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医生姜涛通过33年从业经历,揭示社会对精神痛苦的忽视与认知变迁,强调早期干预和"治疗人而非治疗病"的理念,呼吁完善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 1. 精神医学的社会认知演变 - **90年代的边缘地位**:20世纪90年代初,精神医学被边缘化,90%住院患者被笼统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心理治疗需求几乎不存在,同期心理专业毕业生大量转行。 - **从抗拒到认同的转折**:姜涛因经济限制未能转行,但通过成功治疗双相情感障碍患者吴莉(原误诊为精神分裂症),首次认识到精神医学"挽救一家人"的价值。 - **当代认知提升**:近10年社会对精神疾病的识别度显著提高,躯体化症状患者能更快转诊至精神科,但病耻感仍存在(如患者回避使用医保)。 ## 2. 治疗理念的根本转变 - **从"治病"到"治人"**:早期依赖氯丙嗪等传统药物仅消除症状但导致患者僵化,现更关注心理社会因素,如通过家庭干预缓解"凤凰男"父亲对孩子的压力。 - **多维致病模型**:姜涛强调精神疾病是生物、社会、家庭、教育多因素交织的结果,良好环境可降低生物学风险人群的发病率。 - **治疗方式革新**:现代疗法结合药物(如电休克治疗)、心理疏导和家庭治疗,2016年后青少年患者占比达30-37.5%(40例门诊中12-15例)。 ## 3. 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 - **低龄化趋势加剧**:发病年龄从16-18岁降至12岁左右,近10年拒学案例激增,典型表现为校门口激烈对抗或自残(如用文具刀划手)。 - **社会压力根源**:智能手机普及扩大社交落差,社交能力弱者易陷入回避恶性循环,姜涛采用"药物+心理疏导+家庭治疗"三联方案干预。 - **典型案例特征**:患者常伴有焦虑抑郁、睡眠障碍,需同步解决对学业/人际的恐惧,家长需从"逼迫"转向"引导"。 ## 4. 精神医疗体系的结构性缺陷 - **社区康复缺失**:中国缺乏出院后社区支持系统,导致"旋转门"式反复住院,加重家庭负担,而发达国家有衔接机构。 - **资源分配不均**:基层精神卫生服务薄弱,患者集中于三甲医院,姜涛呼吁建立分级诊疗体系。 - **早期干预重要性**:强调及时专业评估(如持续心理压力需筛查),早期治疗可显著改善预后,但多数患者就医延迟。 ## 5. 未被看见的精神痛苦 - **社会隐喻**:姜涛用"清扫可见垃圾vs忽视内心腐烂"比喻公众对心理问题的漠视,指出真正的疗愈需集体接纳痛楚。 - **医生角色进化**:从症状管理者转变为"痛苦见证者",需处理如牛津高材生母亲忽视患者主观需求的认知偏差。 - **终极目标**:让每个隐藏痛苦被看见和理解,这需要医生、患者、家庭和社会共同参与。
在精神科12000天的他,讲出人们看不见的精神痛苦
2026-02-06 16:28

在精神科12000天的他,讲出人们看不见的精神痛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锋时间 ,作者:L,编辑:|程迟


“人们每天都在清扫看得见的垃圾,却对那些在心里腐烂的痛苦视而不见。”这句来自深夜急诊室的感慨,是姜涛33年精神科职业生涯的注脚。


作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主任医师,姜涛在出版的新书《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中,记录了这些年看到的许多人无法言说的精神痛苦。


从20世纪90年代初对精神医学的抗拒与挣扎,到今日对心理健康的深刻理解,姜涛医生的价值观念转变轨迹,折射着整个社会对精神健康认知的变迁。


从拧巴到理解


1992年夏天,姜涛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一直以为安定医院就在安定门附近,等到报到时才发现,医院坐落在德胜门一条胡同里。


(受访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的主任医师姜涛)


“那是一个特别小的院子,跟我们实习的大综合医院完全不同。”姜涛回忆起来,仍能感受到当时的失落,“精神科的工作模式、病患的类型,与我预期的医学工作截然不同。”


姜涛刚到安定医院工作的年代,精神医学在社会中尚处边缘,90%的住院患者被统一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精神疾病与心理问题混为一谈,药物治疗选择有限,且副作用明显。


“那时候,人们更多关注物质和经济生活,对心理健康的要求不那么明显。”姜涛记得,与他同期的心理专业毕业生,包括北大、北师大的学生,几乎都转行了,“当时觉得心理需求很弱,在医院里根本没有心理治疗的这种需求。”


姜涛也试图离开过这个领域。他曾向多家综合医院投递简历,但因赔偿金问题未能成行。“按合同规定,提前离职每年要赔3000元,而我当时的月薪只有一百多元。”同时,他还考虑过进入药品公司工作,可思来想去,他觉得,“向人家推销药物”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转折发生在他工作的第五年。一名叫吴莉的女大学生改变了他的职业生涯轨迹。


吴莉大一下学期开始出现精神异常,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在与她深入交流后,姜涛发现她的症状与情绪波动密切相关,“她分析自己的症状时逻辑性强,情感也没有典型精神分裂症那样淡漠。”


更深入的了解揭示了她的家庭背景:父母在她高考前一年双双下岗,卖掉了祖传戒指才凑够第一学年的学费。懂事的吴莉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最终情绪崩溃。寒假时,她整天闷在屋里;到了暑假,就像是换了个人,嗓门亮堂,精力充沛。


姜涛判断,吴莉更可能患的是双相情感障碍,而不是精神分裂症。经过与上级医生一周的软磨硬泡,他终于调整了治疗方案,采用电休克治疗和药物调整相结合的方式。治疗成功后,吴莉的父母告诉姜涛,他们原本已买好老鼠药,打算“一起走”。


正是这次经历,让姜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精神医学的意义:“挽救了一家人,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治疗病症之外,也在疗愈人心


随着精神医学的发展,姜涛的工作方式也经历了根本转变。


90年代初,他跟随上级医生开药,来来去去就那几种传统抗精神病药物:氯丙嗪、奋乃静、氟哌啶醇。这些药物虽然能消除幻觉、妄想,但副作用也明显,“病人吃了以后,是,幻觉、妄想消失了,但人也木了。”


姜涛回忆自己报到那天遇到的第一个病人:“他是被家属一边一个搀扶着、哆里哆嗦地出院的。护士问医生‘疗效填什么’,医生就说填‘痊愈’。可是,这样的人现在肯定不会被评估为‘痊愈’。”


在精神科工作的头几年,姜涛的主要关注点是“治疗病”,消除症状是第一要务。但随着临床经验积累,他发现仅靠药物治疗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有段时间就发现,你觉得一个很好治的抑郁症,典型的‘三低’症状,应该吃点抗抑郁药就好了,却怎么都治不好,好几种药合用都不好,症状根本不消失。”


这样的病例促使姜涛开始挖掘病人症状背后的根源。“有时得反复三四次,并让陪伴的人都去外面等候,患者才慢慢透露出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得把潜在的根源问题帮患者解决了,或者起码帮患者缓解一部分。”


他曾治疗过一个孩子,父亲是“凤凰男”,对孩子要求极高。“这孩子不堪重负,只要父亲在,就哆嗦得不行,什么也做不了,饭也吃不下去,学也学不进去。孩子多次尝试自杀。”姜涛建议父亲暂时搬出去住,以物理隔离的方式减轻孩子的压力,“解决了应激源,这孩子马上就有所好转了”。


治疗理念的转变反映了整个精神医学领域的发展方向。“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精神科医生开始重视‘治疗人而非治疗病’。”姜涛说,“至于是不是每个医生都能真正做到,就很难说了。”


他提到一个曾在牛津大学数学系就读的高材生病例,患者的母亲能精准复述每篇顶级期刊论文的结论,却从未问过儿子:“那些声音出现时,你希望我怎么做?”


姜涛解释,这种转变的背后是有复杂的因由的:“所有病人的致病原因都是多维度的,有生物学因素,有社会因素、家庭因素以及成长教育的因素。即使有生物学的风险,后天有良好的环境支撑,可能就不发病;反过来,即使没有家族病史,不良环境同样可能导致精神疾病。”


精神健康的认知与诊疗道路,依然漫长


姜涛观察到,近年来精神健康问题正在向更年轻的人群蔓延。


“在2016年以后,就医的年轻人明显增多。”他每次出门诊时,挂号的40个患者中,有12到15个是18岁以下的青少年,而且发病年龄越来越小了,过去是上高中后,16~18岁的多,现在有不少是12岁左右。”


他分析这与社会变迁密切相关:“在信息化社会,特别是智能手机出现以后,人的社交圈子、信息来源都大大扩展。在这种条件下,人所面临的压力、应激和竞争增加了。”


青少年面临的挑战尤为明显。“过去15年以前,各种不上学、不适应的病例是比较少的;而现在近10年中,这些不上学的病例特别多。”


他描述了一个典型病例:“那小孩每次一上学,一到学校门口就跟家里头打仗似的,家里人让他下车,他在车里就不下,能在车里战斗很长时间。最后,即使下了车,扭头就跑,也不进学校。即使能够接受勉强去学校的,在那上课也听不进去,不停地哭,哭到一定程度就拿钢笔刀、铅笔刀划手。”


姜涛认为,社交媒体的普及和社会竞争的加剧是导致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社交能力好的人获取资源的机会较大,而社交能力差的人获得资源的能力就比较弱,这种落差可能使他们(社交能力差的人)更回避社交,形成恶性循环。”


面对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的增加,姜涛的治疗方式也在调整。“首先是通过药物缓解焦虑抑郁情绪和睡眠问题,然后通过正规的心理疏导和心理治疗,缓解对学校、人际交往、学习和考试的恐惧。再一个是做家庭治疗,指导家长怎么去鼓励、引导而不是逼迫孩子。”


除了患者年轻化,姜涛还指出中国精神医疗资源分配的另一个问题:社区康复系统的缺失。“在比较发达的国家或地区,患者出院后会有社区康复机构衔接。而咱们基本是完全回归家庭,家属的负担非常重。”


(图/小红书)


这种情况导致了一种被称为“旋转门”的现象:出院的病人过一段时间又回来住院。姜涛说,建立完善的社区康复系统是当前中国精神健康服务亟须解决的难题。


在长达33年的从业经历中,姜涛更是见证着社会对精神疾病态度的变化。“识别度高了,对精神疾病包括心理问题的识别度,在近10年中提高了很多。”


在他的观察中,过去很多躯体化的疾病,如心脏神经官能症、过度换气综合征等,患者往往在综合医院辗转多年,浪费大量医疗资源后才转到精神科。“现在很多医生已经认识到这一点了,一旦发现有心理因素的苗头就及时转诊到精神科。这种转变提高了诊疗效率,节省了治疗和诊断的时间。”


然而,病耻感仍然存在。“宁可自己花钱也不用医保的情况还是有的。其实根本没必要,并不会因为你使用医保就知道你在哪个医院看的什么病。”


他回忆起一位放弃治疗的母亲案例:“一个孩子特别小就得了儿童期起病的精神分裂症,母亲一看孩子那样,突然离家出走了。父亲带着孩子来看病,母亲杳无音信。”


面对病耻感和不科学的治疗方法,姜涛的建议是,“长时间的心理压力,紧张焦虑,包括睡眠问题,千万别回避,要面对。先到专业机构做评估,看问题出自心理层面,还是精神疾病。”


他反复强调早期干预的重要性:“很多疾病如果早期发现,早期治疗,都可以获得很好的结果。关键是很多人可能就不及时来就医。即使发现了有精神疾病,也没关系,只要你早期发现,早期治疗,都可以获得很好的结果。”


这33年间,他目睹了太多患者和家属的挣扎与希望。诊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有人获得新生,有人最终放弃。姜涛医生知道,精神健康的道路依然漫长,社会认知的转变、医疗资源的优化、患者与家属的理解,都需要时间。


或许,真正的疗愈不是消除症状,而是让每一个隐藏的痛楚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这需要社会的每一分子,不仅仅是医生,也包括我们每个人。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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