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代科卉
推开北京三里屯北小街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花椒与菌子的气息便漫了过来。
这是一家叫“一坐一忘”的云南菜馆。棕红色砖瓦,门口时常有三两食客候着。9天前,英国首相斯塔默访华的第一顿正餐,就在这里。
1月28日晚8点,戴着黑色方圆眼镜的斯塔默推开店门,标志性的二八分短发梳得整齐。他一身黑色西服,带着近140人的团队走进来。
每桌13道云南菜、3道甜品:薄荷牛肉卷、牛肝菌扒芦笋、傣味菠萝饭、玫瑰鲜花饼……菜单从山野一路铺到热带。
餐毕,斯塔默起身与店员合影。工作人员递来一幅生肖福贴,斯塔默用中文说了声“谢谢”,一屋子人齐声回了句“新年快乐”。
这不是这家店第一次迎来远客。
2023年7月,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一下飞机便直奔此处。盛夏正是菌子季,她点了两盘香辣牛肝菌、两盘炒鲜牛肝菌,还尝了香草烤鱼和腾冲“大救驾”。
服务员后来回忆,这位一头白发、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吃得很认真,对被称为“毒蘑菇”的见手青尤其好奇。
过去,外国政要的中国菜单,似乎总绕不开几样东西,北京烤鸭、上海本帮菜、粤菜早茶,或是安全稳妥的国宴厅。如今,外交餐桌的风,正悄然吹向云贵川bistro。
01
外交餐桌上的“中国印象”
1971年夏天,北京的空气闷热。
基辛格在人民大会堂与周恩来会谈了一上午,话题在试探边缘徘徊。临近中午,双方言辞依旧谨慎,时任总理周恩来忽然把话锋一转:“我们不如先吃饭,烤鸭要凉了。”
十二道菜依次摆开,主角是油亮枣红的北京烤鸭。周恩来拿起薄饼,为基辛格夹上鸭肉、蘸了甜面酱。餐毕,两人举杯,杯中是醇烈的茅台。
这场后来被称为“茅台外交”的午餐之后,中美联合公报的草案便有了雏形。
一年后,尼克松也总统如约访华,同样对烤鸭津津乐道。行前,他甚至在家练习用筷子,即使使用得不够熟练,但仍然坚持用筷子夹菜。在盛大的宴会上,烤鸭再次登场。
后来,尼克松总统对烤鸭的青睐,连同那杯茅台酒,一起被写进了历史。访华结束后,他在多个场合盛赞中国美食,尤其提及烤鸭,在当时的美国政商界引发了一阵“烤鸭热”。

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与周恩来在国宴上进餐(资料片)
这股热潮甚至跨越了数任美国总统的任期。
1974年,老布什出任美国驻北京联络处主任。他与夫人时常骑着自行车在北京胡同穿行,烤鸭是其最常光顾的菜肴。1995年老布什夫妇的金婚宴上,压轴菜便是北京烤鸭。其子小布什也承袭了这一口味,卷烤鸭饼时动作娴熟,一次能吃下四五卷。
也不只是烤鸭,“克林顿拉糕”也有一段轶事。
1998年6月30日,上海豫园绿波廊,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的筷子,与一块晶莹的桂花拉糕展开了“对决”。他声称苦练月余,却多次被粘住筷子,最终在服务员帮助下才成功品尝。“一糕三顿”的趣闻,让“克林顿拉糕”成了这道本帮点心的别名。
这样的故事,在外交史里并不少见。
但这些年,味道也开始变了。曾经游离于8大菜系之外的云南菜,如今与邻省贵州、四川联手,摇身一变为“云贵川bistro”,遍布全国街巷,也悄然成了政要口中,辛辣、酸爽的别样食味。
2014年春,成都宽窄巷子的“大妙火锅”店里,美国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与家人围坐红油汤锅旁,点了11道菜:澳洲肥牛、香菜丸子、鹌鹑蛋、大白菜、土豆、手撕干笋、菇类拼盘等。
米歇尔全程用筷子,对澳洲肥牛情有独钟,一盘吃完又加一盘。整顿饭花了1316元,其中酒水570元。让店员印象深刻的是,她完全不怕辣,只在吃面和蔬菜时才蘸白锅。
今年年初,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在北京王府井的“半山腰”餐厅,也品味了一顿云南菜......
越来越多背景各异的人,开始追寻那一口辛辣、微酸、带着山野泥土气的云贵川滋味。
02
菌子生长,酸辣卷席
雨水落,菌子长,一丛接一丛。
过去,这属于云南人独特的“盛夏”。一锅酸辣滚烫的汤汁,也曾是贵州人最妥帖的慰藉。一盘麻香呛口的炒菜,更是四川人寻常生活里的“家常”。
云贵川地区,地形崎岖、气候多样,高原、盆地与峡谷纵横交错,催生出格外丰富的物产与极具差异的“小气候”。这造就了其饮食的基因:山野的“鲜”、河谷的“酸”、盆地的“麻”与“辣”,以及无处不在的复合“香”。
这些极具个性与地域色彩的口味,曾长久被视为一种“地道”却“小众”的存在,鲜少在大众餐饮中广泛露面——它们太野、太杂、太依赖时令与山林气息,似乎只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魅力。
然而,情况正在改变。
如今,每到菌子季,常能看到拉着行李箱走进“一坐一忘”的食客。他们大多是从外地来京出差,在办完正事后的间隙,专程赶来吃这一口。
2023年耶伦访华后,这家开了近20年的云南菜馆,迎来了一个漫长的高光时刻。走进这家店,点上一盘招牌的薄荷牛肉卷,清新与辛辣在舌尖撞个满怀;再夹一口牛肝菌,那种属于盛夏山林的雨露气息,便在菌香里爆裂开来。
翻开如今一家新派Bistro的菜单,牛肝菌、鸡枞、毛辣果、酸木瓜鱼……这些曾经极具地域与季节限定的风物,正频繁出现。
Bistro最早起源于巴黎,本指平价家常小餐馆,由公寓的地下室厨房演变而来,往往主打酒加简单的家常菜,特点是上菜快、价格亲民。
但到了中国,“以餐代酒”的Bistro变得流行,它们供应的菜肴较之前精致了许多。云贵川的苍蝇小馆,摇身一变也成为精致、闲适的场所。
云贵川菜,确实火了。
“人均100多”“等位3个小时也值”“像去了一趟大理又回来了”……社交平台上到处是排队的背影。
根据《云贵菜发展报告2025》,截至去年8月,全国云贵菜门店已突破4.2万家,中式正餐云贵菜市场规模,也从2023年的318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360亿元。

《云贵菜发展报告2025》
推开一家新派云贵川Bistro的门,开放式厨房飘出煸炒菌子的焦香,墙角酒柜里,自然酒与本地精酿码成一道墙。最妙的细节在调料台——一根歪扭的木姜子枝斜插在陶罐里。
云贵川的味道从都市的汤锅里升起,成了食客舌尖上一次小小的、属于远方的跳跃。
03
食之变,社会之变
下馆子,关乎口腹之欲,又远不止于此。
在《吃辣:辣椒的中国史》里,作者达白安写道:“地域身份与国家身份一样,都是被建构的。”食物正是这种建构中最核心的材料之一。
在长久的士人传统中,清淡、平和、中庸被视为味觉的至高追求,而浓烈、辛辣的刺激,常被归类为某种“粗野”。
今天,这套关于味道的秩序正在悄然松动。
随着冷链技术的发展,“一期一会”的味道,也得以被拉进了日常。“一坐一忘”的创始人李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到,他们的餐厅包下几座菌山,构建了一条“菌子日历”供应链。雨季卖鲜菌,其他季节用冰鲜菌接力。
这意味,人们可以在异地,品尝西南之味。
物理上的阻隔,首先被消弭了。但让可能性转化为现实的,则是人们观念的变化。
近几年,往西南旅游、旅居的人越来越多了,“爽爽的贵阳”“秘境云南”“安逸成都”的标签在手机里叠成另一张地图。巨量算数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8月,抖音平台“云南旅游”“贵州旅游”话题的视频播放量分别达到134.6亿次、92.4亿次。

银幕则赋予了这片土地更浓烈的叙事色彩。电影《路边的野餐》的摇晃镜头里,贵州黔东南幻化作神秘潮湿的亚热带乡土,大雾弥漫的凯里县城,把人们拉近无限遐想之间;《宇宙探索编辑部》中来自巴蜀之地的宇宙召唤,显露出一种荒诞与诗意,又编织出一种“秘境”的诱惑。
抵达的人,与在地美食结下缘分;未能抵达的人,则让远方的味道前来赴约。
于是,吃一顿云贵菜,成了一次最便捷的“精神远游”。
“鲜、野、奇、酸”的味道,本身就带一点冒险。见手青端上来时,总有人半真半假地讲起“会看见小人跳舞”的传说。一盘又一盘菜拥有了一重幻影,仿似一张通往山林的临时车票。
国宴的庄重之外,山野的酸辣成为一种选择,某种边界也在消融。
从基辛格的烤鸭,到斯塔默的菌子宴,半个世纪的风味流转间,变化的远不只是菜单。人们开始通过一餐饭,重新发现那些曾被忽略的土地与故事。
所谓的“边陲之味”,正以最鲜活的姿态,抵达人们的舌尖。
参考资料:
达白安:《吃辣:辣椒的中国史》,北京联合出版社。
山东商报:《新中国的“舌尖外交”:既有窝窝头也有烤鸭茅台》山东商报。
凤凰网:《北京这间餐厅,美财长耶伦又吃一次,时隔一年菜单微调?》微信公众号凤凰网。
闵瑞:《斯塔默在北京的第一顿饭中体验了云南文化》,CGT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