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环球零碳 ，编辑：小澜，作者：环球零碳研究中心
被誉为现代工业之母的化工产业，曾是欧洲工业文明的骄傲，构成了欧洲经济的关键支柱。
但在能源成本高企、碳排放费用上升以及监管持续收紧的背景下，欧洲化工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滑向了“崩溃边缘”。
曾几何时，莱茵河畔的巴斯夫路德维希港基地是现代化学工业的圣殿，鹿特丹港的炼化集群是欧洲制造的供能中枢。然而今天，这些象征工业文明的地标，正被一张张关停公告覆盖。
由于高企的生产成本和日趋严苛的碳排放要求，化工产业本来就在从欧洲缓慢撤退。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所带来激增的能源账单，更是直接给欧洲化工产能的削减按下了加速键。
自此，化工产业，正在加速从欧洲版图上消失。从北海沿岸到地中海港口，化工装置的烟囱依次熄火，欧洲化工巨头们也经历一场比寒冬更刺骨的凛冽。
1月28日，欧洲化学工业理事会（Cefic）发布的最新报告则给这场欧洲化工史上最密集关停潮做了一个系统性的总结。
这份名为《2022-2025年欧洲化工企业关闭与投资雷达图》的报告指出，2022至2025短短四年间，欧洲化工厂关闭产能激增六倍，累计关闭产能达3700万吨，约占欧洲化工总产能的9%，相当于整个荷兰或比利时的化工产能凭空蒸发。
这不仅是数字的坍塌，更是一场系统性溃败的开端：2万人直接失业，近9万间接岗位悬于一线，年度投资额暴跌81%，几乎归零。
Cefic总干事马可·门辛克(Marco Mensink)的警告振聋发聩：“欧洲化工行业正承受巨大压力，处于崩溃边缘。工厂倒闭率一年内翻了一番，更糟糕的是，年度投资额减半甚至接近于零。而且，这种趋势还在加速，而非放缓。”
图说：2022-2025年欧洲化工厂关闭产能激增六倍
来源：Cefic
具体来看，欧洲化工行业2022年关停产能为290万吨，2023年增至870万吨，2024年为800万吨，2025年进一步飙升至1720万吨。
从产能结构上看，上游石化行业受冲击最为严重，产能减少14%，累计关停1780万吨，占比48%。其次是基础无机化学品，关停1170万吨，占比32%。聚合物行业关停540万吨，占比15%。最后是关停约200万吨的特种化学品行业，占比5%。
从地域分布上看，化工厂关闭潮几乎席卷整个欧洲。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是德国的880万吨占25%，荷兰720万吨占20%，英国450万吨占12%，法国390万吨占10%。意大利、比利时的产能关闭均超过200万吨，各占7%和6%，西班牙160万吨占4%，其余欧洲国家合计关停产能约600万吨占16%。
在已有产能大面积关停的同时，欧洲化工行业的未来也岌岌可危，新增投资与资本支均出现断崖式下滑。
报告显示，2022年至2025年，欧洲化工行业年度新增投资和资本支出从270万吨降至30万吨。投资主要集中在特种化学品领域。这一下降反映了从电气化、氢能原料和循环塑料等多种创新途径的广泛投资转变为少数试点计划。
图说：2022-2025年欧洲化工厂新增投资与资本支均断崖式下滑
来源：Cefic
缺乏能源成本竞争力被列为欧洲化工厂关闭的最主要原因。几乎一半的化工企业产能关停报告中都提到，能源价格是竞争力下降的核心因素。
俄乌冲突后所带来全面飙升的能源价格，如今占石化产品生产成本的约75%，且持续居高不下。欧盟已经在逐步淘汰俄罗斯天然气，其目标是在2027年前全面禁止进口，这意味着该联盟已转而依赖全球市场上更昂贵的液化天然气。
实际上，欧洲天然气价格长期远高于美国，2022年欧洲天然气平均价格一度是美国的6倍。2024-2025年仍维持在36-37欧元/兆瓦时，是美国价格的3-4倍，持续的高成本对欧洲化工等能源密集型产业带来了巨大压力。
此前，来自俄罗斯廉价的管道天然气为供暖和工业提供动力，支撑着欧洲的繁荣。而现在，在欧盟向特朗普政府承诺在未来三年内购买价值7500亿美元的美国能源后，欧洲未来无疑将过度依赖昂贵的美国液化天然气，每年耗费数十亿美元，并削弱其产业竞争力。
图说：欧洲与美国天然气价格对比
来源：Cefic
与此同时，欧洲企业还需承担碳排放费用和其他绿色监管费用，而类似成本在全球其他地区几乎不存在，这使欧洲企业在全球市场上处于明显劣势。
据欧洲化学工业理事会称，欧盟日益严格的环境法规每年给全球化学公司带来超过200亿美元的成本，其在报告中指出，目前欧洲化工企业高达10%的资本支出仅用于监管合规。
欧盟雄心勃勃的“Fit for 55”计划和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本意是推动低碳转型，却在执行中成为了欧洲化工行业提升竞争力的“绊脚石”。尽管有观点认为免费碳配额暂时缓冲了部分压力，但长期来看，成本劣势是结构性的。
更关键的是，在CBAM推进与ETS规则联动的路径下，免费配额的缓冲会逐步退出，而CBAM当前优先覆盖钢铁、水泥、铝、化肥、电力、氢等高碳品类，化工链条受到的冲击会先在“化肥/氢等环节”体现出来。
根据能源分析机构OPIS对欧盟委员会数据的分析，2024年，大宗化学品、氨和纯碱行业排放量最高的30家企业排放了314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却获得了2660万个欧盟免费碳排放配额（EUA），这实际上使它们免除了大部分排放成本。
最大的排放源是陶氏化学位于荷兰特尔讷岑的工厂，该工厂排放了331万吨二氧化碳当量，但获得了243万份免费配额，存在886,658份配额的缺口。按照OPIS评估的2025年12月欧盟配额基准价格（71.815欧元）计算，弥补这一缺口需要6370万欧元。
然而，随着欧盟从2026年起对进口碳排放征收碳税，并开始逐步取消免费配额，OPIS预测，这30家化工厂每年的合规费用总计将达到65亿欧元。化学品制造商塞拉尼斯根据其CDP报告，预计取消免费配额将导致每年损失1000万至1200万美元。
对更广泛的化学工业而言，更重要的是即将对CBAM扩展计划的范围进行修订，未来可能将有机化学品和聚合物纳入其中，这使得这些行业在2030年之前被纳入该计划。
图说：欧盟排放交易体系化学设施免费配额盈余与短缺
来源：OPIS
目前，在行业和各国政府的压力下，欧盟或将放宽数千家公司的减排规定，重新调整世界上最严格的碳市场，这也成为了拯救欧洲化工行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据彭博社报道，在本周欧盟领导人峰会召开、旨在加强欧盟经济之际，关于改革排放交易体系的谈判正在升温。据了解此事的欧盟政策制定者和外交官透露，在为推动绿色环保而收紧市场不到三年后，各国政府准备放缓减排步伐，并考虑采取措施减轻行业成本。
欧盟委员会将于今年第三季度公布计划中的改革细节，该改革将影响市场的供需关系，预计将引发各国政府间的激烈谈判。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已呼吁暂停碳排放交易体系（ETS），捷克总理安德烈·巴比什则希望采取措施遏制价格波动。
德国欧洲人民党(欧洲议会最大政治团体)议员Peter Liese则在采访中表示："所有试图摧毁或暂停ETS的攻击都是完全不负责任的。但确实需要改变，我们可以在不危及气候目标的情况下减轻企业压力。"
未来几年企业可获得免费排放配额的数量，已成为当前政策辩论中最具争议的议题之一。欧盟计划逐步取消相关行业享有的免费配额，但在去年12月达成的2040年气候法案协议中，政策制定者已暗示希望放缓这一淘汰进程。他们表示，ETS中的1万个设施应该有更多时间进行脱碳。
图说：欧盟拟放宽碳市场减排规则
在欧洲化工行业大幅削减产能的同时，亚洲和中东的新增产能正快速填补欧洲市场空缺。近年来，中国大规模建设现代化化工装置，在部分聚合物细分领域，中国已占据67%的全球产能。同时，巴斯夫、陶氏、瓦克等国际巨头也正在疯狂东迁，“抢滩”中国。
俄罗斯、美国以及中东地区也在建设大型化肥装置，未来部分产品将进入欧洲市场，将进一步加剧竞争压力。
欧盟委员会于去年7月已经发布了一份政策文件，列出其将为化工行业提供支持的举措，其中包括指定关键化学物质和生产基地以帮助协调融资、加快工业场址审批以及改进贸易流动监测等措施。
但这些政策和措施在业内人士来看，对于拯救欧洲的化工行业还是远远不够。
Cefic总干事门辛克表示，欧洲的政策制定者虽已姗姗来迟地开始正视该行业所面临的挑战，但进展过于缓慢。“可以看到，全球变化的速度快于政策制定者目前追赶的速度。他们需要从三挡直接提到五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