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通过亲身经历与乡村观察,反思当下丧事仓促化的趋势,主张葬礼应给予生者足够的时间来宣泄悲伤和完成告别,这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 葬礼的仪式与时间:一场七天的告别 - 文章开篇描绘了西北农村一场持续七天的传统丧礼,其中包含繁复的“三献”仪式,为逝者和村庄提供了最后的留恋时间。 ## 亲历之痛:从希望结束到渴望延长 - 在祖母的葬礼上,年幼的作者因心疼疲惫的父亲而希望仪式早点结束。 - 在母亲因“悲丧”而仓促举办的葬礼上,已成年的作者则深感时间不足,意识到葬礼更是生者处理情感创伤的必要过程。 ## “悲喜之别”的荒谬与生命的平等 - 家乡习俗将寿终正寝称为“喜丧”,将早逝称为“悲丧”,并给予不同的停灵时长,这体现了对死亡的价值评判。 - 作者以一位夭折婴儿被草草安葬为例,批判了这种分别心,强调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平等尊重,每一份悲伤都应被给予充分的时间。 ## 现代社会的效率对人伦的挤压 - 当下社会讲求效率与责任,使得人们为亲人送行也变得身不由己,甚至因无法请假而仓促行事。 - 作者指出,逃避死亡这一终极命题,使人无法学会真正地活着,因为生命的终极目标就是完成向死亡的超脱。
葬礼不应该在几天内仓促完成。
2026-02-12 23:00

葬礼不应该在几天内仓促完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农村的冬夜很静,丧事的声音传得很远。


中午上街,迎面碰见两群身着白衣的人,朝着镇子东头的公墓地走去,不禁思忖,怕是附近村子有老人去世了罢。


果不然,晚上刚躺在床上,原本静谧的窗外就传来丧乐,连同执宾先生一声声「叩首」的浑厚呐喊送到耳畔,我从声音的方向听出,这场白事发生在二里外的隔壁村。


此时,生者正在为亡者举行安葬前的三献仪式,这是一项流传了千百年的古老仪式,也是西北农村白事上最繁复,最劳人的环节。


通常从执宾先生在台上诵念悼文开始,内容包括逝者的生平介绍、养儿育女的艰辛、为人处世的德行。此谓一献。


接着子女们便会在执宾先生的引导下,为逝去的亲人献饭奠酒,同时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至于悲凉的唢呐声则全程不歇,由此便组成了丧礼上的三献:献悼词、献饭、献乐。


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当下,许多人已经习惯用手机记录和展示生活,所以当我打开短视频的一瞬间,便不出意料地弹出了这场白事的直播。


简单听了下,老人生于一九五七年,比我父亲年长一岁,卒于腊月二十,到今天已是第六天。算上明天的下葬,这场白事前后需要七天时间。


这七天,是逝者的亲人,和他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对其最后的留恋。


02


二十多年前,我亲历了祖母的离世。


下葬当日,已经熬了好几天的父亲眼泡浮肿,满脸胡茬,涕泗横流地拉着灵车白布,将自己母亲送到墓地。


祖母是从我生命中走出去的第一位亲人,她的去世完全抽走了父亲身上的坚强特质,让一个中年男人在那几日变得像孩子般脆弱无助。


因此,相比祖母的离去,父亲在葬礼上的溃散无疑给年幼的我带来了更大震撼。


作为孙辈,我要跟在父亲二叔身后,举起一根和我齐高的柳木棍,完成各种各样的规定动作,并不时弯下稚嫩的膝盖,磕着似乎永远也磕不完的头。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父亲的心疼,还是自身的疲惫,我都希望这场丧事早点结束。黄土堆成坟,我和父亲就不用受累了。


十余年前,母亲的葬礼上,我头顶火盆,肩上搭着一根同样沉重的灵车白布,和当年父亲送祖母一样,把母亲送到了墓地。


母亲的白事没有祖母的时间长,因为按照老家愚陋的习俗,凡因疾病、灾祸离开的早逝之人,其白事称之为悲丧,停灵的时间往往要比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短上许多。后者称之为喜丧。


这种悲喜之别,反映出人们在死亡问题上的分别心:活得久,活得圆满,就配得一场体面的告别;走得早便是失败,而失败者只配被仓促掩埋。


03


多年后,回忆起母亲的丧事,我产生一种和在祖母葬礼上完全相反的心情。


我希望母亲的葬礼能久一点,最起码能和祖母的时间一样长,因为那时的我已然发现,葬礼不仅是为逝者,更是为生者。


人在遭遇巨大的情感冲击时,起初往往是麻木的,而从麻木到情感释放需要一个过渡时间,这便是白事停灵的意义。


如果时间太短,就会导致生者来不及完成思想和情感上的转换,直白地说,就是还没有做好人已经走了的心理准备。


那些因意外而去世的人,他们的亲人往往需要更多时间来接受这个现实,如果此时过早安葬,那么生者的悲伤就没有场合和时机释放,就会在余生慢慢渗出来。


多年前,村里一个孩子不到周岁便夭折,从医院抱回来的第二天,就被家里人挖了个坑草草埋葬。


我很难想象孩子母亲当时的心情,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亲只在孩子离世后就陪了他一晚,然后望着孩子就被埋进黑暗潮湿的泥土下面。


04


丧事的时长,不应该按照逝者的年龄大小、身份贵贱、贡献高低来裁定。


一位老人去世,无论他生前平凡或伟大,他的子女都有权给予他充足的陪伴;


一位孩子夭折,无论他在世上停留多久,他的父母都权为他举行足够久的告别。


在死亡面前,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平等尊重,每一份悲伤也都应当被给予充分的时间。


但在事事讲效率、处处讲责任的当下,对亲人最后的陪伴似乎正变成一种奢侈。


每个人都在充当社会这个庞大机器的零件,即便在死亡面前,常常也表现得身不由己。


有人喜事请不到假,白事竟也请不到假,那些时刻将责任和担当挂在嘴边的公司,却对人伦职责视若无睹。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人人都忙着生,却忘了自己也会死,当你不去直面死亡这道人生命题,却选择忙碌逃避,那你就永远无法学会如何真正地活着。


因为,一切生命活动的目的都是为了完成超越到超脱的蜕变,而超脱的终极目标,就是死亡。


夜深了,窗外的哀乐也停了,隔壁村那户人家里,亲属们一定在为明日的安葬做着最后准备。今夜注定无眠。


而在不远处这边村子,我用这篇刚写完的文字,送上对逝者的微末悼念。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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