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驾回家过年,比开电车更难受的是开豪车
2026-02-10 11:20

自驾回家过年,比开电车更难受的是开豪车

一些人回老家时追求排面,讲究“荣归故里”。但郭弋搏认为,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距离感和阶层感,让人不舒服。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周伯通,编辑:朱人奉,头图来自:AI生成


郭弋搏今年不打算回老家过年。


他在微博上有145.6万名粉丝,是颇有名气的汽车露营博主。他的老家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红炮台新村,去年年底他刚拍了一条纪录片《东北游记》,带朋友们回老家吃了一顿,并在自家的牧场露营。


“老家室外零下30多摄氏度,室内20多摄氏度。”两岁多的儿子活泼好动,习惯屋里屋外来回跑,郭弋搏担心孩子不适应老家的温差容易生病,他打算去温暖的珠海和澳门过年。


他和妻子阿梅、儿子安安住在北京通州宋庄一个小院,2016年之前有一批画家居住在此。东边不远处就是潮白河,过了潮白河就是挤满了打工人的“睡城”燕郊。


宋庄的房子多为平房小院。夫妇俩自己动手改造小院,郭弋搏设计并铺了石子路,阿梅为房屋刷漆。小院既呈工业风,又有烟火气,很像咖啡bar,还可以“原地露营”。他们有两只爱猫,大橘“小羽”闷头狂睡,即使隔墙痴情的猫咪来打招呼,也不为所动;异瞳三花“乐游原”怕生,藏得不见踪影。


地方虽好,但他不打算久住,计划今年11月就搬走。大概是出于在草原成长的经历,郭弋搏喜欢到不同的地方居住和体验。对他来说,每个地方住上两年就足够。


虽似牧人游牧而居,郭弋搏却很认同春节团圆的宗亲观。只要条件允许,他会常回家看看。


一、“年在过我”


任何人在小时候都无法选择怎么过年,只能由父母决定,这其实是“年在过我”,而不是“我在过年”。


郭弋搏记忆里的春节,是属于呼伦贝尔村落大院子的,那是家族二三十口人聚在一起的喧嚣与热闹。


当时过年的仪式感很强。郭弋搏有七个堂兄,过年时八兄弟总要聚齐,或在父母带领下,或结伴成行,挨家挨户地串门拜年。


小时候,过年是一场有条不紊的“倒计时”。从农历腊月二十五、二十六开始,每天都有固定的“仪式”。“比如全村人会选在同一天大扫除。那天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在擦玻璃;第二天则是统一的‘炖肉日’,把炖好的肉直接搁在院子里,一会儿工夫就成了天然速冻肉。这种阵仗至少要持续七天,全村同步,忙碌且壮观。”


郭弋搏家的小院。(图/受访者提供)


到了大年三十,节奏紧凑得像一场交响乐:上午贴对联;中午是第一顿饭的开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拉开序幕;下午则是大人忙碌、小孩串门;到了傍晚五六点吃过第二顿饭后,村子就静了下来。“那时有个说法,除夕夜小孩子不准出门,说是‘小鬼’要出来抓孩子。于是我们被成群地‘关’在大院子里,打牌、看电视,眼巴巴地等着子夜来临。”郭弋搏忆道,“那时候包饺子也有独特的习俗,饺子上桌后,先往天上使劲扔一个,再往地上丢一个,敬过天地神灵后,大家才能动筷子。”


真正的重头戏在晚上十二点。那一刻,全村鞭炮齐鸣,年夜饭正式开席。长辈们会在此时发红包。“过了这道坎,我们就像解禁了一样,可以出门去七大姑八大姨家串门。拜年活动往往会持续到凌晨两三点。”郭弋搏说,第二天大年初一,大家仿佛不知疲倦,早上八九点钟准时起床。“在农村,你若是赖床,邻里乡亲隔着透亮的窗户就能瞧见你睡懒觉的模样,那场面确实有些尴尬。”


2017年大学毕业来到北京后,郭弋搏的生活轨迹彻底变了。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时期只能“就地过年”的那几年,郭弋搏觉得,过年竟如此无聊。


为了制造热闹感和仪式感,郭弋搏曾在妻子的公司过年,和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准备年夜饭,围着电视一边看春晚一边疯狂吐槽,同龄人之间的共鸣让气氛变得有意思起来。然后他们放了一挂500响的鞭炮(在五环外),凌晨两点开车去天安门广场兜了一圈,天亮后排队在四季民福烤鸭店吃了一顿。特种兵式的“中二”安排,成了为数不多令他会心一笑的异地过年回忆。


二、坐绿皮火车,全程38个小时


小时候的春节,你不需要关心怎么回家;长大以后,回家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计算、被权衡的问题。


中国特有的一年一度的春运大潮,令每个考到外省的学子,都能清晰地意识到“过年=一段很长的路”。


郭弋搏就读的大学在湖北。他在十堰坐上从重庆开往哈尔滨的绿皮火车,一路耗时38个小时。幸运的话,他能抢到卧铺,不然就是硬座。不过,他不觉得这么长时间的旅途是煎熬,反而很享受观察同车的返乡人,乐在其中。


有半车厢人是互相认识的。“我就好奇,好多人都从重庆上车,为什么他们要坐50个小时的火车回哈尔滨?这些人都来自哈尔滨附近,他们去重庆做什么?”郭弋搏说。


绿皮火车车厢内,其实是一个流动的微缩社会,折射出老工业基地人们候鸟式的技术打工背景。


这些东北大哥都是给重庆高层建筑装电梯的临时工。十二三年前,重庆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房地产业飞速发展,各类土木工程拔地而起。哈尔滨的土地对农民来说并不慷慨,他们在夏季种地的收成只能勉强糊口,而一旦入了冬,北方的土地便陷入长达五个月的沉睡。


但日子要开伙,孩子要交学费。为了这五个月的生计,他们像候鸟一样南下。


由于只在冬天务工,他们找不了固定工作,只能寻一些卖力气的临时活计。装电梯成为他们在大城市里能找到的一条生路:带点儿技术门槛,但门槛不高,学一下就能上手。


于是,这些东北汉子钻进了重庆的电梯井里。他们在这个山城的垂直高度上卖力,一节一节地搭建起这座城市向上的通道,只为了在岁末年关时,兜里能揣上一沓钞票,坐上50个小时的火车,回到那个雪没过膝盖的北方老家。


郭弋搏还坐过从海口到哈尔滨的绿皮火车。在从南到北60多个小时的漫长旅途中,他又和另一批“候鸟”聊得火热。那是一群趁海南旅游房地产开发腾飞之时,在冬天南下给房舍装防盗门的东北汉子。


到哈尔滨之后,郭弋搏吃个晚饭,然后在从哈尔滨开往海拉尔的绿皮火车上站一宿,再经历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家。


如果抢不到火车票,他只能改乘飞机,行程同样曲折麻烦:先飞到西安,从西安中转到呼和浩特,再从呼和浩特中转至海拉尔。


也因此,有车之后,郭弋搏毫不犹豫地选择自驾回家过年。


三、自驾回家:我决定的仪式感


2023年1月下旬,交通运输部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提到,自驾出行是春运期间的主流出行方式,占各种出行方式的六成以上。


如果说乘坐火车、飞机更多是被动嵌入节日秩序的一部分,那么对郭弋搏而言,拉着各样年货礼物自驾回家就意味着便捷、自由和掌控感,以及一种自主决定的仪式感。


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蓝天中飘着硕大的白云,地上是一间三角房顶的白色平房,旁边有一个仓库。平房和仓库在广袤的内蒙古牧区图景中,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彼时是夏天。


这是郭弋搏舅舅家的牧场,有1000多亩地。夏天会有十几个工人来这片草原帮忙,夜晚人们一起睡在白色平房的大通铺上。冬天绝大部分时间,此处大雪封山,路极难走,看守的人在这里一待就是两个礼拜。


自有车以来,令郭弋搏印象最深的春节画面,与这片草原有关。


草原上没有信号,周围都是雪,旁边有羊。一辆灰色的坦克300跟着带路的拖拉机,跋山涉水带着老人们过来,轮胎上都是泥。小屋里生着炉火、冒着热气,很暖和,灯光不是特别明亮。舅舅家炖了酸菜血肠等杀猪菜,一家人开了白酒,酒杯围着圆桌一一摆开。酒足饭饱后,十几个人就像夏天的工人们一样,倒在炕上,满足地酣睡。


早些年,郭弋搏开方程豹回家。他还开过斯巴鲁FORESTER森林人,偶尔也开公司的车——Jeep牧马人、福特猛禽。总之,要在内蒙古海拉尔的地貌上行车,只能选清一色的越野车。


“但我有一个原则:绝不开那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贵的车。”他说。


一些人回老家时追求排面,讲究“荣归故里”。但郭弋搏认为,这种人为制造出来的距离感和阶层感,让人不舒服。


对“身份感”的警惕,源于他真实经历过的尴尬事件。


郭弋搏记得,第一次去岳父家时,他开了一辆9万元的宝骏汽车;到了订婚时第二次去,他开了一辆新款Jeep牧马人,“结果一进门感觉就不对了”。


岳父家的人瞬间拘谨起来。“他们主动把最好的车位挪出来给我。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台车凌驾在了亲情之上。它像一堵墙,把你和那些原本可以从容聊天、舒服相处的人隔开了。”郭弋搏说。


结婚时,他拒绝了妈妈想要租辆劳斯莱斯当婚车的建议。“(我们)明明不是那个阶层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这天租台车来争口气?这口气是争给谁看的呢?”郭弋搏最后选坦克300做婚车,后面跟着一溜平价车,婚礼的“内核”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置办。


天南海北的好友们齐聚在他的户外婚礼上,“大家不看车,只看人,那种感觉才对”。


郭弋搏与他的重型机车。(图/受访者提供)


即使当年开着30多万元的方程豹回家,面对好奇邻居的打听,郭弋搏也会轻描淡写地回应:“这是公司的试驾车,开回来拍摄用的。”


“回家,不就是为了找回那点亲近感吗?”郭弋搏认为,脱掉大城市的“装扮”,卸下昂贵的配饰,做一个真实的、能和大家平等对话的孩子,这才是过年真正的仪式感。


四、不回老家,带孩子去旅游过年


郭弋搏现在拥有五辆车:平时代步用纯电的五菱缤果;“宝宝车”是纯电的极氪MIX;越野或者长途自驾游开斯巴鲁FORESTER森林人;满足个人驾趣用二手跑车宝马Z4;还有一辆适合露营的五菱之光。


每辆车各司其职。选什么动力形式,本质上看用车场景而定。


基于对细分场景的研究,郭弋搏为春节返乡的人们“开什么车回家”支招。


“你可以买纯电车,但回家过年时尽量别开。”他说,除了那些在春节期间也没什么人的冷门高速(比如东北部分路段),对于大部分自驾返乡路线,建议选开燃油车或插混车,或者干脆租辆车回家,别在一年一度的团圆路上试探纯电车的极限。“春节期间出行的变数太多,无法预判热门高速上的充电桩排队会到什么程度。万一带着全家老小遇上大堵车,电耗噌噌往上涨,那真是一种煎熬。”


最后,我们谈及过年的地点从集中变为分散,出行方式也从集中变为分散:从集中挤火车回老家到自驾回老家,再到不回老家,自驾去全国各地旅游过年。


“年”的精神,正在从一种集体节奏,转向更私人、更分散的表达。


郭弋搏认为这种变动背后的最重要原因,是计划生育导致的人口结构变化。


他认为现在年轻人之所以能选择不回家过年,本质上是家庭结构变简单了。“如果家里还是有一堆孩子,最后大家还得老老实实地回老家过年。”


父母那一辈人,如果高堂健在,是绝对没法想象“不回家过年”的。原因很简单:爷爷奶奶都只有一个,可他们膝下却有一堆孩子。老人就是全家的中心,只要这个中心还在,大家过年就必须往回赶。这是我们小时候每年都要回老家过年的根本逻辑。


“但到了我们这一代长大,情况完全变了。我是独生子,父母就我这一个孩子,不存在哥哥姐姐跟我抢着陪父母的情况。没有了多子女家庭必须维系的‘中心’,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带上父母出去过年。”郭弋搏称。


自驾旅游过年的流行还有一个现实原因,就是打工人平时能休长假的机会太少了。


“拿我的工作来说,休年假出去玩很不现实。客户不休息,合作伙伴也不休息,更现实的是,如果我休息10天,我的摄像和后期老师就没活干了。这会造成很大的损失。”郭弋搏说,“只有在法定节假日,大家才能同步停下来。尤其是春节,那是全国人民都休息的时候。只有这种时候,大家才能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地出去玩。所以,春节成了我们难得能彻底放松、玩得痛快的好机会。”


在过年出行形式从集中到分散的转变过程中,也有集中、分散共存的状态,如“各过各的年”。“比如我父母觉得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必须回去尽孝;但我选择带着孩子出去玩,大家提前沟通好就行。我当然知道老人看见重孙子肯定高兴,但我有我的顾虑。大家一商量,觉得过年各忙各的,我们等夏天再回去看老人,也挺好。”郭弋搏说。


某种程度上,“团圆”作为春节必须完成的仪式,正在被稀释,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重新定义的关系状态。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0期《我的年》,原标题:《汽车露营博主郭弋搏:自驾回老家过年,我不开豪车》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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