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下午在小红书上读了一首现代人写的诗。
TMD。
哭到了现在......
题目:通勤。
单车辞落日,地铁觅春风。
三年十万里,未出北京城。
翻译?
懂的都懂。
不懂的,祝你永远不要懂......
巧了。
它和这部“网红”大作,讲的是一回事:
你呀,我呀。
是否每天困在了一种重复的程序里?
一个简化了的《闪灵》,让你感受一次“all work and no play”把人逼疯的过程。
原作,是2023年火起来的一个小规格恐怖解谜游戏。
有多小?
售价18元,这游戏至少含泪挣你16.5。

△《8号出口》steam商城页面
99%的场景,就是建模精度并不高并无限重复的地铁通道。
游戏规则就一句话:
发现异常情况,掉头,跑。
直到找到8号出口。
简言之,一款新怪谈小品:没故事、没背景、不解释设定,却凭着“牛马通勤核”的极致沉浸感,斩获“特别好评”。
改编成电影下限很低。
但《8号出口》(指电影)证明了。
它的上限太高,高到能成为你生活写照。
01
发现异常情况,掉头,跑。
那么。
“异常”是什么?
它是全片的题眼。
电影最大的优点,就是高度主题化:相比游戏单纯堆砌诡异氛围,它对“异常”一词做了层层扩充,搭建出一整部浑然一体的主线。
至少三层。
首先,是谜题。
有的只是氛围塑造。
比如突然排列变乱的灯管、位置奇怪的门把手、一言不发的大叔突然对着你笑。
也有不易察觉的:
海报上会跟着你转的眼睛......
当然也有“Boss级”场面。
包括再一次致敬经典的——
这些“异常”场景便是电影的恐怖片段,老实说场面一般,想象力有限。
但胜在节奏。
因为设定中“发现异常=胜利过关”,所以恐怖场景高度单元化。
不对劲?
跑。
跑了就拿下这关。
吓人少,过瘾多。
《8号出口》违背了传统日式恐怖“噩兆缠身、慢慢折磨”的祖训,主打利索泄压,要的就是一个痛快。
也就是说。
胆小也可放心食用。
在此之上,第二层“异常”,指向现实。
这是原作中缺乏的,社会议题。
比如,克隆器官。
“游戏”开始前,男主刷微博——
科学家成功在老鼠身上,培育出了人类耳朵。
见怪不怪,匆匆划过。

这是自然的吗?
于是在迷宫中,这“科学成果”被呈现在他眼前。
前方精神污染——
前后,从麻木到惊慌,在这样的互文中,电影主题表达也跟着呼之欲出:
我们已经对多少诡异、离谱、违反自然的事。
习惯了?
麻木了?
甚至主动接受了?
以下是更惨痛也更现实的一例:
储物柜中,传来婴儿们的集体哭声。
主角打开其中一扇,惊恐一睹后狠狠关上,镜头十分克制。
但了解日本社会的朋友会知道,他看到的,大概是一具断气几个月后的死婴。
这是一个在现实日本社会轰动几十年,哪怕如今也在发生的“热点”——
储物柜弃婴。
从70年代开始的刑事犯罪:
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出生不久的婴儿遗弃在车站、百货商店或是其他公共场所的寄物柜里。
尸体通常会在死后1-3个月才被发现,因为寄存柜的密闭结构,死因大多为窒息。
更可怕的是,这种罪行居然“流行”了起来,储物柜一时间变成了摆脱养育责任的主流“解决方案”。
1973年发现的类似案例便多达40+。
80年代多达200起。
近年仍有效仿者,但公众反应已见怪不怪。

△车站储物柜的婴儿?37岁女子因涉嫌遗弃被捕
《8号出口》想提出的问题是,真正的“异常”是什么。
是颠覆人伦的罪行?
还是这鬼东西“正常化”的社会集体?
《8号出口》第三层“异常”,是所有问题的核心,是最为异常的——
人。
是我们。
是我们“强大”的“适应能力”。
电影有一个充满耐心的开场,一个将近200米通道、完全一样的景象、同一个诡异“大叔”。
重复,再重复。
足足5遍。
直到第7遍。
出现了无法忽视的奇观,他才停下脚步看见了早就写在墙上的规则。

你急。
但你理解。
因为他跟我们的心态一样:
默认眼前钢筋水泥搭建的通道、道路的指示牌,当然也包括手机导航,终会将我们无恙地带到安全的目的地。
即便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要重复得够多,就会成为“本该如此”。
因为——
“导航显示的是这里啊”。
02
发现异常情况,掉头,跑。
那么。
失败了会怎么样?
变成他。
在游戏中,这“大叔”连NPC都不算,几乎是个不可互动的场景元素。
电影呢?
主人公一句台词:
那个,已经不算人类了。
真的吗?
“障眼法”来了。
镜头跟随“大叔”,走出主角的视线之外后,身体摆动变得自然,有了呼吸,有了眼神,甚至还庆祝自己过了一关。
没错,他是人。
原本是。
一个标准的社畜:笔挺的正装、丢不掉公文包、好有精神的神情与充满“福报”的发型。
很像是35岁被优化的样子。
电影的主题在这一段中明确:
你的现实。
不也是此般地狱吗?
在他面对的“异常”中,一个女学生色诱并让他留下来,电影的核心思想被直白地念了出来:
挤上拥挤的地铁,去上班
日复一日的重复
那不就是地狱吗?
在日语环境对“地獄”一词的释义稍显不同:比起刑罚、痛苦,它更强调无间断、无限循环、没完没了地重复。
现代牛马最普遍的恐惧是累吗?
当然不。
而是一眼到底,却又没有尽头。
于是麻木与冷漠成了保护机制。
电影的开场与尾声便是对这种麻木的素描:
地铁上孩子吵闹,男人大发雷霆,带孩子的母亲不断低头道歉,但对方不愿嘴下留情。
其他人沉默着。
包括主角。
远远看着,看够了就回过头,带上降噪耳机。
忽视他人,容忍糟糕,绝不走出自己的轨道一步。
“大叔”的结局便是对此的讽刺,因为无视了孩子发现的异常,他来到了错误的出口。
最讽刺的是——
尽管经历了此般劫难。
最后他能甩开孩子的手,却甩不开公文包。
简单的角色,简单的场景,一个诡异世界观下的诡异规则,《8号出口》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部高概念“网红”电影。
《饥饿站台》。
同样都是迷宫。
《饥饿站台》上下没有尽头,《8号出口》前后没有出路。
这条地铁通道其实也一样充满了现实隐喻。
甚至《8号出口》给Sir一种博尔赫斯“无尽迷宫”的味道,因为它形式与表达更加统一:
异常被重复,人又因重复而麻木,麻木又为重复注入新的惯性。
结局便是成为这迷宫的一部分。
“已经不再是人类”。
而是一群蚂蚁在莫比乌斯环上爬行。
我们更习惯叫它,现代文明。
03
发现异常情况,掉头,跑。
那么。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你为什么不跑?
这,应该是电影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8号出口》和《饥饿站台》的本质区别在于:后者面向的是社会,是批判,所以必须残酷。
而前者面向的是个人,它想直接面对现代人焦虑内心。
它有点温柔。
甚至有点天真……
这个“迷宫”更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从规则开始,这场试炼就像是一场劝诫:
发现这里不对劲,你得要跑啊。
一个小细节。
每当层级再度归零,指示灯的背面会出现特殊字样——
或许是“异常”情况之一,也可能是速通迷宫的后门。
“听”上去很急:快回头。
这很温柔。
甚至像宫崎骏。
连创作主题都一样:对现代都市文明的反思与抗拒。
比如在《魔女宅急便》里,琪琪因为来到大城市后,因为人与人的疏远、冷漠、每天机械重复的工作,魔力渐渐枯竭,最终又在人与人的羁绊中找回了它。
所以Sir不太明白的是:
在豆瓣上,很多人给它打低分的原因竟然是。
催生。

电影的主线故事的确如此,主角一直在做一个决定:前女友通知他自己怀孕了,关键时刻电话中断,现在该怎么办?
但很显然。
困扰男主的始终不是责任,更多的是“我配不配”,是一个已经在循环中麻木了的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成为一名好的父亲。
有个男的在骂那位妈妈
但是
没人站出来帮她
我假装没看见然后就下车了
和其他人一样
像我这样的人
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或者说,走出循环和想要一个孩子,很多情况下就是一码事。
因为很多人不想生,不敢生,就是觉得生活不会再有转机,生一个孩子只不过是继续无用的循环。
只有我们相信,人生的过程是值得体验的,希望还在前方,才会真心期待一个生命的到来。
说白了。
这是一场怪谈版的“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它无关是否必须生育。
而是温水锅里的我们——
能否拒绝异常循环的麻木?
能否拒绝轨道催眠的枷锁?
是否还有勇气,跳出循环开始新的选择?
最后,聊一个彩蛋吧。
让片子首尾呼应的,是作曲家拉威尔最有名的作品《波莱罗舞曲》。
主题,也是重复。
全曲只有一个简单的主旋律,伴随着贯穿始终的小鼓不断重复,长达十几分钟。
拉威尔自己多次公开贬低它:“15分钟的配器练习,没有音乐”。
但恰恰因为简单。
它反而成了20世纪最容易被大众接受的“严肃音乐”之一。
尤其是首演当晚。
观众反应极其热烈,有人激动到跺脚欢呼。
直到有人抗议:“疯子!疯子!”
拉威尔淡淡地说:“那位女士……她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