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村委会的房顶有个大喇叭。
清晨,划破村庄宁静的不是鸡鸣,而是喇叭里的关于严禁销售燃放烟火爆竹的通知,循环播放一整天,吵得人心神不宁。
朴实的村民不喜欢这个玩意儿,用他们的话说,从中听不出好处,而那些对他们生活有益的讯息,往往就像洋葱心,他们先要花不少心思找到洋葱,最后熏得泪眼汪汪,才能一窥真章。
在这个大喇叭的宣传下,今年村庄的空气里嗅不到一丝火药味。然而,弥漫在有些家庭的火药味,却随着过年的临近而愈加浓烈。
昨天撞见一位妇女,迎面打完招呼,女人立时长叹一口气,接着也顾不上关系的亲疏,年龄的差异,开始向我大倒苦水。
我从她迫切的心情中感受到,她急需找一个人倾诉委屈,于是我站定,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眼中的鸡毛蒜皮对当事人而言或许就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我无法给予他人任何建议,但我能通过倾听,让她把心里的闷气发出来。
有时候,气出了,顺了,心里那座山就会低一些,缓一些,翻起来就没有那么难了。
02
女人开始讲述。
起因是昨天家里蒸馒头,从前一晚的和面揉面,到第二天早早起来添柴、烧水、做饭、蒸馒头,全程都是她一人操劳。
几个孩子在外打工还没回来,女人的丈夫在家,既没有给她打下手,反而在她做事的时候指指点点,这也不对,那也不行。
比如她在案前揉面,男人就站在厨房门口死死盯着她,似乎随时准备发表意见。女人说她宁愿丈夫出门打牌或者逛街,也不想让他像监工似的站在自己身边。
“我蒸了大半辈子馍,他却不相信我能把这件小事做好。”女人说这句话时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不是不信任,两人过了几十年,女人的厨艺男人自然清楚,而他之所以还要不断提醒、干涉,本质上是在以一种故意为之的方式来确立自己的家庭地位。
当一个人用擅长的方式为家庭做出贡献,其身上所散发出的价值感和存在感,会使那个自认为长期处于家庭权力上位的人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使得他们顾不上自身的职能所在,反而通过所谓的善意提醒来让对方在这场权力的争夺中退让。
被提醒的一方往往感到委屈、愤怒、无法理解,就好像自己在被一只拿着鞭子的猴子教导该如何走路。殊不知,这其实是一种粗暴的权力干涉。
03
有些家庭为什么一到过年就吵架?
因为在这些家庭的权力结构中,很多上位者由于认知固化和懒于学习,已经丧失了统领家庭事务的能力,换言之,他们已经没法再带领家庭走向更好的方向。
他们也深知这点。但因为习惯了享受权威带来的便利,又不愿承受承认无知带来的失落,于是选择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来维系自己的存在感——否定一切。
否定,是最低成本的话语权。
他们需要将裁判权和解释权牢牢攥在手里,确保自己在家庭当中的地位不会动摇。否则他们就会有危机感。
平日里家庭事务不多,这种危机感还能被暂时掩盖。可一到过年,所有家庭成员重新聚拢,大事小情扑面而来,他们的无力感就会被成倍放大。
这时候,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一家之主。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们会打着善意提醒的旗号不断指责其他家庭成员,将本该充满团圆氛围的家庭,变成一个大型的服从性测试现场。
04
这两年「第一性原理」广为人知,许多人都能随口说两条。比如职场的第一性原理,是价值,不是努力;教育的第一性原理,是能力,不是分数。
那家庭的第一性原理是什么呢?
是经济,不是情感。
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企业,经济要想增长,一定是离不开各部门各司其政,各岗位各司其职,家庭同样如此。
一个家要想日子过好,一定是各个家庭成员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发力,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扎根,而不是互相挤占、彼此消耗。
那要是因为年龄、疾病等其他因素,无法在所处的位置上做出贡献该怎么办,最好的做法就是主动让贤,让更新鲜更有活力的血液参与乃至主导肌体的运转。
流水不腐,可要让死水流动起来,往往才是最难的一步。
毕竟,比承认自己无能更难的,是承认别人比自己更能;比放手权力更痛的,是亲手把权杖交出去,然后退到台下,鼓掌。
最后我想,家庭的和睦可能不在于家产薄厚,而在于每个成员都能意识到个体的局限,并允许别人来填补这些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