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连接秦蜀两地的西成高铁,共计横穿36座隧道,再加上我左耳到右耳这段通道,就有37座隧道。
每次往返,当列车在这36座隧道穿行时,一根无形的铁钎,也会跟着在我的耳道间来回穿梭。
因此,一想到两天后的回家之行,我的耳朵就不由得提前隐隐作痛。
今年过年,几个姐姐因为生活、工作没法回家,父亲又不愿来外地,因而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去陪他。多一个人,过年总归没有那么冷清。
这几天,我在筹划回家后的安排,首先要做的就是换洗被褥,窝了一整年,再怎么曝晒,终究有霉味,睡得不舒服不说,也跟新年的氛围和寓意格格不入。
其次家里家外要打扫一番。高处挂的蛛网要清理,后院的杂物该烧的烧,该卖的卖;门口的杏树要修剪,不然三月花太繁,到了五月树就不堪重负。
最后就是各种采买,但毕竟只有我和父亲,而且两人都没有精湛的厨艺,需要复杂烹饪的食材就不考虑了,买点简单易做的,不求吃好,但求吃饱。
等开年了,骑着那辆年迈的电动车,驮着老旧的父亲,拜望拜望熟悉而又陌生的亲戚,维系一下那些若即若离的关系。
做完这一切,我将把又老了一岁的父亲重新丢在家里,然后离开故土,回到这个当前还不怎么有归属感的城市,继续追寻自己那不大不小的梦想。
02
梳理计划的过程中,记忆不知不觉闪回到了十几年前。
对那时的我来说,春节是场漫长的等待。
起初,家里只有我和母亲,等啊等,终于有人回来了,于是等待的人从四个变成三个,接着是两个……等到腊月底父亲回来,一家终于凑齐,外面没了牵挂,家里才有团圆。
但不知为何,每次团圆前一两天相安无事,时间只要一长,矛盾和争吵必然如期而至。父亲和母亲吵,大姐和二姐吵……六口人排列组合,能产生数十种吵架模式。
回顾吵架原因,没有一件大是大非,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偏偏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摩擦,却像一颗颗威力无边的子弹,将好好的团圆打得支离破碎。
争吵是离别的序章。吵得越凶,大家离开的心越迫切,平日里性子最急的二姐最先待不住了,顾不上擦脸上的泪,匆匆逃回城里,接着是大姐、三姐……到最后,父亲黑着脸也离开了。
每个人离开的理由都无可挑剔,为了工作,为了挣钱,为了自己和这个家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争吵,这场一年一度的相聚本能更长久一点。
对此,所有人心知肚明。
偌大的家又只剩我和母亲,母子俩开启新一轮的等待,等待团聚,以及伴随团聚而来的各种争吵。
03
有人说,家庭内部的争吵源自权力的争夺。
持此观点的人,认为家庭并不是乌托邦,而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场域,同样存在着话语权、决策权、价值观主导权的无声较量。
平时里大家相距甚远,许多矛盾得以被距离稀释,然而到了过年那几天,大家朝夕相处,触发争端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去哪家过年?年夜饭吃些什么菜?给亲戚孩子多少红包?看春晚还是打麻将?这些的确都是小事,但每件事背后都藏着权力博弈点:那就是这个家,谁说了算?谁的习惯、谁的喜好、谁的生活方式,更值得被尊重和优先考虑?
但我觉得,发生在我们家里的不快,没有那种复杂深刻的原因,更多是一种表达带来的困境。
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我和姐姐们,都不善于建立良性的沟通氛围,我们表达的出发点是为了发泄情绪,而不是达成共识。
在这种情况下,明明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其他人,却总是会说出一些反话,正是这些言不由衷的表达,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也难怪有人说: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误解。
04
时光飞逝,当年那些令人难忘的、紧张的争执已经被埋在记忆的深处,连同争吵一起消逝的,还有再也找不回来的团圆。
母亲去世,几个姐姐陆续嫁人,有了她们的家庭,她们的孩子,还有属于她们的新的争吵和团聚。
时隔多年,我也从当初那个等待亲人回家的孩子,变成了如今被亲人等待的人。角色虽已转换,可那种夹杂着期盼与惶恐的复杂心绪,竟如出一辙。
好在父亲年纪大了,没了以往喜欢发号令一般的独断专行;经过生活历练,我也渐渐成熟了,不会再像年轻那会,习惯用对抗和辩驳来宣告自己的独立。
所以可以预测的是,在这个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的春节,家里将迎来期盼已久的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是用太多失去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