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风暴中,被“催熟”的孩子们
2026-02-05 19:34

短剧风暴中,被“催熟”的孩子们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黄天媛,头图来自:AI生成


晚上九点多,上海松江的一栋别墅外,星星今天的最后一场戏终于结束了。他揉了揉眼睛,这是短剧《妈咪有人冒充你》开拍的第17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前,6岁的星星从短暂的睡眠中被叫醒。他被冻哭了。但灯光、摄像、导演都已就位,拍摄必须继续。整部戏拍了七天,星星有六天戏份。中间偶有休息,但日均工时仍然在12小时以上。


过去两年,越来越多像星星这样的孩子,出现在了短剧片场。面对超长工时和夸张的剧情,这些孩子表现出超出同龄人的责任感,以及“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情绪控制能力。而短剧也为部分家庭带来了可观的经济回报。


但在镜头之外,这个年产值825亿的行业,对未成年演员的保护几乎为零——缺少工时限制、内容审查和心理支持,只有家长的肉身陪护。魔幻新奇又高速运转的短剧行业,像是一台不知终点的列车,正带着孩子们驶向一个还没准备好规则的世界。


一、“新式培训班”


叮当第一次试戏,是一段哭戏。


他需要扮演的是一个维护奶奶的小孙子,表演需要他边哭边说台词。那时叮当才3岁多一点,刚刚能把话说清楚,还不理解表演是什么。为了让他顺利哭出来,妈妈选择拿走叮当在意的东西“催哭”,“我把你的饮料喝了噢!”


叮当哇的一声,眼泪流下来了。趁着眼泪下来的瞬间,叮当妈妈打开摄像机,带着叮当一字一句地说完了台词,“奶奶是好人,你们不能欺负她!”三个月后,3岁的叮当,开始打上了短剧的工。


叮当的入行是种巧合,带着点妈妈的“不服气”。


叮当妈妈干着一份和童模和拍戏毫不相关的工作。在2024年,叮当妈妈接到那通号称影视机构的试镜电话以前,她只会在偶然刷到抖音时看两眼短剧剪辑,甚至算不上短剧的受众。抱着“去看看”的心态,她把孩子带去了机构——和许多中产家庭的父母那样,她也为孩子报过各种培训班。


在那次试镜过程中,工作人员不断夸奖叮当可爱的外形条件,“不培养就浪费了!”但付费的要求让叮当妈妈迟疑。她没有再继续试镜,打断了工作人员的说服,带着孩子离开了机构。


这次经历却让叮当妈妈生出让孩子拍短剧的念头。“难道一定要交入会费才能入行吗?”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搜索信息,进入免费的通告群,并且主动加经纪人。不久之后,叮当就顺利拍上了短剧。


门槛低,体验新奇,是大多数家长选择让孩子进入这一行的最初原因。


2023 年12月某天,7 岁的安娜拍摄了她的第一部短剧。那是一部年代剧,安娜的那段戏是村里感染了瘟疫,一些村民扬言要烧死安娜饰演的小女孩。那天长沙很冷,安娜穿着破破烂烂的薄棉袄,从山坡上一次次滚下来。拍到晚上九十点钟回来的时候,陪同进组的父亲心痛了,“再也不要接这样的了”,“家里并不缺钱,又何必为了几百块片酬做到这种地步?”


如今三年级的安娜是一位混血儿,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突尼斯人,爸爸常年在国外工作。幼儿园时,安娜因为长相突出,被一则电视广告的导演组看中,此后,走上“童星”的道路。2023年后,安娜的妈妈因为在通告群里看到了新鲜的短剧正在招募演员,于是把孩子送去试镜。


凭借突出外形条件以及感受能力,那部戏之后,安娜的片约接踵而至。第二年,安娜妈妈正式辞职,开始全职陪安娜拍戏。那一年,母女二人全国跑组,西安、横店、昆明……几乎跑遍了全国所有短剧拍摄地。安娜的日薪很快超过 3000元,成为被很多制片人和导演青睐的儿童短剧演员。即便一个月只拍一部戏,也能为家庭带来两万元左右的收入。


类似的过程,也发生在其他家庭身上。星星最初因一条模仿高德地图语音包的短视频被一位导演注意到,受邀为奶粉广告配音,在现场又因为外形出众被建议转做拍摄。2024年3月,他通过经纪人接到一部萌宝戏,正式进入短剧行业。


《DataEye 2025年微短剧行业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全年产值达千亿,其中真人微短剧的整体市场规模在825亿左右。剧用户规模达到6.96亿。这样一个满是热钱的新兴行业,为成人演员和制作团队提供了密集的工作机会,也让许多儿童演员涌入这个行业。


如今,短剧行业甚至诞生了一条以儿童为第一主角的“萌宝”赛道。在多个短剧平台上,萌宝题材的短剧频频占据榜一。有行业媒体指出,虽然这类短剧在总产量上并不突出,但爆款频出。Dataeye数据显示,2025年热力值5000万以上短剧中萌宝类型题材占比超过30%。


越来越多未成年人进入短剧片场。但在进组之前,几乎所有家长都承认,他们并未真正意识到短剧拍摄的强度。


不久前,有短剧演员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则拍摄花絮,引发众怒。视频中一名女演员背负婴儿在雨中拍摄。这名演员表示,她对于这名婴儿长时间淋雨的处境感到气愤。有网友透露,这场戏婴儿的片酬仅800元。


行业繁荣之下,个体被迅速安放进高度工业化的生产体系里,成为其中一环,哪怕只是一个孩子。在家庭博弈和市场选择中,年幼的演员品尝了成果,也承担了本不该承受的代价。


二、被训练出的“成熟”


“你现在随便拎出来一个4岁小孩,哪个小孩能在一件事情上专注10个小时以上?没有。”叮当妈妈说。


初入短剧行业,孩子和家长似乎都是欣喜的。孩子们很快爱上了拍短剧。穿上仙侠或总裁的服装,今天在片场吃糖葫芦,明天骑自行车,和各式各样来自天南海北,又看似友善的人相遇相熟,又在七天后分离。


剧组里的人际互动,也为一些孩子带来了新的情感体验。安娜的爸爸常年在国外工作,父女一年内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两三个月。第一次演女儿的角色的时候,安娜在片场指着对手戏演员告诉妈妈,“我有爸爸了!”


家长们也反复提到,自从进入短剧行业后,能明显看到孩子的进步——“更专注,更外向,也更成熟”。尽管现在叮当才4岁,但已经能清晰复述自己拍过的每一部剧情、角色名字,还会说出类似“拍卖会”这种他们那个年龄段并不常见的词语。回到家里,他会主动且详尽地和客人分享他的拍摄经历,“我跟这个演员一起拍过戏,他在里面演的是个坏人,但他其实不是坏人,是好人。”


星星也因为拍短剧,已经能认2000多个字。在别的孩子还需要家长陪着读剧本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拿着荧光笔,一行一行地标注台词。


星星拿着荧光笔标注台词。图源:受访者


他们还发现,孩子逐渐拥有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定力,在雨天泥地里摔倒也不轻易抱怨的耐力。对许多家庭来说,这些变化构成了坚守在短剧行业的理由。


但这些能力,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短剧行业的效率,要求每个人的执行力足够强,身心抗压的阈值也足够高——包括未成年人。熬夜是基本功。在湖州的一部民国戏里,安娜原本八天的戏量被压缩到六天,最长的一天,第二天早上七点才收工,拍到最后时,孩子连词都说不清楚了,站也站不稳。


儿童演员也难免要忍耐身体的痛苦。在叮当参与拍摄的一部短剧中,有一场灌酒的戏份。叮当的妈妈本以为会通过借位或道具完成。但真正开拍时,她才发现,导演要求对手演员将汽水直接灌进孩子嘴里。对手演员明显犹豫,反复向导演确认“孩子还这么小,真的要这么做吗?”,但导演并没有迟疑,只是反复催促:“你上吧”。


叮当被呛得喘不上气,饮料顺着衣服往下流。妈妈提出调整拍法,或者至少把带气的饮料换成孩子爱喝的蓝莓汁,但都没有得到回应。那天她还要赶飞机回到工作的城市,但导演对她撂下狠话:“孩子不拍完,你也别想走。”


不止一个家长提到了哭戏。在短剧的拍摄逻辑里,演员的情绪和身体,就是推动剧情的工具。成年人或许可以通过经验完成表演,但对一个尚未理解剧情含义的孩子来说,真实的情绪反应,往往需要现实本身的介入。


安娜妈妈曾亲眼见过,一个孩子怎么都哭不出来,片场的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着急的家长直接上前给了孩子一巴掌。孩子确实哭了,镜头顺利完成。


叮当妈妈则发现,只要假装拿走孩子喜欢的东西,就可以让叮当马上哭出来。于是这成为一种刺激情绪的技巧,屡试不爽。只是有一次拍摄过程中,叮当突然边哭边问妈妈:“你说要拿走我饮料是不是假的?”


“妈妈,你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哭一下,让我拍戏?”


三、赌一部爆款


事实上,家长们也被动承担了很多东西。


陪拍的家长们的“出工时间”是远远大于孩子的。叮当妈妈曾经有20个小时没合眼,“拍摄当天,孩子在睡的时候我就得先起来收拾东西,在片场,躺椅是给孩子睡的。等他回来,还得给他洗漱,洗东西,收拾第二天的东西。”


有些时候,陪拍的任务还会外包给更上一辈的老人们。因为叮当妈妈仍然在职,叮当姥姥就更多地承担起陪拍的角色。一次连续通宵的短剧拍摄结束后,叮当姥姥累到表示不想再陪孩子拍戏了,“你们别老叫我去,你们要陪自己陪去”。但即便有抱怨唠叨,姥姥还是坚持了下来,继续陪着叮当全国跑剧组。


为了让孩子有更多被制片人或导演看到的机会,许多妈妈们还会为孩子们开设一个专门的微信号以及小红书账号,规律地发布孩子们的档期,演技的高光片段,以及上线了的短剧成果。


为了拍摄自媒体内容,星星妈妈特意为星星姥爷换了部手机,明确发布内容指令,要求姥爷对着哪个摄像头哪个监视器,拍下哪一类画面为最佳。回家之后,星星妈妈要处理这些画面并且剪辑成短视频,在各个平台同步上传。同时,星星妈妈还要每天浏览至少5000条各个群里的信息,像客服一样对接剧组、经纪、学校与家庭。


不过,尽管家长们尽可能地避免谈论名利在短剧行业中的吸引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名利吸引着家长们克服万难在片场熬下去。


有行业媒体指出,目前大部分小演员的日薪在800至1000元之间,演技较好的腰部演员在2000至5000元之间浮动。小演员曾经参演的爆火作品越多,身价也就越高。而遇到如期末考试期等时间成本相对较高的时段,报价也会上浮。而一些有过大爆剧的头部小演员,日薪甚至可高达万元以上。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高回报,部分家长甚至愿意花钱买资源,把孩子们送进剧组拍戏。不少家长还透露,在这个圈子里,许多家长全身心投入到孩子的演艺事业中,就是希望孩子们有一天能出演一部像《隐秘的角落》一样的爆火长剧或短剧,一夜大火。


有着4年经验的短剧经纪人小恺透露,他曾经遇到过明确表示自己不缺钱的家长,“我给你5万”,“你们能把孩子捧红吗?成为下一个王俊凯。”


四、妈妈是唯一的防线


面对眼前繁荣的短剧,和几近荒芜的未成年人保护,家长们并非没有反应。


叮当被灌饮料的戏拍完以后,叮当妈妈一度很自责,“我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给叮当挑好剧本,责任主要在我。”后来,她为叮当签约了一家规模不大的新兴短剧公司,“这家公司很人性。而且这家老板就是出品人,他的话语权直接盖过导演。”现在这家公司会为叮当提供每年固定的短剧主演机会,甚至会量身打造短剧剧本。


签订合同时,她专门聘请了律师,在合约中加入多项针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条款:不得拍摄可能对儿童造成心理伤害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涉及杀戮、血腥、死亡的情节,明确了每日最长工时,约定超时费用,并对午休作出强制安排。


类似的调整,也发生在其他家庭身上。安娜妈妈在陪安娜结束那次高强度民国戏之后,立刻为安娜的所有合约中加入超时费:超过14小时之后计入超时费,时薪为日薪的10%。她们还计划未来将日薪上涨到5000元,用高片酬反向筛选不够专业的制作团队。


但即便如此,家长们心里都清楚,这些做法更多是一种被动防御。星星妈妈说,几乎每个小演员都会碰到两三个不靠谱的剧组。有的是拍摄计划混乱,也有的是工作人员对于儿童权益和工时安排上缺少边界。


(合约里加上这些东西)大部分不会是听人说的,都是自己摔跟头、栽跟头,才学会避坑,逐步完善起来。”安娜妈妈表示。最终能否守护住孩子,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妈妈们是否在场、是否机敏,是否拥有市场选择权,是否强硬到敢和剧组僵持。


晚上十点的短剧片场。图源:受访者


在这样一个尚未形成明确未成年人保护机制的行业环境中,家长的筛选与博弈,几乎成了孩子权益的唯一防线。但这种防线,本身就带着明显的不稳定性。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菁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指出,儿童在六岁之前,很难清晰地区分现实世界与虚构情境。当孩子频繁进入角色、完成情绪任务,可能会对其认知和情感边界产生影响。比如,孩子可能会把参演过的霸道总裁那一套用在将来谈恋爱的对象身上,未来会很难处理好关系。


她还指出,儿童时期的防御机制就是讨好父母。如果儿童可以真实表达自己的话,可能他们表演时内心是痛苦的,但他为了让爸妈喜欢自己,就会做出自己愿意做这件事情的样子。


2026年1月8日,国家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发布《儿童类微短剧管理提示》,明确要求,切实保障儿童演员的人身安全、心理健康,不得让儿童演员超负荷拍摄,出演超出身心承受能力的暴力、惊悚、情感纠葛等戏份。但在切实的行业规范到来之前,短剧行业里儿童演员的市场还将野蛮生长一段时间。


随着同质化内容大量出现,平台开始限制重复拍摄,项目数量出现减少。几位行业经纪人向星星妈妈透露,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横店的短剧数量已经是原先的三分之二,甚至二分之一。一些做了多年的老经纪开始在通告群里提醒大家,“现在行情不好,有机会就先演着,别太挑。”选择空间的缩小,在无形中压缩着家长们谈条件的余地。这些儿童演员们的状况或将更不确定。


叮当妈妈曾坚信叮当不会被短剧本身影响。叮当在她眼里一直是一个“会为了获得小汽车策略性哭泣”、“眼泪秒出,但不往心里去”的小孩。在那场灌酒戏之后,她刻意不再提那段经历。“我不想加深这个回忆,孩子不问我就不提了,这个事就过去了。”


直到事情过去很久的某一天,叮当又提起了这件事,他问妈妈,“能不能不拍那种戏了,不好玩。”


叮当妈妈答应了他。


(星星 叮当 安娜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镜相工作室,作者:黄天媛

频道: 游戏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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