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原文标题:《「没情商」的鲁豫,已经翻盘》
△他们无法理解,“最差主持人”能把中国最著名的访谈节目(之一)做了3000多期
《鲁豫有约》之后,没有新作品的鲁豫,成了被考古、二创的对象,在视频剪辑下不断被嘲讽、被“塌房”。
转变在2022年。
鲁豫担任《脱口秀大会5》领笑员,一番有质量的发言,让不少人黑转粉,发现“鲁豫居然也有业务能力”。
现在,她迎来了全面爆发。
加盟4档综艺,《圆桌派》《脱友》《心动的offer》《豫见她们》。
把《岩中花述》做到中文播客Top1。
还在一年内,翻译了两本英文书《替补:哈里王子自传》《年龄是一种感觉》。
同时Cover三档访谈节目:《陈鲁豫·慢谈》《热浪之外》《鲁豫有约一日行》。
那个曾经被群嘲“不会聊天”的鲁豫回来了。
并且成为中国当下最活跃的主持人。
是鲁豫变了,还是网友变了?
01
“我们的天才女友”
客观地说。
鲁豫这一波“报复性翻红”,是在内娱主持人断代的环境下,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迎来了长期主义的胜利。
还有不可忽视的另一个原因——
当下年轻群体对于女性成长议题的需求。
鲁豫温柔、坚定、理性的形象,比任何国产职场剧中的角色,都更接近于事业型大女主的范本。
而她的新节目,也持续挖掘角度独到的女性话题。
这并不是她临时起意,找到了“流量密码”。
而是能让人看到长期的积累。
无论是生活体验,还是书籍、电影,她总能很轻松地调用贴切的例子。
贾耗在段子中写了个契诃夫的梗,她能顺势用契诃夫原话的后半句来呼应、升华。
除了专业性,鲁豫并不像过去被喷的“不懂聊天”。
她能够连接来宾,并且能让对方感到安全,愿意打开话匣子。
在脱口秀舞台上,步惊云称她是演员们的定海神针。
和易立竞对话。
一个从小在北京高知家庭长大,中传科班出身,受过央视、凤凰等电视台专业训练;一个没上过大学,17岁只身闯荡北京,慢慢从草根拼搏成资深记者。
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谈何感同身受?
鲁豫选择不谈。
当易立竞回忆刚北漂时艰苦的谋生经历,不禁眼眶泛红、一度哽咽时。
鲁豫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眼中掠过几瞬幽微的闪烁。
这是一段长达20秒的沉默。
鲁豫没有在镜头前表演廉价的安慰,或虚假的共情。
而是将时间留白,让另一个人消化言语无法安抚的情绪。
直到对方打破沉默,她才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鲁豫很会审时度势。
但她绝不跟风,不盲目迎合,面对傲慢她不卑不亢。
多年前连线奥普拉的经典对谈,Sir就不过多重复了。
Sir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有次鲁豫要采访一位奥斯卡影后,可当她和团队飞到上海时,对方临时变卦,把原定一小时的采访,压缩到了15分钟。
且要求她必须严格按他们给的提纲采,一个字也不能改。
看对方如此傲慢,鲁豫索性站起来:
“OK,我不访了。”
转身走人。
事后她和编导说:
作为一家媒体,怎么能让别人来控制你?
尤其还是在中国的主场控制中国媒体。如果他们对待所有媒体都用一样的标准,那我就认了。但如果因为是中国媒体就区别对待,那就算了,否则我们也太没骨气了。
她三十多年如一日的自律、努力、踏实,不断地革新自我意识。
同时,也一直在坚持着某些不可打破的底线和原则。
比如,不轻易把专业让渡给权力。
为什么大家会称鲁豫为天才女友?
肯定不单是因为“天才”二字。
更因为她足够坦诚、克制,并且有高度的自我要求和执行力。
所以在精神相对平等的对话下,她能收获大部分女性的敬仰和信任。
02
“你不会想成为陈鲁豫”
年初章泽天采访刘嘉玲的节目上线,很多人拿她和鲁豫做比较。
Sir只想说,这种拉踩毫无意义。
借他人的生涩,去烘托鲁豫的专业。
这既不是在肯定鲁豫,更谈不上尊重专业。
有趣的是。
大部分人不喜欢章泽天,但都或多或少幻想过她优越的生活。
而大家所崇拜的“天才女友”鲁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隐身的。
她边界感极强,很少主动暴露自己。
有次鲁豫采访心理学家武志红,对方就说过:
虽然鲁豫解释,这是一个媒体人的职业素养。
但武志红知道,这也是她的一个自我保护。
鲁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她亲自下场讲述自己之前,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她对自己要求极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信息焦虑。
窦文涛评价她——
她不容许自己有任何事情不知道。
从业三十多年,鲁豫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又冷静果敢。
她怕因信息滞后导致的无知,更怕出错而露出不专业的把柄。
所以,她不断强迫自己吸收知识,即便这些资料最后一个字也用不上。
自找虐受?
不,PTSD。
没有人想当陈鲁豫,包括过去的她自己。
试想一个人,十几年间都在网暴和恶意中度过,她怎么可能放松一刻?
今天的观众眼里,鲁豫是劳模,是六边形战士,是权威。
而她本人呢——
每天都是一个高三生备战高考的状态。
几乎没有生活,也对普通的日常没什么兴趣,最大的爱好是工作。
连她都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趣的人。
木子美曾发微博直言,不喜欢鲁豫这样的女生。
太书斋气,非常局限,非常无聊,没有社会气。
离开舒适圈,就跟白痴一样。


从入世的角度看,木子美说的并不全无道理。
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缺乏生活常识的人,的确与世俗有着天然的隔阂。
但要说鲁豫局限,只能在舒适区里跟精英圈层高谈阔论?
那Sir坚决不同意。
她可是采访过上万人啊。
除了各行各业的名流,更有形形色色的平凡人生。
《岩中花述》第八季,鲁豫的对谈嘉宾就有过半的草根——
一边在菜市场推车卖货,一边写出了4本书的三道贩子作家,陈慧;
出身马来华裔族群底层,从讨生活到写出马华文学奖作品《流俗地》的黎紫书;
在云南深山寨子长大,梦想成为大型动物兽医的青年作家扎十一惹....
从各种层面上,鲁豫都和她们处境天差地别。
但她却能让人感到安全、信任,自然而然地敞开心扉。
有听众形容这几期节目:
“像是伍尔夫的书房刮起了调皮的西北风。”
再往前一点,2019年《豫见后来》。
鲁豫的采访对象,是那些历经过重大创伤后的人——
《失孤》原型郭刚堂;章莹颖的父母和男友;汶川地震中失去双腿的舞者廖智;因追星刘德华致家破人亡的杨丽娟....
面对这些极端的命运,鲁豫在采访中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职业冷静。
而每听完一场别人的人生,她都会有将要虚脱的疲惫。
甚至陷入深深的绝望当中。
这和当演员还不一样,她所旁观的,都是现实中最残酷的伤痛。
艰苦的环境,鲁豫也没少待。
1999年,凤凰卫视到世界各地录《千禧之旅》,她随行穿越中东各大战争区,报道当地的居民现状与文化遗地。
恶劣的环境,破烂的厕所,喝不干净的水。
她在镜头前平静地讲述着,那些炸死过无数人的地方曾发生的一切。
她也和伊拉克孩子们一起上课、踢足球。
不是谁都有这般面对苦难,却仍能忍住情绪的本事。
当然,这放到过去,也可能会被营销号说成“何不食肉糜”。
“天才女友”并不浪漫。
鲁豫的清醒来自长期紧绷,她的温柔也建立在高度自控之上。
成为今天的陈鲁豫,就意味着接受一种近乎“非人”的生活方式:
持续的信息摄入,对自我失误的零容忍,把情绪压到最低,把专业拉到最高。
她活成了我们渴望的结果。
也付出了大多数人根本承受不起的代价。
03
“做一个长命的表达者”
所以,回到开篇——
是鲁豫变了吗?
其实,无论是过去被喷,还是现在被捧。
都是网络的流量大潮卷起的浪花。
对于鲁豫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她的话筒,仍然在清晰有力地发声,穿越了一个个风评转变的周期。
放眼媒体行业兴衰史,仍在坚持、且留在桌上的“手艺人”,所剩无几。
她是其中走得最慢,也最持久的一个。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呢?
其实比我们以为的都要早。
大概2015年前后,《鲁豫有约》改版为《大咖一日行》。
鲁豫走下黄沙发,走出演播厅,开始用纪录片的方式做访谈节目。
节目除了常规的采访外,还增加了一个“鲁豫说”的小版块。
她会独自在镜头前,输出一些对采访对象的感受。
那是主持人陈鲁豫慢慢走向一位表达者的开始。
差不多是同一年,鲁豫开了自己的公众号。
其中一个栏目,叫“偶遇鲁小胖”,这是她最早的播客频道,一开始是用来回复观众来信。
她不讲大道理,也很少谈自己。
只是把一个个具体问题拆开,给出克制真诚的回应。

后来,她开始输出影评节目——“陈鲁豫的电影沙发”。
不追热点,不拉片复盘剧情。
聊的多是她在过去的采访和经历里,听到的幕后故事。
或给大家安利那些冷门佳片中,常常被忽略的创作者。
那时她大概也没想过要做成什么电影大号。
纯分享,纯兴趣。

与此同时,鲁豫从电视走到线下,做观影团,在离观众最近的地方组织大家看电影。
每一次她的开场,都诚挚而简朴:
“很高兴又能一起看电影。”
如果是有主创见面会的明星场,她流程标准。
但遇到冷门外语片、小众作者电影,她的主持简直是降维打击——
电影内外的脉络,她比绝大多数的影评人、电影人都要清楚。
疫情期间,电影停摆。
鲁豫便带团队的小朋友们,去各种小剧场看脱口秀。
那时,她只是作为普通观众,坐在台下看。
两年后,她站上脱口秀舞台,成为了笑友团的天花板。
至于播客。
《岩中花述》原本是奢侈品牌的播客项目,前两季无声无息。
直到第三季鲁豫接手,那些女性血肉流动的声音,才被真正听见。
如今订阅量已接近300万。

回头看你会发现:
鲁豫所谓的“翻红”,不过是一个一直在做事的人,终于被看见。
她没有所谓的转型、转变人设。
即便现在做的是新媒体,她也仍旧保持着老媒体人的做事方式。
一个节目从策划到播出,她坚信每一环、每一个专业的工作人员,都必不可少。
你听她的节目名就知道——《慢谈》。
在这个飞快的时代,她选择让内容放慢节奏,花更多时间去探究一段段人生。

一个人能在长达十几年的恶评里持续埋头工作,本身已足以说明她的强大。
而鲁豫身上另一层更隐秘的“优势”在于——
她始终不够自洽。
是的。
她说话时总喜欢加上“某种程度”,给自己叠加安全缓冲的buff。
她努力到极致,却对“努力”本身持有一种羞耻感,于是避而不谈。
她清楚互联网的残酷,所以始终把自己放在相对安全的表达区间。
即使过去一年的表达,已经超出前三十年累计的总量。
在媒体的采访中,鲁豫没有掩饰自己的审慎——
“我要做一个长命的表达者。”
因为只有这样克制、谨慎、持续输出的状态,才能在今天这个高度不确定的时代,相对确定地走下去。
哪怕,只为了获得一种戴着镣铐跳舞的自由。
可就像鲁豫一直相信的——
量变早晚发生质变。
有些东西,慢一点,稳一点。
反而走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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