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谈炯程,题图来自:AI生成
继《大明最后的使臣》后,苗子兮再度执笔描摹她所熟悉的母题,从鲜少的,几乎不被关注的文献中,一个动荡时代里怀惴使命的远行者的故事被发掘出来,在其书写下,逐渐有了骨架与血肉。
《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借玄宗年间奉命出使西域罽宾国的使臣车奉朝的西行故事,讲述安史之乱前后大唐西域的兴盛与沦亡。他本为使臣,却淹留异国四十载。期间,安史之乱爆发,唐朝盛极而衰,罽宾与唐朝的关系不复过往。这个由突厥人统治,崇信佛法的中亚小国,据有今阿富汗东北及克什米尔部分地区。特殊的地缘关系,使得它必须在大食、吐蕃与唐王朝三大强权间寻找平衡。
过去,唐王朝的威势如日炽,其所照亮之地皆为唐土,兵车辚辚,馆驿遍布,汉蕃杂居互市,安西、北庭都护府直接驻军统治的疆域外,西域乃至中亚各国,都服膺于帝国的兵威,接受唐王朝册封。罽宾也不例外,它宾服唐朝,以使自己在大食及吐蕃两大正处于扩张期的强权威胁下,获得喘息机会。
因此,一旦唐王朝因内乱无暇西顾,罽宾为求自保,只能转向吐蕃以求庇护。如此情形下,车奉朝接受罽宾法师舍利越魔建议,出家避祸。舍利越魔为其取法号“达摩驮都”,译成汉语为“法界”。嗣后,法界南下天竺求法,入佛教最高学府那烂陀寺深造,盘桓经年,才趁唐蕃关系缓和的空隙,踏上漫漫归家路。
回长安后,遍历王朝兴衰的他,将法号改为悟空,并得偿所愿,终老故土。与此同时,吐蕃再次向国势日衰的唐王朝亮出獠牙。792年,西州失陷,808年,龟兹陷落。帝国经营多年的西域,终于还是在一朝失去。
公元812年,悟空圆寂。当是时,吐蕃已尽收西域之地,兵锋直抵长安。
“帝国墙界”内外的三方轮舞
以上便是《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的主要情节。而为苗子兮提供叙事串线的原始文本,悟空法师亲撰的《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不过3000余字,即浓缩了其40年漂泊域外的经验。即使将这文言文译解为现代汉语,总篇幅也不会超过万字。
如何在这条串线之上,促成某种衔尾蛇般完整、圆融的叙事,是苗子兮必须面对的问题。她选择以历史的璞玉穿凿其间,透过与玄奘《大唐西域记》等文献的互参,为悟空法师的西行还原一个切实的,掺杂政治的刀光剑影与个体的心灵求索的语境。
主人公出场前,她先提纲挈领地回顾了东亚大陆上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间的碰撞。自汉高祖白登之围,到武帝时期几近耗空王朝国力的汉匈战争,草原游牧民与农耕定居者的冲突,贯穿中原王朝始终。这场近乎永无止境的文明冲突中,哪一方能掌控西域这片耕牧皆宜的沃土,哪一方便能从侧翼威慑对手,进而占据上风。故汉朝始设西域都护府,羁縻西域,最终彻底降伏匈奴。
南北朝时,北魏、柔然、嚈哒的西域之争,则以突厥汗国的骤然崛起,灭亡柔然,鲸吞漠北,遥指中亚,并向西攻略波斯,向南威慑中原告终。而隋朝一统天下,即着手解决突厥汗国的威胁。文帝策动突厥兄弟阋墙,使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在无休止的内战中空耗国力。
然而,在好大喜功的炀帝治下,中原再度陷入战乱。东突厥趁势崛起。《旧唐书·突厥列传》载,其时,东突厥疆土“东自契丹、室韦,西尽吐谷浑、高昌诸国,皆臣属焉,控弦百余万”,遂有“凭陵中国之志”。唐高祖李渊、秦帝薛举、梁帝梁师都、定杨可汗刘武周、燕王高开道、夏王窦建德、汉东王刘黑闼等各地反隋势力,皆曾受东突厥扶持。
当唐王朝基本统一中原,东突厥更屡屡叩边,支持中原反唐势力梁师都,庇护隋炀帝之孙杨振道,在定襄将之封为隋王,希望以此维持中原分裂局面,巩固自身在草原上的霸权。东突厥的威胁,曾一度让唐高祖动了将首都从长安迁至襄州、邓州一带的念头。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及宰相裴济皆支持此举,唯秦王李世民力谏,才使唐高祖放弃迁都。
公元626年,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夺得皇位,在其即位未满月时,东突厥颉利可汗及其侄突利可汗便发兵南下,直扑长安,攻至距唐王朝首都仅40公里的泾阳。李世民不得不亲赴渭水便桥,斩白马与东突厥会盟,许以重金,才换得可汗退兵。这一城下之盟,史家称为“渭水之盟”,又称“渭水之辱”。
3年后,公元629年冬,休养生息完毕的唐王朝,策动正谋求独立的东突厥属国薛延陀发兵,与唐军里应外合,夹击汗国。兵部尚书李靖统率六路大军,一战将东突厥灭亡,尽得其部众、土地。苗子兮认为,这场战争使得唐王朝的疆土扩张到所谓“帝国墙界”之外。此后,我们便不再能够仅从孤立东亚板块的区域史角度,看待这片大陆上的纷争,而是要以世界史的尺度,洞悉唐王朝所面临的一系列地缘冲突。
在此之前,西域漠北等地的山河形胜、雄关与长城,共同构成了中原帝国不可逾越的地理及心理边界。这道墙界如同细胞壁般过滤了外部环境的威胁,并促成中原文明以己为中心的天下观。墙界以内,是中土,是礼仪之邦,文明之所在;以外,则为化外之地,是披发左衽的野蛮地带。而当帝国的统治触角借一场大胜突如其来地冲破墙界,其就必将面对意料之外的,诸如大食、吐蕃之类的新对手。
游牧与农耕文明的两方碰撞,变成游牧、农耕、高原文明的三方轮舞。当中原农耕文明正攀上其辉煌顶点时,吐蕃雅鲁王朝也在第33任赞普松赞干布治下,统合青藏高原诸邦。633年,这位雄主建都逻些(今拉萨),立国号为“大蕃国”,在红山上建立皇宫。
其后,吐蕃与唐朝修好,更于647年借拯救被扣押的唐朝使者之名,出兵征服北印度各邦国,在此地建立短暂统治。吐蕃由是跃升为横跨多个文明板块的帝国,与唐王朝及新兴的草原游牧政权回纥分庭抗礼。
唐蕃两大强权间的战争陷阱
古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断言:“战争爆发最真实的原因,在我看来,是雅典不断变得强大,给斯巴达带去恐惧,迫使其进入战争。”美国政治学者格雷厄姆·艾利森在2012年发表于《金融时报》的一篇文章中援引此说法,并将“当崛起的大国威胁要取代现有霸主地位时,由此产生的结构压力使暴力冲突成为必然”的观点,浓缩进“修昔底德陷阱”这一术语。
艾利森此论,脱胎于近现代欧洲国际关系史的国际关系理论,尤其是结构现实主义理论。二十世纪最著名且最富争议的英国历史学家及国际关系学家A.J.P.泰勒,就将其所考察的列强间的每场战争,都归结为预防性战争,认定它们是由保守且处于守势的强国,迫于一种结构性压力发动的。个中典型,即如大英帝国所一直遵循的“大陆均势政策”。
以此术语为支点,唐蕃之所以征战不休的客观原因便显而易见。唐太宗年间,两国大体和平,偶有冲突。摄于唐王朝的武力,原本想以军事压力逼迫唐太宗赐婚的松赞干布,不得不遣大臣噶尔·东赞域松携大量聘礼入唐,终于在640年换来文成公主和亲。
到悟空法师西行的天宝十年(751年),唐王朝已在670年的大非川之战惨败于吐蕃,不得不将势力范围从青海西部收缩。之后,两国又为争夺西域霸权频繁交战。经年累月的战争空耗国力,最终,唐蕃于730年约定以赤岭为界,暂息兵戈。
而八世纪正值地质史上的中世纪温暖期,彼时青藏高原的地理禀赋远胜今日,气温上升使之足以支撑更多农耕人口,据朱悦梅在2012年发表于《中国藏学》杂志的《吐蕃王朝人口研究》一文统计,当时,吐蕃本部约有350万至400万人口。1564年定稿的西藏史书《贤者喜宴》亦记载,吐蕃王朝鼎盛时期可动员战兵高达46万。
反观唐王朝,玄宗治下,其国力虽臻于极盛,却也从心脏处开始腐坏。近代国际关系理论将国家视为一个绝对理性的行动主体,如同一架风车,它叶片的转动受制于外界的风力与重力,及自身的制度、权力架构等诸多元素。故而,“修昔底德陷阱”可以用来描述长时段内唐蕃战争的客观成因,却无法合理解释,玄宗年间那如蚂蝗般附于帝国四肢之上吸血的冗长边衅。何以玄宗会以数万兵卒的生命为代价,强攻唐蕃边境上一座并无太多战略意义的小小石堡城,何以如杜甫所言“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专制制度下,国家意志有时也沦为君主性格的外显。如同恩斯特·康斯特洛维茨《国王的两个身体》中所论述的,国家构成君主的政治之体。玄宗晚年居功自傲,沉迷于奢侈享乐,宠信边将,以致边将为满足皇帝的虚荣心,屡屡擅启战端。
《经记》虽未提起悟空法师出使罽宾的目的,苗子兮却根据史实推论,唐朝使团此行,是为联系罽宾出兵,牵制吐蕃主力。其结果是,天宝十二年(753年)至十三年的战事中,封常清领安西、北庭两镇兵马,大破吐蕃军于播仙镇。此役过后,唐王朝从东、北、西三面完成对吐蕃的武力压制。
此时,距离安史之乱,仅有不到一年时间。尽管宠臣高力士一再提醒玄宗“边将拥兵过盛”的巨大危害,自满的皇帝却始终置若罔闻。这场搅动整个帝国的叛乱,彻底改写了低阶武官车奉朝的命运,让他成为流寓在外的“法界”,并最终蜕变为历经沧桑的“悟空”。
以个体视角关照的世界史时刻
如果说,太宗年间玄奘的舍身求法,是为赎清世间苦厄而踏入异域的漫漫旅程。悟空的南下,则尽显一个孤独灵魂在纷乱时局中的不得已。苗子兮以纪录片的镜头感,想象着他的一生。
她没有让《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如没入流沙一样,完全没入小说般笃定的叙写,书中频繁出现的“也许”、“可能”,将读者从对历史还原的沉浸中抽离出来。这些词语的闪现不单是为了达成文本细节层面的严谨,更体现一种旨在沉入日常,重视个体微观体验,却与一般意义上的怀古抒情保持距离的史学态度。
“也许”就像一粒扣子,将悟空法师的漫游经历,与宏大的历史图景扣合在一起。我们便在书中,于长安街头听见征人的恸哭;于那烂陀寺里遇到粗野的吐蕃士兵,从他们傲慢的口气里探知西域失陷的消息;于原大唐边疆被遗弃的军营中与数十年戍守于此的老卒一道,怀想过去的战友。
历史的反讽在此刻形成:老卒们无从得知,他们久已失联的战友竟卷入一场场兵变,与朝廷兵刃相向,最终被剿灭。而武人的骄横如同兵蚁般分食帝国的残躯,直到将之啃噬为累累白骨。
与《大明最后的使臣》一样,苗子兮在《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中,描绘了一个文明与秩序崩塌的时刻。然而崩塌之时,也正是既有的中原天下观得以重塑之时。这片大陆从来不是欧洲中心论视角下的远东,也不是所谓的中央之国,它如同飘荡于海上的一根浮木,荷载着少数幸存者,向另一个世界发出求救信号。中原时间,由此进入世界时间,至少对于奉命出使罗马求援的郑安德肋而言是如此。
而在《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里,苗子兮再度捕捉到了此一种世界史时刻。悟空法师的往返漂泊,串联起内亚、东亚与南亚的地缘动荡。在西域这一舞台上,希腊的,中原的,印度的诸种文明互相对弈。整个世界的时间尺度,都被浓缩进这里棋局一样绵延的沙漠,与串珠般连缀于古丝路的绿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