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李如一
工作的本质一直是人们热衷于讨论的对象。工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还是说活着就是为了工作？怎样才能更好地工作？怎样维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在和电脑相关的领域，这尤其是一个热门话题。著名的创业公司Basecamp（以前叫37Signals）在二十一世纪初写了《Rework》一书，倡导一种和人们印象中僵化、愚蠢、低效的公司文化不一样的轻便高效工作方式。
《Rework》并不是专讲远程工作的，但远程工作确实是二十一世纪新工作形态中的重要环节。远程工作作为一个现象，要比它成为一个概念和名词早得多。比如，在稿纸上写作的作家就是远程工作者。我们也听过不少出版社编辑跑到作家的家里敲门催稿，甚至在她家住下，不交稿就不走的轶闻。
与此同时，也有大量工作无法远程。远程工作能够逐渐普及，和互联网带来的通讯成本大幅降低有极大关系。大部分工作都不是一个人进行，也就是说要涉及多人讨论和沟通。在电话费成本不能忽略的年代，如果要远程，首先意味着在用自己的钱为公司工作，没有人会这么做。
而二十一世纪的远程办公，离不开Wi-Fi的普及。今天，在咖啡馆、图书馆等公共空间里，面对一台苹果笔记本学习、工作或娱乐的画面随处可见。苹果第一台支持Wi-Fi的设备——iBook——面世于一九九九年。在没有Wi-Fi的世界里，要到咖啡馆之类的地方用笔记本电脑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随着支持Wi-Fi的设备变多，以及提供Wi-Fi的场所变多，从大约二零零五年，至少在中国，带着笔记本电脑到办公室以外的场所工作变得越来越可行。甚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到咖啡馆办公是更好的选择，因为办公室的Wi-Fi速度比不上咖啡馆。
今天回头看，那段时间实行远程工作有一种现在不可能重现的新鲜感：感觉自己比同事更灵敏地从科技趋势里抓到了一种更高效的工作方式，不但工作得更好，而且是以一种很酷、很新潮的方式工作得更好。
02.
远程工作更方便吗？
上面说的这些很像技术决定论，也就是说，是某种技术的普及带来了人们行为方式的变化。这在事实上经常是正确的，但是过于强调技术的决定性作用，会让我们对某些同样重要的因素视而不见。显然，光是“酷”和“新潮”是不够的。为什么远程工作会让我们工作得更好？
一是可以不被打扰。远程工作很多时候同时意味着独自工作，如果不是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之下，一般人不会意识到传统办公室是一个干扰性多么强的场所。
人和人共处一个空间的时候，想要互相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是人之常情。何况并不是所有话都无关痛痒，问题是面对面的沟通是一种实时沟通。要么是有人要你过去谈事，要么是别人到你座位这边来和你聊。无论如何，我们经常被迫中断手头的工作，切出一块时间来给对方。
这一点到后来，演变成了著名的“要不要打电话”的问题。我们经常看到有文章说，新生代越来越不喜欢打电话，因为ta们可能随时在手机上同时做着几件事，有电话进来就意味着必须中断。ta们更希望你的沟通是这几件事之一，而ta们自己有主动权来决定什么时候处理这件事。
这个喜好在私人沟通时可能会显得自私，但是放在工作语境是一大优点。有互联网之前，这一点在技术上无法实现。人们没有办法用一种不打扰的方式将一则信息传递给同事，同时又知道同事虽然不一定会马上看到，但过不了太久很可能可以看到。
我们可以看到，仅仅是有了一种瞬时可达的、非语音的、同时又是非侵入性的信息传输方式——无论是电子邮件还是各种聊天软件，就能造成这种变化。
这就要说到远程工作的第二个好处：它把很多语音沟通变成了文字沟通。因为不想被打扰（不想打扰别人），所以发信息，而不是打电话。但是这同时在考验发送方和接收方的文字能力。
不同的人对此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有的人很烦这种电邮来电邮去的方式，ta们的态度反而是“为什么不能打电话说呢？”“电话说不是更方便吗？”
这里的“方便”二字很值得玩味。对于认为“电话说更方便”的人而言，电子邮件和聊天软件只是一种留记录的工具，而不是进行讨论的工具。这里的“方便”，有时它意味着说话的人并不能熟练打字，至少无法熟练、高效地通过键盘来表达自己的复杂想法。
还有的时候，它意味着说话的人不想留空间给对方。因为针对一个问题的电邮往复经常可以无限进行下去，但是同步的电话沟通就有种迫切性，似乎一定要达成某种共识或完成某个目标。
远程工作把语音沟通变成文字沟通是一种好处。这里必须加上注解，这因工作种类而异。程序员、作家、设计师这类需要长期专注完成一件事的人会比较适合文字沟通。
这也是远程工作的复杂暧昧之处。互联网出现了，Wi-Fi出现了，很多人会凭空想像“啊，现在可以远程工作了，不用挤地铁了”等等。但无论是哪种动机，真正需要思考的都是“远程”对于工作中的“沟通”起到了什么影响。
03.
远程工作的未来是怎样的？
近年人们已经渐渐认识到了远程工作的一些局限性，同时也发现，哪怕是最适合远程的互联网公司、科技公司，也并没有允许员工大规模远程工作。而众人景仰的苹果，更是明确反对远程。
人们说，苹果环形的新总部大楼是乔布斯的最后一件作品，他的设计理念就是“要让不同部门的员工能够不经意地相遇，通过这种相遇来刺激一些灵感和新的想法”。他没有明说，但显然，远程办公和这种理念是矛盾的。
当然，这种源自“自然相遇”的美好，是不是真的可以通过“刻意的办公室设计”达成，值得讨论。毕竟“自然”与“刻意”本来就是一对反义词。因为办公室还要考虑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开阔的空间往往比促狭的空间更令人心情愉快。通常人们认为愉快的心情比较容易提高工作质量。
但媒体人李照兴在一篇回忆香港酒吧的文章里就说，酒吧里通往洗手间的路往往非常狭窄，正是这空间的限制令排队等候的人更容易互相攀谈，触发一些可能性。这个设计显然意不在此，但事实上它的确更容易促成不经意的邂逅。
无论如何，苹果很好地向我们示范了远程工作的弱点。这家公司以整合硬件和软件著称，同时也以创新能力著称。像这种需要不同领域的想法进行深度交汇的工作，是不是可以通过异步沟通，通过你来我往的文字讨论达成呢？
目前看来答案基本是否定的。而这个问题，很多由于新冠肺炎而开始远程工作的人尚未来得及考虑。
近年来，关于未来的工作形态有很多讨论。其中有一个说法叫“gig economy”，还有一个说法叫“斜杠青年”。前者的意思是人们不再依靠一份稳定长期的工作生活，而是做许多份短期工作。后者的意思是新生代的工作技能不再受限于学校里的训练，而是每个人都通过自学掌握了多种技能。
把这些和远程工作放在一起考虑，很容易产生一种乌托邦式的未来想象：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或是咖啡馆里，她们都有多项收入来源。而需要产品或服务的人，也可以突破地理位置的限制，从全球任何角落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供应方。
这种构想有一点时代错乱，会让人想起互联网刚刚出现的时候，人们热衷于谈论加拿大媒介理论家麦克卢汉在一九六零年代发明的“地球村”一词，仿佛技术的发展真的让物理距离消失于无形，地球尺度的沟通变得和村庄尺度一样。
但是，二十一世纪头二十年互联网的发展，恰恰说明人类还没有对这样一种去中心化的社会组织形态做好准备。
近年流行的联合办公空间并不是说明大家都更爱远程工作了，因为和咖啡馆之类的所谓公司和家以外的“第三空间”相比，联合办公空间其实是朝着传统办公室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它只不过是可以共享、可以短租的办公室。
当越来越多人——也就是越来越多不同职业、有不同需求的人——挤进所谓的第三空间后，这些空间并不能很好地提供一个工作环境所必须的某些基础设施。而联合办公空间有稳定的高速网络、充足的电源插座、打印设备、会议室、储物空间……但这样一来，它和传统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有很多工作不存在远程不远程的区别，比如快递员、职业司机；有很多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远程，但是有很大的代价，或者说依然有很多远程做不到的事，比如苹果。或许，最适合远程的是那些纯粹以对信息的检索、分析与归纳为工作内容的职业。作家属于这一类。职业投资者也是类似。
未来的工作会要求人们以更成熟的态度来思考远程工作的问题，不再对于新技术促成的新工作形态产生不假思索的兴奋，也不再一味抗拒可能会令企业和组织产生阵痛的工作形态变化，而是真的根据自己的工作性质和性格特点，灵活选择属于自己的工作方法。
或许到了那时，工作终于可以摆脱那“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负面印象，也不至于陷入“斜杠青年”或是“gig economy”的理想化虚浮形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