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食谈 ,作者:胡哲榕,原文标题:《胡哲榕|像呆呆一样,过年吃顿刨猪饭》
打开微信,又是合川“呆呆”,十多天来,母亲总给我转发与她相关的消息。母亲那一辈人多有着浓厚的乡土情结。
前些日子,一个抖音账号名为“呆呆”的合川农村姑娘以请吃“刨猪汤”为酬谢,请网友来帮忙杀年猪。没想到,这条带着玩笑意味的求助信息竟在两天内引来上千人聚集。最后当地政府部门介入,杀猪、宰鸡、舞龙、打铁花……做成了一场民俗聚会,在网络上引起上亿人的围观。活动的成功占了天时、地利与人和,这是人们对农业社会的追忆,一场现代文明的别样“乡愁”活动。
刨猪饭是杀年猪储备过年肉时吃的。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已经是腊月了,新灌的香肠吹了半个月的江风,川渝风味尽显,只是我脑子里满是绞肉机的轰鸣。香肠是商家做的,肠衣是从工厂进货,佐料是调配好的,麻辣、五香、广味,每批都一样,客人只需带肉,一单下来按重量算钱。腊肉大多还是自家做的,只是猪肉都来自超市,下楼就能买到。刨猪饭近年倒是吃过几次,农家乐那种,本质上还是主题餐,菜还是那些菜,只是分不清猪是现杀还是买的。时代朝着高效前进,但年味儿却在朝着乡土后退,这是发展的伟大成果,但前进的脚步太快了,我有时会忍不住回忆起往年农村老家杀猪吃刨猪饭的场景。
刨猪饭讲究个氛围,农村现杀现做的最好。记得我十岁那年的冬月,姑父家的腊肉和香肠存货已经见底,又到了杀年猪,请亲朋好友吃刨猪饭的时候。
那天的清晨很冷,地里的菜叶都蒙了一层白霜。一路上寒气扎得我鼻腔生疼,往肺里吸进去,热血一暖,呼出来就是一股股白烟。
到地方后,女人们不愿看血腥场面,都钻进厨房料理食材。男人们在屋外抽烟。一头大白猪在院坝里自在地翻土,全然不知死期将至,直到杀猪匠的到来打破这悠闲的画面。
我确信屠户身上有着某种“煞气”,他提着工具袋一到,那头白猪就发出急促的哼叫,腿颤抖着往猪圈里走。哪能由它,来的成年男性都上前围堵。那猪三百多斤,却有着灵活的动作,在众人间游走,带得表哥连摔几次,看得我们小辈发笑。最后还是杀猪匠有经验,他提一把铁钩,钩住猪颚,控住它,众人合力把猪按到板上。一柄并不算尖锐的刀扎破脖子,顺着喉咙伸进去,刺进心脏,猪血有些泛紫,后来我知道,那是含氧量充足的特征。
我远远地看着。血接好了,姑父往盆里倒上开水和盐巴,搅拌几下,静置凝固。白猪彻底失去活力,几桶开水浇上,猪毛就松了。“刨猪饭”的这个“刨”有“杀”的意思,在方言里也有“刮”的意思,就是指刮毛这个动作。杀猪匠手脚麻利,拿出刨子,没多久就刨尽猪毛,一头肥硕雪白的猪就静卧在案上,接着刀斧齐上,顺着胸腹开出一条路,白气在严冬里蒸腾,生命对天地敞开了胸怀。
院坝上迅速展开一条流水线:四根猪腿卸下,后腿连着“坐墩”,这是香肠的主料;猪头、猪尾、猪舌、猪耳分开,这是卤菜的主角;五花分成条,腌起来,后面要熏腊肉;最重头戏的是各类下水,俗话说“好吃不过下三路”,极致的新鲜即将呈现。
已经不分主顾了,大人们争相加入,这更像是一场年味儿游戏。越接近中午,柴火大灶里的火力似乎就越猛。压榨的菜籽油冒烟,主角带着体温投入,锅铲相撞,叮当作响。猪的灵魂还在天空盘旋,飘着山野气息的刨猪饭就摆上了院坝。
猪是餐桌上的主角,菜算不上精致,家常味道,但胜在食材新鲜,加上亲身参与,更加惹人垂涎。回锅肉切成薄片,在盘子里打卷,蒜苗是我们几个小朋友在地里拔的。肝腰合炒每桌一盘,泡菜泡椒是自家腌的。小炒里脊鲜香热辣,肉片用不着裹粉就很滑嫩。一碗盛大的刨猪汤是绝对的主角,它把原汁原味发挥到极致:富含肌间脂的梅花肉切片,简单烫煮,排骨连着脆骨,猪心口感弹韧,加上凝固的猪血旺,整锅清水煮出,调味只加了盐,出锅前放入川渝人最爱的豌豆巅儿,端上桌,靠着余温浸烫,吃时口感正好。最受小孩喜爱的就是炸酥肉:鲜肉裹着自制淀粉做的浆,下锅两次,出来咔吱酥脆,一口下去,油脂和肉汁在嘴里爆开,烫得朝冬天哈了口气。
吃到肚圆,下午还有更绵长的幸福。
男人们把猪骨剃好了放冰箱。妈妈们一边拉着家常刮肠衣,将码好鲜红佐料的猪肉灌进去,用棉线扎成结,在屋檐下挂起饱满的几串。小孩围着火盆,把方言称之为“连铁”的猪脾拿竹签穿了烧烤,这是独属于川渝孩童的美味。直到晚上,那些更费时间的菜肴也上场。猪肚在高压锅里压到软烂,肥肠是红烧的,几乎没有脏器味。猪舌、猪头已经卤好,切片拿佐料拌了,正下饭。一头猪从头到尾,一点也没浪费,或吃或藏,一天内搞定。直到夜色降临,大家身上带着暖意回去,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寒冷。
自家喂的猪,自家种的菜,所有食材的来源地距离都不超过一公里,这是城市化进程中越来越遥远的记忆。我相信很多人都有着这种回忆,关于乡土,关于亲情,关于年味,这也是呆呆爆火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