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熊皮皮
1月18日,北京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三场雪。松软,丰盈。
早上8点半,我们到达了北京南城的一个文化中心,今天猫盟要在这里办场年会。与其说是年会,不如说是如何做野生动物保护的年度分享会,主题内容极其诱人,于是我就一同前往了。
猫盟。环保NGO中的第一梯队,我现在一直挂在包上的猞猁公仔也是他们的周边产品。兔狲、华北豹、猞猁、豹猫......在他们关注和保护范围的野生动物里,网红数量数不胜数。
“带豹回家”是其中最硬核的项目之一。
北太行山的顶级捕食者
“之前有人问我,如果在山上遇到豹子怎么办,我说,那我就叫它爸爸,”华北项目的负责人武阅看起来就是个中后段90后,“因为虎毒不食子嘛。”现场响起一阵笑声,“太好了,你们get到了我的点!”
他是带豹回家项目的负责人,是今天的第二位分享者。
他们要带回“家”的豹子,是华北豹,曾经广泛活跃于北京、河北,及周边地区,但与大多数受保护动物的遭遇类似,豹的栖息地在现代严重缩水。现在距离北京最近的,存在稳定繁衍豹种群的地方只有山西了。
而这个项目,顾名思义,就是要让华北豹回到他们原本的栖息地。具体来说,就是保护北太行山和燕山山脉的种群栖息地,补种栎树,修复生态廊道,为华北豹打通回京路。
在进行栖息地保护的同时,野外调查与数据分析也同样重要。在兽道上架设红外相机,定期回收设备数据,分发给志愿者进行红外数据读取,记录个体行为与种群的恢复情况,采集方式大致如此。

猫盟工作人员在北京回收红外相机©武阅
2025年,带豹回家从三大栖息地带回的影像资料多达22.2T。确实,这些影像资料能帮助工作人员科学、全面地评估华北豹栖息地生态系统整体健康质量,尤其是华北豹的个体和种群恢复情况。还有,山西山里的那些牛的“今日散步日志”。
开场前循环播放的先导视频里,有一段带豹回家红外相机记录的“从夯到拉”动物排名。最“拉”的就是山里四处闲逛的牛。
牛本身不招人烦,但它实在是太多了……
红外相机的触发机制是,有活动的生物体进入镜头,就会拍摄一段视频或者几张照片,于是这帮天天闲逛的牛,就这样悠然自得地消耗着这些内存卡里的宝贵空间,挥霍着这些环保组织本就不多的经费,让每一位红外数据读取志愿者在表格上记录下——牛,牛,还是牛。
而最“夯”的当然是华北豹了。
F9十岁了,在华北豹里已经算是高龄。这次在红外相机里,短短10天,工作人员就看到了她带着她的女儿、孙女,以及曾孙幼崽出现在这里。极其罕见的“四世同堂”被相机完整记录下来了。F9也在2025年再次产下第六胎3只幼崽,她已知的后代总数已经达到了11只。
“老寿星”F9
而“带豹回家”本身,为的是让华北豹沿着自然领地的恢复,回到原本的栖息地——北京。其实我并不知道要如何让一个野生猛兽物种自然地回到原本的栖息地,又或者,它们是否还记得这个“老家”。但在2025年10月,他们在河北省阜平县银河山自然保护区记录到了华北豹的影像资料。这里距离北京,只有160公里。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同时观测到了雌性与雄性个体,也就是说,这个种群在银河山很有可能繁殖。

猫盟和清华大学合作在阜平拍到的华北豹
“虽然只有160公里了,好像已经很接近目标了,可是现实里并没有那么容易。”当我们听到160公里这个数字,便为之一振时,他继续说。
这只是直线距离,实际的山路难行,为了让华北豹能穿过现在层层叠叠的盘山公路,他们还有更多动物通道和栈道要搭建。同时,华北豹随时可能在沿途定居下来,就像小燕子和紫薇,看上了哪里,就决定“我们不去大理了”。此外,还有更多更多的问题需要解决,他们每天面对的,就是如何让160这个数字,稍小一些。
而这一年的工作,仅仅投入了379万元。放在我所在的领域,不过就是做两套大屏让各方挥斥方遒的项目经费。
武阅希望华北豹有一天能回到北京的山里见到,“到时候如果有人问如果你们在山里遇到豹子怎么办,我还能讲刚刚那个笑话。”
“如果你愿意花几千块钱买一只金钱龟”
杨剑焕的香港口音不重,一听就是经常和内地人打交道的样子。
“大家认识这个龟吗?”他是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的保育经理,比起猫盟这样随着互联网吸猫大潮获得更多关注的组织来说,关注龟鳖类的工作似乎就要艰难一些了。
而更要命的是,他的保护对象,不伤人还很值钱。
“这种龟应该有人见过吧。”他换了一张照片,屏幕上出现了一只眼后有两道黑条纹的幼小水龟。“它叫三线闭壳龟,还有个名字,金钱龟。”
“金钱龟”,就是这个名字,让一只龟的价格炒到了十万。和许多动物成为濒危物种的理由类似,它的药用价值也被吹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它“能治癌症”。
三线闭壳龟、平胸龟(又叫大头龟)等本土龟类的盗猎走私从未停止。2024年,香港与内地警方协作查获了58只走私的平胸龟,嘉道理给这些龟安装的芯片起到了很大作用。而成功解救也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在盗猎过程中,在回归路途中,在返回家园后,它们都有可能遭受到或大或小的伤害,“最终能活下来的不过十分之一。”

在香港边境缴获的平胸龟图片来源:拱北海关梁裕冬
所以,在杨剑焕的植物园里,虽然有更多三线闭壳龟出生、繁衍,但野放数量仍然是零。
“没有野放,这一切就没有意义。”我才发现,在这些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眼里,物种是否能繁育壮大是一回事,可还有更为关键而艰难的一步,就是野外放归。如果抢救回来的野生动物不再野生,那么野生动物的保护,也就没有意义。比起我们这些“外人”,他们显然更为沮丧。
保护工作者与盗猎分子的角力,也改变了杨剑焕。他不敢发布自己发现的新种的准确分布地点,“因为你发现,那些盗猎分子也会看学术杂志。”一种黑色幽默感突然升腾起来。如今,当他偶尔再发新种时,只能不再将栖息地标记得那么详尽。

普通的“金钱龟”大概没有那么贵,几千块钱。“它们被养在家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整天泡在自己的尿里。有那几千块钱,不如换个高铁票飞机票,去山里看看它们,”粤语口音说出来这句话,总是像是把个直愣愣的硬板子抖落松了一点。
“等你在山里看到它们,就再也不会想养它们了。”
找屎队长和他的屎工作
“水獭要来拉屎了,等一下啊,马上就要拉了——对,这样拉一泡屎,然后再下去。”陈奕宁饶有兴致地邀请全场所有人观看了一段水獭在他们的保护堤坝上拉屎的视频。他反戴着浅灰色的贝雷帽,穿着橙红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是今天第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户外”的分享者。

水獭:溜了溜了图片来源:原乡生态
他所属的“原乡计划”的保护地没有山林、没有兽道、没有远离人烟,而是全国吞吐量最大的码头之一——宁波舟山码头。
他们要在这里保护的,就是刚刚出现的拉屎冠军——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欧亚水獭。它们是淡水生态系统的顶级捕食者,却因为暂未探明(但多半是水体污染、过度捕捞、栖息地破坏和捕猎等)的原因,在2000年后在浙江不见踪影了。直到2018年,有志愿者再次拍到海中的水獭,故事的齿轮才重新转动。
他们选定了舟山群岛中的第四大岛金塘岛,开展研究与保护工作,因为这里的几乎每条河流都有水獭生活的痕迹。他们的红外相机记录下了水獭们在岛上吃喝拉撒、标记领地、互骂掐架。而他浓墨重彩地描绘的,就是开头这段——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屎。”陈奕宁说,水獭每拉一坨屎,就是一条朋友圈,今天吃了什么,自己从哪里来,最近心情如何,描绘得清清楚楚。
被鬼鬼祟祟的人类监测跟随满地找屎的,也不仅仅是舟山的水獭。云山保护项目里的长臂猿从树上空投自己的今日朋友圈,在下落过程中,这些“朋友圈”天女散花,里面的DNA分解得很快,研究人员能捡到一坨就得烧香拜佛,弥足珍贵,值得在保护展览里大说特说。
而在更遥远的海洋里,早早离开了陆地的地球上最大的哺乳动物鲸鱼,因为四周都是海水,它们的“朋友圈”设置了个1小时可见,不给人类一点时间捡屎。但灵长类哪里这么容易缴械投降,鲸鱼的外耳结构早已退化,听力也完全不依靠这落后的陆地设施了,但内耳道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以及,里面的久远耳屎。于是,这些能活很久的海洋巨轮们,在哪几年心情不好了,在哪些日子里压力大了,在屎中的皮质醇里,均有记载。
让我们回到陈奕宁的找屎工作。后来,他们想给水獭搞点高级货了。于是,他们造了个沙坑给獭们嬉戏打闹,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拉屎。可好长时间,这里的生意都不怎么样。不知道是不是水獭们看着这人工味儿太足的场地,觉得不得劲。
不过,就像所有的野保故事一样,等待是有结果的。过了几个月,一只小水獭发现了这里,带着它的另一个兄弟姐妹和妈妈一起来开荒了。“大家可以看到,三只水獭像蛆一样在上面蛄蛹,我们后来觉得,可能是原来的水獭没有见过这么高级的娱乐设施。”
人獭又多了一次有效的友好往来。
金塘岛,除了水獭,还多的是人。在有人的地方搞野保,就有可能有人兽冲突。“只是我们的人兽冲突也不太一样。”
水獭又把渔民的鱼吃了。要生态补偿吗?要缓和关系吗?办法还没想好,渔民就说,“我也没什么办法,吃几条就吃几条吧。”
陈奕宁说到这里顿了顿,大概就像每个老练成熟的准备进行生态补偿的野保工作者听到这句话时一样,“这个……只能以他们比较富裕来解释了吧。”
水獭一条我一条,江浙沪地区的人兽冲突,就这么迎刃而解。

为当地人提供鱼苗作为生态补偿图片来源:原乡生态
对于一线野保组织来说,还有一项重大损耗,就是野外红外相机的意外折损。陈奕宁原本也由此担忧,甚至金塘岛这个处处是人工的地方,红外相机比山里更难隐蔽,他们只能明晃晃地把这些看起来就挺值钱的设备捆在海岸边的石头上。可这样视角不够好,还是得绑在一根竿子上,固定这个竿子成了难题。
不过,倒也不算太难,他们非常草率地决定——拿个塑料桶,里面浇上水泥,把竿子插进去,直接放在堤坝上。这不就获得了最佳拍摄视角吗(在不被偷走的前提下)?毕竟这些红外相机的山里同事们,一般几个月就牺牲了。
我猜陈奕宁大概特别喜欢橙色吧,因为除了他的那件衣服,这个应该隐蔽的桶,也是橙色。醒目,挑衅,仿佛一个海岛混混。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无数摩托车和私家车从这里开过,无数水獭在这里“赋屎一手”,这个桶,仍然在岗。
“甚至有一天,台风来了,桶被刮倒了。一个大哥骑着电瓶车路过,又给我们扶正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理之火永不熄灭。
但危险总还是存在的,倒不是针对水獭,只是渔民们太喜欢电鱼了。“今天晚上没什么事,手痒就想电两把。”都是一条河里的室友,水獭很难幸免,电鱼毫无差别的杀光所有,也让食物链末端的水獭没有了口粮。
怎么办呢?万变不离其宗,罚吧。江浙沪确实富庶,但富庶也有个头。一到了电鱼旺季,他们就和政府一起给全岛发短信,“电一次罚五万。”对于广大电鱼爱好者来说,这手痒电两把的毛病,一下就药到病除。而对于一些反复发作的个人,倒也不难,他们一到河边,就得收到一条温馨提醒,感受一下组织的关怀与问候。
就这样,金塘岛居民和水獭的日子继续过着。水獭留下了浩如烟海回味悠长的“屎书工笔”,而岛民们也知道了自己岛上有个保护物种。
虽然共用一条堤坝的人獭邻里关系也偶有紧张,毕竟白天大妈在堤坝上洗菜,晚上水獭在堤坝上拉屎,串味还是在所难免了。
人兽冲突
“带豹回家”在过去一年,付出了19200元的生态补偿款,用于补偿那些老乡们被豹子吃掉的牛和毁坏的庄稼。青藏地区的雪豹也会袭击附近老乡的羊群。在大多数人兽冲突的故事中,并不像“水獭一条我一条”那么轻松,进社区给老乡宣讲各类生态补偿的政策和流程,收集上报案例,协助完成赔付,都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在西宁野生动物园救助“天线宝宝”欧亚猞猁的那个故事里,最后被放归的天线宝宝也因为可能引起的人兽冲突而让动物园格外紧张。工作人员需要反复到它活动的山头下的村里确认,是否有村民的羊被吃了。
我突然想起上午场里,武阅说的,如果在北京山里看到了他们付出全部心血带回“家”的华北豹,顶级猎食者在山林里对于这些满心想帮助它们的灵长类而言,却又是最直接的威胁。自然有它的美妙也有残酷,而人性有它的弱点却也有光芒。在许多这样野保的黑暗里,照亮前路的大概都是这样全情又克制的光芒。
大疆给“带豹回家”捐了无人机,协助猫盟的反盗猎活动,猫盟还依赖红外相机影像,建立了村里的“人库”、“狗库”、“车库”,这些数据库的用途,比人兽冲突要更远一步。
“我们的无人机如果天天在他家房顶上转,他也就不出去盗猎了,大家也不用撕破脸。只要不去盗猎,大家就都还是乡亲。”带豹回家的创始人宋大昭(业内称为“大猫”)提到了这些设备的用处。
可还有许多时候,场景远比这要血腥。
更黑的血
除了野保人士外,在搜寻这些频危物种的,还有另外一群人。
遮挡车牌、自制枪支、熟悉地形,盗猎者就这样进入了那些山林——很多时候他们甚至都不是中国人,而是私自越境的老挝人。
“我们刚刚搞清楚这里的威胁是什么。”孟珊珊在易武的雨林里进行云豹保护项目,在日常进山巡查和调研时,都能了解到盗猎活动的存在。这里的保护刚刚开始,他们目前能做的,也仅仅是知道威胁来自哪里,未来要如何应对,还毫无头绪。
进山时,工作人员沿路能看到被损毁丢弃在路旁的红外相机的残骸。无疑这些破坏相机的人知道,红外相机会拍出他们的行径,而且他们的活动“见不得人”。于是猫盟和易武保护区工作人员给相机贴上树皮苔藓,挡住发光区域,也放弃了更好的更低的拍摄位置,把相机固定在高高的树上。
一百多台相机,已经损毁了三分之一,有些甚至会在几个月内就“牺牲”。对于本就紧张的公益机构资金来说,雪上加霜。而这些相机“残骸”背后传递出的危险,才让人真正惊心。
在漆黑的夜里试图进山被拦下的可疑车辆,那些被抓走的三线闭壳龟......在此前的每个分享里,都能看到那些“更黑的血”。
长牙齿的工具
与盗猎这样更个人化的破坏行为不同,对于野生动物保护与环境保护而言,还有更宏观的更“正规”的压力正在发生。
自然之友的观鸟公益活动圈内闻名,但自然之友真正更为核心的环保工作,其实是法律维权工作。

何艺妮提到了让自然之友一战成名的“绿孔雀案”,我想她大概在无数场合这样提到过自然之友在环保领域的法律维权工作成果。
来自《自然之友》公众号
2017年,自然之友为保护濒危物种绿孔雀的栖息地免遭水电站破坏,提起中国首例野生动物保护的预防性公益诉讼——绿孔雀案,最终水电站停工,避免了绿孔雀在中国面积最大的一片栖息地遭受不可逆的生态破坏。
此后,他们和各个地方关注环境保护的普通市民一起,发现了更多在立项之初并没有执行合格环评工作的项目,通过诉讼方式保护了很多物种的栖息地。在各类环保工作中,他们的位置像是最后一棒,最无法挽回而必须守住的那一棒。

何艺妮说,当年的诉讼,自然之友要在法庭上证明自己和各位证人拍摄到的绿孔雀“就是”绿孔雀,需要证明“这里就是绿孔雀的栖息地”。那时的他们,有无数现在想来十分无稽的自证要完成。现在,在破坏濒危物种栖息地项目立项早期,有更多的人会关注到类似的信息,并告知自然之友。而自然之友,也有了更多的“武器”,来更高效地完成这些维权工作,甚至是在不需要开庭的情况下,更早期地完成预防保护。

早在上午场时,主持人串场时便突然插播了一句,“前方传来消息,顾伯健,也就是主要参与守护绿孔雀的的工作人员正在宁夏举行婚礼,他能听见。“会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样的喜庆气氛中,当一切似乎都要从早前的努力中看到回报时,现实偏又要抖两抖。
为了完成这篇纪实稿,我查了一些资料,其中一条是自然之友在2025年11月发布的一条推送,《预防性公益诉讼要“下架”?别让绿孔雀案成为“历史”!》。
预防性公益诉讼的价值毋庸置疑。2024年,“绿孔雀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十年环境资源审判有重大影响力十个案件之一。在该案件的典型意义部分写明:
“预防性环境公益诉讼突破了有损害才有救济的传统理念,将生态环境保护的阶段提升至事中甚至事前,有助于加大生态环境保护力度,避免生态环境遭受损害或者防止损害的进一步扩大,是环境保护法‘保护优先,预防为主’原则在环境资源审判中的具体落实与体现。”
然而,近期《生态环境法典(草案)》法律责任和附则编(二次审议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自然之友发现其中第一千零七十二条的规定,相较于一次审议稿,二次审议稿中删除了有关预防性公益诉讼所适用的“有遭受损害的重大风险”的法定情形。
这也就意味着,只有损害发生已经发生,才能进行诉讼,但“防患于未然”,不论在环境保护还是在任何治理领域,都是显而易见的关键。
保护绿孔雀栖息地的关键法条面临“下架”?
我尚未看到这个征求意见稿的下一步回应,不知道世界是不是又短暂地,变坏了一些。
大概这就像盗猎与反盗猎,像“差不多得了”的环评,像更多将一部分人的经济利益放之于大局的环境保护之上的所有行为,总是这样,让所有人的努力,进三步,退两步。
环保的优先级
可环境保护,也不是只有一条线,跨过这条线,我们的一切行为就合理而正义,就是为了世界的更好发展。更不用说,是为了人类种群的延续、物质生活水平的提升。环保与环保之间的界限,远比我们想象的模糊。
如今,我们是可以高呼着环境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的口号,可正如万物影像保护的李彬彬所说,住在这个世界上5%的面积的人,驱动着70%面积的自然资源的利用。而他们,往往并不是那些真正因为环境保护这样“利他”的行为而直面冲突、蒙受损失的人。那些经济欠发达地区的人,那些仍然需要脱贫的人,才是在我们“搞环保”时要真实考虑的因素。
猫盟工作的重点,也是华北豹的重点保护区域之一,是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导致栖息地碎片化的原因之一,是新能源的发展,带来了砍掉山林,耸立在山脊上的风机。
可当我们身处城市,接收世界领先的清洁能源大会的号召,甚至关注近几年的能源股市行情,光伏、风机,就又成了绿色能源和环境保护的好办法。
“所以就出现了环境保护与环境保护之间的优先级的问题,”大猫说。
人类总是有更宏大的利益,更集体的理想,更持续的未来,凡事只要计算、量化,就总能算出个取舍来。而我们已经过了凡事都要追求“绝对正确”的年纪,更兼容更共生的让更多人与动物的共同利益延续下去,“求同存异”“最大公约数”,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这样的方法中来。
无斑雨蛙生活的稻田如果不挣钱,它们就永远回不到原来的种群规模,所以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的陈月龙和他的同事们需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恢复它们的生境,而是怎么让有无斑雨蛙生活的稻田挣钱。更“可持续”地进行保护,是让它们的生活环境拥有适应当下人类生活的“经济价值”,是追求与钱相关的共赢。
类似这样的生态友好农业也正在成为环保组织的新方向。他们像是我在云南见到的新农人一样,以真正更为长远而兼容的视角,尝试重新撬开那些曾经如钢筋水泥般坚固到让人绝望的未来。
毕生练习
这场活动自带简餐——炒莜麦。
我在会场里坐了一天,已经吃了两大把——一把麻辣、一把五香。咀嚼的嘎嘣声完全阻碍了我听清当时的分享内容。
这些莜麦,来自猫盟的生态友好农业项目,豹乡田。
“大家好,我是君姐。”豹乡田的负责人上了台。谁能在这儿管自己叫姐啊?我好奇地抬起头。那是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梳着长长的马尾,语速平坦有节奏。
“我是在退休之后加入猫盟的。”听到这句话,我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旁边的朋友,看到了镜像般的表情。“她退休啦?!”
我们边听边开始盘算——
真好啊,人生第二春。
这样是不是也不用交社保啊,听起来用人单位负担也小一些诶。
而且还有退休金,相当于两份收入。
三十上下的我俩的推演正在逐步迈向自己如何拥有这样的人生新方向。
“等一下,她是在跟着视频说吗?”我突然意识到,她的ppt上都是视频,而她的分享内容,和视频内容严丝合缝。这个讲完,就放下一个,哪怕有些循环播放,也丝毫不明显。在这短短几分钟里,我第二次瞪大了眼睛。后来,我们从志愿者朋友那里得知,她上台前还在反复练习。
君姐退休前的工作是护士长,管理着整个病房和一百来号小护士,事无巨细。退休后,重新学习相关知识,成了豹乡田的负责人,在村里种地,解决和村民们的纷争,给农闲时的村民们找点活干,让他们也赚赚闲钱,关系也自然就好了。出现问题时,大猫去唱白脸,平时一起合作时,君姐来唱红脸。
在那些遥远的村子里,和那些具体的人相处,多的是这样从书里视频里学不到的人生智慧。而能做到这些的人,势必经历了毕生练习。
先要让人爱上它们
《蓝色机器》里说:你如何关心自己不了解的物种?
“万物影像保护”这个公益机构,做的是野生动物保护影像记录。而记录的目的,就是让人先爱上它们。
“万物影像保护”的分享人李彬彬提到了小红帽与大灰狼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大灰狼是十足的反派角色,人人喊打。可豺,又是西北重要的野生动物,她播放了一张照片,两只小豺趴在妈妈身上,还有一只卧在旁边。
把那些刻板印象里不够“好看”不够“可爱”的野生动物的真实生活样态,和它们作为“动物”而非人类加工的某种形象的样子展现出来,才有可能让更多人爱上它们,从而关注它们。
在这样的领域里,传播本身与传播意义,也被拆分成了足够多的方向。
在金塘岛的居民们还不了解他们的这些小邻居时,那些晚上四处乱窜、黑不溜秋的长尾巴身影,意外碰到也会吓一跳。可当工作人员多去做了几次宣讲,大家慢慢也就知道了,自己岛上还有个这么珍稀的保护动物,也就自豪了起来。
除此之外,现在的观鸟已经成了显学,而鸟撞也被更多人所熟知。于是当我们看到湖南那个堪比“鸟类杀手”的芦苇田里的镜面装置艺术时,还没有等专业机构下场,已经有足够多的散装网友评论投诉,把问题狠狠摁了回去。这就是大众传播潜移默化的意义。

“大家想要漂亮的照片,稀有的照片”,以稀有评价一个动物影像作品,似乎就更容易将叙事导向饲养与征服。她放出了另一张极其清楚的小鹿照片,“这个照片能照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个毛冠鹿马上就要死了。”因为被当地人养的狗追赶,这只毛冠鹿发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不久就死去了。
我再次想起了杨剑焕说的,去山里看看它们,看看它们在家里的样子,也就不想养它们了。
北太行山的顶级工作者
山西和顺、甘肃张掖、香港、广东西子江、浙江宁波、云南易武、江苏南京……
猫科、兔狲、龟鳖、两爬、水獭、雨蛙……
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里,西部、东部、山林、城镇,好像发生着比我想象的,以为的,多得多的自然保护行为。
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从腾冲开车两小时,南下到了芒市。和当地的芒杏河自然生态保护协会的小红书账号管理者(也就是这个机构的秘书长)约好了,中午十点要去观猴,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中缅灰叶猴。

芒市轩岗乡今年出生的小灰叶猴图片来源:人民日报何海燕
跟着她走进山里,我们边走边聊了起来。
芒杏河是蚂蚁森林的第一批资助保护地之一,而这个保护机构里的全职员工,只有这位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秘书长一个人,巡护员都是兼职,同时大家也都是这些观猴活动的讲解员。这件事已经做了三四年了。原本她是在村委工作,突然问她要不要回山里做保护,她也没那么愿意,但是这也是份工作啊,也就这么来了。边在朋友圈发着深夜emo的生活感慨和女儿生日的庆祝照片,边当着这个光杆秘书长,什么都得自己包干。但是这么多年干下来,也就熟门熟路了,成了里手行家。
上了山,我们遇到了另一位带着两位游客先来的巡视员,他是高黎贡山里长大的,一路讲解,一路夹带着“原来我爸就用这个做药”“这个蒸一蒸很好吃的”“我爸当时就砍它们回去做草鞋”。后来是由他把我们带到了展览中心做中缅灰叶猴的讲解。他小时候,缅灰叶猴还在山里四处可见,“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猴,就叫它们灰猴灰猴。”可等他当完兵回来,芒市要发展,山里的树被砍了,原来那些随处可见的动物也不见了。他和朋友一起上山找了六七天,终于找到了当年见到过的中缅灰叶猴。于是,这里的保护就这么开始了。
他骑着摩托,每个月来山里巡视,给游客讲解,参与保护工作,而这些如此耗时的劳动,最后的报酬也就几百块钱。
活动午休时,我和朋友去旁边的餐馆吃饭,我说起了前段时间看过的一个财经区up主的视频,和今天这场活动给我的感受差异。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能在看天外天和当人上人之间选一个。”她说。
在那期视频里,他说的是前几年的金融降薪潮,我看着那些国内顶级投行的平均薪资,从上百万,到百万,到大几十万,听着他说,那些金融游戏般的数字,一级一级大幅跳水。
“但是这个行业仍然是性价比极高的,我仍然建议大家优先选择这个行业。”他的思路一直以利弊权衡著称。当然他也提到,只是如今,这样的优势和诱人的条件,让金融行业出现了无数素质极高的高材生从事极其基础工作的情况——“大炮打蚊子”。即便如此,这仍然是个诱人的行业,仍然门庭若市。
这个周日,我在这个剧场的深灰色布艺座椅上坐了七个小时,从前两位嘉宾上台开始,就开始感叹,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表述这么流畅有趣,全程脱稿,且内容极其丰富言之有物的分享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的预期并非如此。

西子江生态保育中心李成老师分享保护穿山甲的经验
当时西子江项目的分享嘉宾超了点时,“不好意思今天超时了”,他说。
在其他一些行业的会议上,大家总在说自己和团队做了多少贡献,改善了几个指标,获得了什么荣誉。他们手扶着讲台,低着头念着四平八稳的稿。
所以,当我听说这是个年会时,不由自主地代入了这样的预期。
不过所幸,改变这样的预期,只需要五分钟。我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野生动物世界的渺小人类——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些上台分享的嘉宾,有许多顶着极其年轻的面孔,眼神里疲劳但真诚。我想,他们的行业也许不那么需要商务正装,不那么需要今天领导明天批示后天学习再反省的,他们在一个“做了就比不做强”的环境里,在一个物质条件不足,但永远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趋向正确的路上行进。
很明显,他们就是那个财经up主提到的,受过良好教育,素质极高的年轻人。在这一天里,他们展示的就是,当人真正工作,真正尝试让世界变好,一年的时间,会发生什么。虽然他们删去了其中那些狗屁倒灶的遭遇和无数痛苦纠结抑郁的夜晚,但是他们到达了2026年。这就是最重要的。
有人这样趋向正确的工作,于是,其他看见的人,也就跟着走起来。所以,我不自觉地打开了这个页面,开启了这一万多字的旅行,记录这些北太行山的顶级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