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科学怎么说】这头牛，知道如何将扫帚改造成痒痒挠 | 一起读顶刊-2026》
在加里·拉尔森著名的漫画《远方》中，曾出现一幅令人忍俊不禁的画面：一头奶牛站在工作台前，专注地制造工具。这个场景之所以好笑，正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深入人心的观念：牛这种温顺的家畜，与智能、工具使用这些词似乎毫不沾边。
然而，现实有时比漫画更出人意料。在奥地利一位农民的农场里，一头名叫Veronika的宠物奶牛，正用它独特的行为挑战着这一根深蒂固的成见。
01农场奇观
一切始于大约十年前的一次偶然观察。奥地利农民维特加·维格勒注意到，他饲养的宠物奶牛Veronika有一个不寻常的习惯：它会用嘴叼起地上的小木棍，有模有样地给自己搔痒。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让维格勒上了心，他记录下了这些片段。视频最终引起了维也纳兽医大学两位科学家——安东尼奥·奥苏纳-马斯卡罗和爱丽丝·奥尔斯珀格的注意。
2025年，他们决定亲自前往农场，一探究竟。他们为Veronika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实验：提供一把常见的硬毛扫帚，观察它如何使用。
在接下来的10轮试验中，Veronika的表现让科学家们大为惊讶。这头奶牛不仅使用了扫帚，而且在76次使用中，展现出了清晰的策略和目的性。
02精妙的策略
Veronika的工具使用并非简单的随机尝试，而是一套精妙、灵活且有针对性的技术。
首先，它掌握了抓握技巧。牛没有灵巧的手，Veronika便用嘴和舌头协同工作：先用舌头将扫帚抬起并摆好位置，然后侧向固定在门齿和臼齿之间的空隙里，形成一个稳定的握把，从而能精确控制远端的刷头或木柄。
更重要的是它的“决策”过程。面对这把一端是硬毛、一端是光滑木柄的不对称工具，Veronika做出了情境化的选择。
对于身体上半部皮肤较厚的区域，如背部、臀部，它倾向于使用刷毛端，采用一种向前拉扯的“擦洗”动作。而对于乳房、腹部、肛门周围等皮肤娇嫩、敏感的部位，它则切换到光滑的木柄端，进行轻柔的推动和点触。
科学家通过统计分析证实，这种工具端与身体部位的对应关系并非偶然，而是具有高度显著性的模式。这意味着Veronika能感知不同身体部位的需求差异，并匹配不同工具端的物理特性（摩擦力vs.平滑度）。
03颠覆性发现
这一发现为何重要？因为在动物行为学和认知科学中，灵活的多功能工具使用被认为是衡量认知复杂性的高标准之一。
此前，能够系统地将同一物体的不同属性用于不同目的的行为，仅在黑猩猩等少数高智商动物中得到严格证实。Veronika的行为首次在牛科动物，乃至所有非灵长类哺乳动物中，提供了这样的证据。
这头奶牛的行为超越了简单的“刺激-反应”。它显示出预期性——在针对不同部位前会提前调整抓握方式；也展现出精细的运动控制和身体感知能力。这些都指向了一种曾被长期否认的家畜认知潜力。
04被低估的智能
长期以来，像牛这样的家畜在科学研究和公众想象中，常被视为缺乏复杂认知能力的生产单元。
这种“认知低估”部分源于其驯化历史和功能角色，也可能与一种被称为食肉悖论的心理机制有关——人们倾向于贬低食用动物的智力，以缓解道德上的不适。
Veronika的故事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并非牛天生不具备某些能力，而是典型的饲养环境极少提供表达这些能力的机会。维格勒将Veronika作为伴侣动物而非生产动物，给予了它更长的寿命、更少的压力和更丰富的环境，这或许正是其智能得以展现的土壤。
科学家推测，这种工具使用的潜力可能深植于牛类谱系之中，而非仅仅是驯化的偶然产物。因为家牛和印度野牛早在50万年前就已分化，这意味着这种认知的“种子”可能更为古老。
当我们惊讶于Veronika的聪明才智时，或许更应反思的是我们自身的认知局限。人类习惯于以自己为尺度，用能否制造复杂工具、是否有灵巧的肢体来定义智能的高下。
但智能的表现形式是多样的。Veronika用它的舌头和牙齿，在有限的身体条件下，找到了解决痒这个切身问题的巧妙方案。它没有制造工具，但它理解、选择并灵活运用了工具。
这头奥地利农场的奶牛，不仅为自己搔去了痒处，也为我们搔去了认知上的一层偏见。它提醒我们，智能的生命力可能正悄然存在于那些被我们视为平凡、甚至笨拙的生命之中。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6-00206-7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5.11.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