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娱理 ,作者:肉英
《太平年》,让观众再次捧起了历史书,进入了边研究边看剧的阶段。
除了看剧不能倍速、快进,否则可能就会漏掉重要剧情之外,每集看完,很多观众还要再刷几遍解读视频,以往只爱“XX分钟解读全剧”,如今都变成了画面暂停,赶紧打开长达数小时的解读视频,以便更好地了解剧情。
“高门槛”不是《太平年》的定调,而是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对于观众来说自然的屏障,毕竟这段知识在义务教育阶段占比极低。而对于编剧董哲来说,与其想着如何“降低门槛”,不如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带着观众走进历史之后,如何让观众跟着自己一起走下去。毕竟门槛可以“踏平”,但剧情张弛有度才能真正吸引观众。
在成为《太平年》的编剧之前,董哲曾经创作过一本五代十国背景的小说,这段历史对于他来说并非完全陌生,尤其是北方争权“五代”的这一段故事。但在2021年接下华策的《太平年》,进入到材料梳理阶段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把这项任务想简单了。”
谁纳土,如何归宋
这段在夹缝中的晦暗时代,在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中并非主流的存在,甚至真正研究这段时期的史学家相较于唐宋都少很多,这样一个人吃人的黑暗时代,但落点却在“纳土归宋”,董哲熟悉的“五代”知识背景很明显无法覆盖全部创作,“对于创作者来说,第一件事就是破题。”
命题创作的核心,在董哲看来只有两个:找主语,立表达。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扎进史料的海洋,完成一场漫长且艰难的打捞与梳理,《太平年》的创作切口依旧是“材料”。“纳土归宋”被拆解为谁纳土?如何归宋?前者的主语就是钱弘俶,后者则是《太平年》的核心表达。
为了读懂吴越国,读懂钱弘俶,董哲先从最基础的正史入手,《新旧五代史》《资治通鉴》《通鉴长编》,这些通用史书中散落的吴越相关记载,是他最核心的参考,虽可靠性高,却需要从不同的纪传、不同的历史阶段中一点点摘选拼接。而吴越国专属史书《吴越备史》,虽为一手资料,却只剩三分之一内容,钱弘俶的传记更是仅有一半,另一半需从明清时期所著的《十国春秋》中寻觅。
这本书在网上只有电脑机翻的版本,右开竖版被直接机器修改为左开横版,没有标点,更要命的是还有很多错别字,阅读难度极高。董哲又开始寻找二手书,最终淘到了一本相对保存完整的。但是这部成书于清代的史书,距离五代十国已过七八百年,史料可信度依旧存疑。
史料的匮乏还体现在制度细节的缺失,吴越国的官制、礼乐、兵制等内容,在史书中几乎无系统记载,董哲便泡在知网,下载数十篇吴越史研究论文,从《吴越国方镇体制的解体与集权政治》等专业文章中梳理线索,一点点拼凑出吴越国的制度轮廓。读懂官制是读懂政权的关键,若弄不清官员的品级、实权与隶属,便无法为人物准确定位,更无法构建真实的朝堂生态。
读史料的过程,于董哲而言从不是简单的阅读,而是一场“沉浸式的材料编辑”。史料里的每一个人名、地名、官名、时间,都是需要深挖的节点,但凡有模糊不解之处,必定刨根问底,直到弄清其本义与引申义,才算真正“吃下去”。这个过程往往会“越读越偏”,为解决一个问题,往往会引出十个新问题,但董哲从不懈怠,他说:“唯有将史料揉碎、消化,形成肌肉记忆,让自己拥有对那个时代的历史体感,才算具备了动笔的资格。”
钱弘俶的一生,也就藏在这些史料里。正史中,钱弘俶继位前的记载不足60个字,仅记录了他的出身、短暂出任台州刺史,以及被拥立为王的宫变,其余皆是空白。董哲只能从史料中拼凑出他的人生,再结合吴越国的生存现状,梳理他的成长逻辑:吴越国地处江南、疆域狭小,在五代乱世中始终处于中原王朝的威压之下,保境安民是历代钱王的核心诉求,钱弘俶的“纳土归宋”,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更是对苍生的考量。
董哲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时代背景结合,为钱弘俶搭建起完整的人生轨迹,让这个在正史中略显模糊的君主,有了清晰的行为动机与情感底色。而这个过程,也让他为“纳土归宋”找到了核心表达:这不是简单的权力交割,而是一个君主以个人与家族的尊荣,换一方百姓的安宁,换天下的大一统。
没有技巧,经得起考究
董哲常自嘲说,“自己是工科生出身,不会科班的技巧,唯有一身的蛮力。”五代十国政权更迭频繁,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最初的剧本中,光是吴越国的重臣就有数十位,再加上中原王朝、契丹的人物,出场人物多到让观众难以记认。
《太平年》第一集出场人物就有30位左右,而这已经是精简之后的结果。“这些人物全部都是与核心叙事、与钱弘俶的成长和抉择密切相关的角色。”董哲说,“我不奢求观众记住所有人物,五代十国的故事本就有门槛,能让观众在第一集记住一两个核心人物,比如张彦泽、赵匡胤、钱弘俶,就已足够。”
第一集的故事如何展开,对于剧作来说非常重要,而《太平年》的前4集剧本,也反复修改过多次,最终,董哲决定,不要技巧性地选择观众更为熟悉的历史故事和人物入手,“纳土归宋的主语,是吴越,是钱弘俶,这是无法回避的核心。”即便这个人物对大众而言极为陌生,甚至名字可能都会读错,但董哲也不愿为了“降低门槛”,而偏离创作的核心,“创作要实事求是,不能假设观众的起点,唯有直面真实的起点,才能让故事有根基。”
历史真实与艺术虚构的边界,是董哲在创作中始终在思考的问题。他给自己定下了两条不可突破的底线:忠实于历史的底层逻辑,忠实于时代的历史氛围。五代十国“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底色,梁唐晋汉周的朝代更替次序,重要人物的历史定位与核心经历,这些底层逻辑绝不动摇;而那个时代的人如何说话、如何思考、衣食住行如何,朝堂的氛围、民间的生态,这些时代氛围必须真实。在这两条底线之内,便是艺术虚构的空间。
董哲认为,虚构的边界分两层:一是创作者的主观边界,二是外部的专业审查边界。主观层面,虚构的一切都要围绕核心表达展开,为了人物成长与故事叙事,可对细节进行合理加工,比如将多位历史人物的特质融合在一个人身上,比如为钱弘俶的成长补充史料空白的细节,但这一切都不能偏离历史的核心走向。
外部层面,重大历史题材的审定与审查,是最坚实的兜底,专业的历史学家会从学术角度判断,剧本的虚构是否在合理范围内,是否守住了历史的底线。董哲说:“历史剧的虚构,不是无底线的编造,而是在理解共情的基础之上创作演绎,唯有在历史的框架内,让虚构为真实服务,才能让故事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艺术的温度。”
无法躺平的年轻人
在董哲的笔下,钱弘俶不是一个天生的明君,而是一个在乱世中被迫成长、不断蜕变的年轻人。他的成长路径,是整个故事的情感主线,而这份成长,不仅藏着千年前的乱世抉择,更藏着对当下年轻人的情感关照,“五代十国,是一个任何人都没有躺平机会的时代。”
钱弘俶的成长,是一场不可逆的蜕变。继位前的他,是天真烂漫的少年,对乱世的残酷一无所知,带着赤子之心踏入中原,目睹了汴梁的混乱、柴荣的果决、桑维翰的狠戾,才真正读懂了乱世的规则。
从汴梁归来后,他的内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依旧留存的赤子之心,一半是适应乱世的成熟。他开始敌我分明,对自己人温柔,对敌人狠戾,而当他正式继位为王,那个孩子气的少年便一去不复返,他必须成为像郭威、柴荣那样的人,才能守护吴越的百姓。
“钱弘俶的成长不是编剧刻意安排的,而是当核心表达确立,当人物的视角被清晰定位为观众的‘我’,这个人物便会在时代的框架中自我成长,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独立生命体。”
而孙太真这个人物的设定,是钱弘俶成长路上最珍贵的一抹温柔,也是他赤子之心的永恒映射。或许观众在看剧的时候,会质疑为何孙太真总是“不合时宜”,比如那场城墙对话的戏,但实际上,这是董哲有意为之。
“彼时的钱弘俶,目睹了中原的种种乱象,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接受,而孙太真,这个与他处于同一认知水平、同样有闲暇思考的女孩,用最直白的话语点醒了他:你悲天悯人,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与其纠结于宏大的正义,不如先做眼前的实事。”
这场对话,没有半文半白的用典,没有朝堂的宏大叙事,只有最直白的内心交流,因为在董哲看来,钱弘俶与孙太真的对话,是“我与你”的对话,是人物内心的对话,更是观众与自己的对话,无需华丽的辞藻,只需真挚的情感。
孙太真这个角色的核心作用,便是成为钱弘俶赤子之心的外化载体。当钱弘俶毅然决然在乱世中要争出天下,带上了几分狠戾之后,孙太真便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柔软,是他与少年时代的连接。董哲没有让钱弘俶“黑化”,因为他的核心选择是“纳土归宋”,是为苍生谋太平,而孙太真的存在,便守住了他内心的这份纯粹。
这样一部看似与现实相隔千里的作品,却因为“无法躺平”与现代的年轻人形成了有趣的互文,“五代十国的躺平,是被别人当作外卖吃,而当下的躺平,是躺在家里订外卖吃,两者虽有天壤之别,但那种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不得不直面问题的压力,却是相通的。”
当下的我们能做的,就是从过往的经历中汲取力量,踏踏实实面对眼前的每一个问题,一步一步走向心中的“太平年”。通过钱弘俶的故事,董哲想告诉观众:无论身处何种时代,唯有不躺平、不逃避,守住内心的纯粹与坚守,才能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