极致的成本控制提供绝对低价;也未能像山姆或胖东来那样,建立起强大的体验壁垒或情感联结,让消费者产生非去不可的理由。这种定位的模糊,直接导致了客流的持续流失。

*图片来源:胖东来官网
再看“胖改”的具体效果。自宣布学习胖东来以来,永辉从门店装修、人员配置,到选品逻辑、陈列方式,几乎进行了全方位的“体验升级”。然而消费者感知到的,却往往只是一个价格没有绝对优势、体验又未达到惊艳程度的“改良版超市”,这不足以驱动他们改变既有购物习惯。正如一些网友的犀利吐槽:“改来改去把价格改上去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原来大片的生鲜区,现在只剩几个冰柜,米面粮油区也缩成几排货架,全改成熟食了”。
永辉的这次转型,表面是从效率转向体验,但实际远比这复杂。永辉的体量、选址和成本结构,决定了它无法完全放弃“效率”这一基本盘。问题在于,当它试图在现有效率基础上叠加体验要素时,出现了巨大的“不适”:成本剧增,但消费者对新价值的感知却不明显。
究其根本,两种模式植根的土壤截然不同,胖东来的体系深植于其特有的企业文化、地域生态与长期沉淀的顾客关系,本质上是不可复制的。其“高薪高福利”驱动下的极致服务,与永辉全国几百家门店的庞大标准化管理体系也存在着根本冲突。
永辉的路,还得自己蹚
对永辉而言,这场转型的真正要义并非是成为“第二个胖东来”——那既不可能,也无必要。
永辉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如何将自己从一个可被替代的购买渠道,重塑为一个不可替代的购物理由。这远比门店改造、商品调整要深刻得多。商品会迭代、陈列会过时,唯有建立起独特的消费认同,才能穿越周期。
回过头看,传统大卖场这条曾经辉煌的赛道,已然褪色。与永辉同类的玩家,多数已陷入大规模关店、收缩阵线甚至彻底退出的境地。例如大润发虽在2025财年实现扭亏为盈,但其战略重心明显下沉,一二线城市门店占比已不足25%;沃尔玛中国持续收缩战线,门店数量仅剩280家,相比2020年已减少132家;昔日的巨头家乐福则仅剩3家门店在营,近乎彻底退出中国市场……
短短几年间,行业格局已剧烈重构。2020年,中国连锁经营协会发布的超市百强榜上,高鑫零售(大润发)与永辉仍分列第一、第二;彼时盒马尚未进入前十,但暗流早已涌动。到了2024年,同一榜单彻底洗牌:沃尔玛(含山姆)登顶,盒马跃居第三,永辉则滑落至第四。这四年间的位次变化,也清晰勾勒出传统大卖场衰落与仓储会员店、新零售模式崛起的行业变迁轨迹。
对永辉及所有传统玩家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并非“学不会”某个成功模式,而是在自身庞大的体量、复杂的组织架构和沉重的历史包袱之下,如何找到并站稳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新定位。模仿永远容易,但重塑基因却异常艰难。
从更长远的行业视角看,零售从来都是一个充满“意外”的领域。每当所有人认为赛道已经固化、模式已经穷尽,似乎很难再涌现新巨头时,总会有企业从新的价值维度切入,重新定义市场。山姆以会员制与严选商品构建了家庭仓储式消费场景,胖东来则以极致服务与在地化信任成为区域零售的精神标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回归到了零售的本质:为消费者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
因此,永辉最终需要回答的根本问题是:在电商、社区团购、会员店乃至折扣店的多重分流下,消费者在什么具体场景、因什么独特理由,仍然必须或愿意走进永辉?是性价比之外的情感连接,是标准品之外的在地化特色,是便利之外的体验愉悦,还是其他尚未被充分满足的真实需求?
这条属于自己的路,终究只能自己蹚出来。它从来不在任何成功企业的模板里,而在对消费变迁的深刻体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