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笪志刚
2月18日,日本政府将召集特别国会,举行首相指名选举。在刚结束的众议院大选中带领自民党狂揽315席、单独迈过2/3门槛的高市早苗,顺利连任首相,已毫无悬念。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选前仓促合并成立的中道改革联合惨败——由立宪民主党(最大在野党)和公明党(曾是自民党26年的执政伙伴)合并而来,从167席跌至49席。过去人们熟悉的立宪民主党大佬纷纷落败,民主党的辉煌时代结束了。
高市早苗此次“突袭”取得大胜,自民党一党独大的格局已经确立,尤其是迈过众议院2/3门槛这一标志性结果,意味着什么?提升军费、修改宪法、摒弃“无核三原则”……诸多危险信号已被释放出来,笼罩在东亚地区上空,引发周边国家高度警觉与不满。
高市早苗身上极右的政治底色,强硬的民粹路线,个人化的威权风格,同时擅长网络动员,持续煽动社会保守情绪,使日本传统的政治保守主义和当下全球性的极端民粹主义相挂钩,日本历史上的军国主义基因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被重新激活,与当下动荡的国际局势产生联动?
此外,还有1个月以后的访美行程,高市届时将给特朗普政府送上什么样的“大礼包”?美日安保同盟会在哪些层面有所调整、甚至突破,对亚太秩序将带来什么影响?以上种种变化,又会如何作用于中日关系,中国该如何应对?
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东北亚研究所研究员笪志刚,结合个人长期观察与诸多日方内幕资料,对日本政局变动作出详尽分析。他指出,高市早苗的举动是在日本社会凝聚一种情绪化的共识,尤其是对日本保守阵营进行整合,扩大民意基础,借着自民党当前的绝对优势,加速推进修宪、安保等政策落地。而这种共识包括,追求日本国家正常化,加强国防自主,对周边、尤其是中国说“不”等。
去年10月高市早苗上台执政后,笪志刚研究员指出:“特朗普主义登陆日本,自维双右政权的刹车在哪”,短短四个月,如今“特朗普主义正在日本攻城略地”,传统温和派、中左翼力量的制衡几乎失效。

日本国会新华社记者贾浩成摄
·日本社会的强烈共识:正常国家化,对中国说“不”?
观察者网:笪老师,您好。不出意外的话,2月18日,高市早苗将带着一份高分答卷成功连任首相。此次“突袭”大选,自民党国会席次单独超过2/3,达到315席,创下自1955以来的纪录;作为执政联盟的维新会,也增加2席至36席。但在选举前仓促联合的中道改革联合惨败,从选前167席跌至49席。这个结果甚至超出投票前日本媒体的各项乐观预测,说明了什么问题?对未来日本政坛,意味着什么?
笪志刚:针对高市早苗这次解散众议院重新大选,日本媒体、政治评论家、选情分析人士等外界大多预测,高市要实现她提出的选举目标——自维联盟在国会议席过半数基本没什么悬念,至于自民党单独过半数有一定悬念但并非难度很高。既然高市话里话外敢“豪赌”首相职务,说明内心并不真正将其视为门槛。自民党一些议员也认为至少要设定稳定多数的243议席才算有一定难度。
因为自维联盟只有拿到243席,才能掌控众议院17个委员会的委员长,以及近半的委员数;若再下一城到261席,达到绝对稳定多数,除了17个委员长外,所有委员会的委员也将过半,对执政党控制议会质询节奏和最终形成议案具有主导性——这一点高市此前私下多次愤懑不已。
可以回想一下去年11月7日的事情,高市早苗的涉台挑衅言论就是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发酵的。当时预算委员会的委员长就是刚刚在本次大选中落败的前民主党党首枝野幸男,他也是立宪民主党的创始人(合并后为中道改革联合候选人),就是他在那天的预算委员会上主导了有利于在野党议员向首相的提问,可以说立宪民主党议员冈田克也的犀利提问与枝野幸男的现场主持权限密切相关。假设当时担任委员长的是执政党议员,他作为主持人就有权限决定议程,引导现场向有利于本党的质询转换。
举这个例子,是想提醒大家注意众议院委员会委员长职务之重要及其手里的权重。按照目前自民党国会议席,一旦掌握17个委员长职位,将是如何跋扈的权势?
此前很多国内外评论认为,高市早苗再怎么操作,也很难迈过2/3的门槛(310席),这实在太高了,自民党结党至今也没有一次达成。而且在野党也不大可能会输得这么惨。再者,日本社会仍有一部分和平意愿较高的群体,所以多数人认为高市至少要联合其他保守或偏右政党才能突破2/3议席。但结果是,不仅出人意料地跨过这道门槛,甚至自民党单独达316席。
这是日本自民党自1955年建党以来没有达到过的数字(一党单独)。此前的纪录是1986年中曾根康弘时的参众两院双选,自民党首次拿下300席;2005年小泉纯一郎“邮政解散”,自民党获得296席;2009年鸠山由纪夫提出“政权更迭”,民主党夺权拿到308席,以及2012安倍晋三,自民党获得294席。
但中曾根康弘时期的300席与现在还不太一样,当时日本实行中选举区制,众议院席位有500多个,这种选举意味着一个选区可以同时有两三个人当选。1994年,日本实施众议院选举制度改革,将中选举区制改为小选举区比例代表并立制,小选举区就意味着一个选区无论有多少候选人,最终只能PK出一人当选。
目前自维联合执政框架下,加上维新会微增至36席,加起来共352席,占众议院465个总议席的将近76%。维新会虽然小胜,但如果去看选前设定的目标,当时他们以为中道的冲击力会很大,能保住大阪19个席位就可以,结果没想到除了关西,在全国其他地区也有斩获。
自民党单独过2/3国会席次,首先解决了它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自民党参议院席次未过半。去年参议院选举,自民党只拿到120席,加上会派势力是121席,距离过半数还差4席(参议院共248席,过半数需125席)。现在自民党众议院选举大胜,随着在野党分化组合,未来不排除有些议员在参议院投票中变换山头。毕竟靠着大树好乘凉,等到下一次参议院改选,为了保住自己的议员席次,有些人就会转投自民党以换取资源支持。所以,这场大选可能会改变自民党作为参议院少数党的“扭曲国会”现象。
选举结束后,高市表示继续与维新会合作,而且希望从“阁外合作”变成“阁内合作”,至少让出一个阁僚职位给维新会,吉村洋文在2月9日与高市的党首会谈中也承诺考虑酝酿人选参加内阁,这样两党合作不仅更加紧密,也有利于释放并非自民党“一党独大”运营国会和内阁的信号。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小右”国民民主党增加1席,极右势力参政党斩获15个席位——它在参议院有14个席位,还有首次参加众议院选举的团队未来,收获11个席位。参政党虽然表态不会参与联合执政,但不排除“小右”未来见风使舵向政权靠拢。

高市早苗出现在助选活动现场,大批选民立刻用手机对准台上。共同社
高市早苗表态称,即使自民党大胜拿到这么多席位,但仍会加强与这些政党的合作,目的是把保守势力团结在一起,为未来落实修宪等政策铺路。每个政党代表不同的民意,只要整合数量越多,今后反映到全民公投中,比例就会水涨船高。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高市的策略是很前瞻的。
当然原则上,众议院通过的法案送到参议院,即使参议院票数不够,法案被否决后退回众议院,众议院有2/3以上多数再重新否决参议院的否决,照样生效。这就意味着自民党在参议院“扭曲国会”现象理论上不存在了。
以前一般认为只要自民党在众议院过不了2/3,参院法案否决不了,相当于“扭曲国会”仍然存在,在野党还有话语权和博弈余地;但现在看来,自民党也在谋求更多政党联合,在参议院尽可能扩大民意,因为总是动用众议院多数人头来否决参议院决定,给社会的观感非常差,会被视作对民主主义的藐视。
再来,就是解决了发起修宪动议程序的门槛。安倍时期努力了很多次,一直释放信号,但一直没做成。这次选举结果,让高市推动修宪并走向落地,具有更大可能性与更多可行路径。
所以这场众议院大选,对日本政坛而言,自民党“一强”的格局已经确立。这一结果也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注,并让日本周边国家担忧,因为它反映了日本保守力量的集结、政党右倾化的加剧以及年轻人民粹主义的高涨。
换言之,日本通过这次选举,向周边地区、国际社会释放了日本要走向“正常国家”的强烈信号,要拥有更多政治、军事自主权和外交话语权、要走向军事大国等等。这其实也变相证明了日本社会——当然不能绝对说全体日本人,毕竟投票率只有56%左右、比上次微增几个百分点而已,仍有一定比例反对高市右倾政策,左派失利并不代表完全消失——要向周边“说不”,尤其是向中国“说不”的情绪。
不管日本社会存在什么问题,这次选举所透露出来的一种情绪化的凝聚力,集体有意识地弥合分歧,值得仔细观察。
日本官、产、学、研、用各界不同程度的保守化、右倾化、民粹化,反映出日本社会既要求稳、又想求变、同时渴望“强人”出现的复杂心态。一方面,多数人对高市的政策抱有期待感,虽然她上任才3个月,实实在在的业绩并不突出,但选民愿意给她时间去做,而不愿接受只会批判、缺少方案的在野党搞政治斗争,支持高市连任就是希望政治总体稳定。
另一方面,和石破茂前内阁的所作所为相比,石破茂在内政外交上建树平平,因此民众想要求变。很多选民认为过去数任内阁说的多做的少、言行不一,在外交等方面表现软弱。而高市作为首位女性首相,从平民一路“斩杀”至国家领导人,具有张扬的个性,强烈的个人主张,再加上其本人不仅善于打造强人形象,擅长诉诸情感、传递情绪价值,营造悲情符号,又利用网络与年轻群体建立互动;当日本民众对政治抱持求变心态时,高市鲜明的个人标签恰好呼应了这种需求。
一些日本媒体将此次选举的关键词定位为“高市早苗”。我在看选举报道时,很多选民跟自民党候选人握手时竟然会说“请向高市首相问好”,也就是说“高市旋风”让候选人不得不打着高市的旗号竞选,像萩生田光一、丸川珠代等人都直接高呼“我坚决支持高市,我如果当选,一定辅佐高市”。此前,外界认为高市个人支持率有70%多,但自民党的支持率刚恢复到30%多,所以高市的个人支持率不一定能成全自民党,但现在看来“高市效应”至少在小选区得到了不错的转化。
这些年来,受“失落的三十年”影响,日本民间或多或少笼罩着一股淡淡的失落或委屈,社会趋向保守化,年轻群体呈现民粹化,很多民众总感觉日本外交不管是对美、对华还是整体上,自己国家有种不能理直气壮的低人一等;但现在高市的鹰派表达、保守立场鲜明,鼓吹自主自立等,恰好呼应了这种社会焦虑。

中道改革联合惨败,共同代表野田佳彦(左)与齐藤铁夫辞职。美联社
·民主党的时代结束了
观察者网:那您怎么看中道改革联合的选举结果?我记得您去年在高市当选日本首相时说过,可以理解公明党退出自公联盟,但不看好公明党退出后的前景,这次齐藤铁夫与野田佳彦的仓促联合,您怎么看这场政治合作以及中道改革或者说两党未来的前景?
笪志刚:与自民党欢呼雀跃的选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道改革联合的一蹶不振。大家觉得它从167席掉到49席,简直匪夷所思,因为自民党大胜增加的118个议席,单纯理解也可以说是中道改革联合送给自民党的。其实,只要细看一下中道的选战做法,但凡一个成熟理性的选民,相信他也不会投给中道改革的候选人。
中道改革联合的诞生是高市突然宣布要解散众议院的“电闪雷”产物,高市的算计就是要打在野党一个措手不及,假设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按照两党现状参选,议席会减少,但也不至于输得如此惨烈。但与自民党合作长达26年的公明党为报“一箭之仇”,向立宪民主党承诺公明党退出所有小选区,全力支持立宪民主党在小选区获胜,而且将本党的母体“创价学会”的组织票向立宪候选人倾斜,据悉在不少于70个小选区,公明党的组织票平均每个选区为2万票左右,这给担心议席减少的立宪民主党打了一剂强心剂,也促成两党急三火四地组建新党——中道改革联合。
人算不如天算,在合计289个小选举区,自民党竟狂揽249个,原来外界所谓的在七八十个选区,公民党都有近两三万票投给立宪民主党候选人的算计落空了。
但是作为“互换”,双方达成的合作条件是,在小选举区都支持立宪民主党候选人,所有比例代表优先公明党,结果公明党反倒成了这次选举的“最大赢家”,因为相比合并前,公明党议员的议席由24席增至28席(中道拿到42个比例议席,其中28席是原来公明党议员),而立宪民主党在小选举区只获得7个,再加上剩下的14个比例议席,共21个。
可见,这两个在野党——一个有近700万、一个有近600万比例支持者,最终发挥的能量有限,再次印证了中道改革联合从成立到理念存在重要问题。成立伊始,看好者并不多,甚至将其形容为“野合”“搭伙”,诟病它是一个政策潦草、不乏抄袭、只是为了应对选举的“临时互助会”。
比如在竞选主张上,中道的公约竟涵盖“存亡危机事态下行使自卫权合乎宪法”的字样,激进堪比自民党;以前立宪在安保政策上和自民党完全唱对台戏,现在除了高唱反对战争,其他几乎与自民党无异,抛弃了过去左翼偏中间的路线;再比如能源政策,以前立宪主张决绝的零核电,现在变成有条件的允许。而公明党主打和平福祉国家的立场,对中间选民、无具体党派支持者的吸引力也完全失算。
再加上,中道候选人其实也意识到突然改向的政策颠覆了原来的理念,无法说服选民,最终在选战中他们只好以诟病对手为主,无法有效阐述本党政策主张,换言之南辕北辙的政策可能连候选人自己都说不明白。这导致很多批评高市极端保守和鹰派主张的选民没有了选择余地,不知该把票投给谁。
所以,中道的失败固然有“高市旋风”加持及自民党强势等因素,但其自身在公约理念、政策主张、选举策略、沟通协调、利用网络等方面都存在重大失误。
其实回头复盘,野田佳彦他们错失了很多时机,明明可以对高市内阁提出内阁不信任案的时候不敢提,从极端角度看,或许根本就不应该给高市创造具有解散众议院权力的机会——她当不上首相,哪有解散众议院的专权?
立宪民主党犯了太多错误,包括与公明党合并成立中道改革联合,如果当初分别以各自党的身份参加选举,可能日本左派还真的具有遏制高市右倾主义暴走的能力,也不会败得这么惨。就目前结果来看,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被公明党“算计”了。齐藤铁夫虽然也承担选举惨败的责任,但公明党可以偷着乐,席位还比过去增加了4个;一些前立宪众议员不乏调侃地称,中道49个席位里面公明党占多数,这个党还叫公明党。
而且,中道党还将面临一个危机,有些当选的原立宪民主党议员,未来可能会投奔国民民主党,因为立宪民主党和国民民主党原本是一家,后面支持的母体也都是工会(联合),只是内部理念悬殊分家而已。何况,目前在参议院层面两党并未合并,还是立宪民主党和公明党的标签。
野田佳彦和齐藤铁夫为败选担责辞职,2月13日中道选出新的党代表,但由于来自原立宪议员的不满急剧上升,这个新党究竟能存续几个月,都不好说。
选举开票当晚,我一直看到近凌晨2点,看着新闻上当选数字的变化,内心还是很感慨的。那些我们曾经非常熟悉的立宪民主党大佬纷纷落选,其中很多人是知华派、友华派。冈田克也,日本永旺家族二代,永旺在中国投资很多,他本人曾任日本民主党政府副首相和外相;小泽一郎,原新进党创始人,19次当选国会议员;枝野幸男,原立宪民主党代表;玄叶光一郎,前众议院副议长;马渊澄夫,前立宪民主党共同选举对策委员长;安住淳,前立宪民主党共同干事长、中道改革共同干事长……这些人原来在鸠山由纪夫开启的民主党政权时担任过财务大臣、外务大臣、经产大臣等要职,如今全部落选。但无论如何,残酷的现实至少说明一点,日本选民看不上他们的主张。
我们以前常说日本社会向右转,有些人似乎不太愿意承认,就说这种向右转力度究竟有多大呢,日本还有很多坚持中日友好的人士,有左派势力、反战和平力量,立宪民主党、日本共产党、令和新撰组等理性政党;但是,最大在野党在这次选举中基本被击垮、边缘化,意味着日本社会整体朝着右倾狂奔有了实实在在的定性意义。
日本政坛再次出现安倍时期那种一党独大、一强多弱的格局,而且现在执政联盟在众议院的比例已将近76%,其他10个党加起来才占1/4。说得直白点,在众议院里,那些政党连单独提出对内阁不信任案的资格(拥有50个议席)都没有了,可以说基本沦为民主的摆设。
·高市会成为新的“山头”,开启长期政权吗?
观察者网:那么,高市大赢,会如何影响自民党内的派系格局,是加深党内裂痕——比如一些相对中间的人是否会出走或游离,还是说可以重新凝聚党内团结?某种程度上,高市的胜利足以让她摆脱麻生的“控制”,自己成为新的“山头”吗?
笪志刚:这次有个新闻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注意,高市决定重新大选这件事,不仅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干事长代理萩生田光一不知道,据说连催生高市政权的“造王者”麻生太郎事先也并不知情,一度传出麻生背后勃然大怒的说法。
据日本媒体消息,似乎知情者只有三人:官房长官木原稔,安倍执政时期首相辅佐官金井尚哉,以及高市本人。据称,是曾向安倍建言六次解散众议院并六次取得胜利的今井尚哉向高市提议必须在这个时候解散众议院。
自民党前总务会长领着一帮人从去年11月开始进行的内部民意调查结果显示,在支持率较高时解散获胜的可能性高。再加上,自民党前参议院干事长青木干雄的“解散法则”——内阁支持率+自民党支持率高于50%就随时可以解散众议院且获胜概率较大,也支持高市在执政三个月仍拥有60%支持率之际以解散谋求突围。
为什么高市如此信任今井尚哉?第一高市尊重安倍,思想上推崇安倍,也在有样学样地模仿并出新,何况安倍是她的政治导师,既然是安倍善用的人,她觉得这个人肯定值得信任,今井帮助安倍赢得多次大选的事例也具有说服力。
第二,安倍执政8年6次国政选举全部大胜,据悉背后都或多或有今井尚哉操盘运作的痕迹,比如选择什么时机解散、选区策略等。此外,曾任自民党事务总长仁宅组织的内部秘密调研结果认定自民党将取得243~261议席。从这个内幕消息来看,高市解散众议院,也不完全是冲动性解散,而是基于党内自民党的内部调研作出的决定。
事实上,这次自民党狂揽众议院席次的数字达到什么程度?自民党把村上诚一郎——曾经骂安倍是“国贼”——排在四国选区比例区名单第10位,他前面有七八位小选举区候选人,这些人在比例区重复登记,也就是说如果在小选举区选不上,还能在比例区复活;高市授意选举对策委员长土屋圭司把村上排在第10位,真实想法是怎么也轮不上村上当选,结果没想到他前面七八位全部在小选举区当选,排在最后的村上居然当选了。
有人算过一个数字,自民党拿到316席,实际上还应该有14席,因为在全国各地的比例区,自民党拿到67个席位,但实际上计算比例得票席次分配的时候应该得到81个,但由于推出的候选人不够了,不得不拱手让给中道、参政和令和新撰组等在野党,尤其是让给一直骂自民党的令和新撰组1个席位,才使得该党摆脱了险些丧失8个议席最终零议席的尴尬。所以理论上自民党这次能拿到329席。
无疑,高市旋风带来的大胜对自民党内格局、尤其麻生派会产生一定影响。前面说过,麻生对她的这个不尊重、不请示的决定,颇为光火,但表面看又“心静如水”;在韩国访问时接受采访,他说解散议院是首相的专权,我作为一个配角没有权力说三道四。
你想,他为什么忍着?如果他在选前公开批评、得罪高市,那这次自民党大胜之后,麻生派可能就靠边站了。石破茂担任首相时期,麻生坐了一年冷板凳,主流派沦为非主流派的滋味他是知道的。
此外,麻生一直有一个政治算计,如果这次选举只是刚刚过半数,他就会推进自民党和国民民主党的联合,相当于在退出政治之前留下一个非常大的手笔。麻生的姿态说明其作为政治大佬,能在政坛驰骋半个多世纪,隐忍是他的起家和看家本事。

麻生太郎对自民党高市早苗领导层的影响力日本每日新闻
这次的选情通报非常有意思。晚上8点结束投票开始开票,第1号报出来当选的是政调会长小林鹰之,第2号是干事长铃木俊一,第3号是高市首相,第4号就是麻生太郎,第5号是维新会的藤田文武……最先报出来的人,说明其支持率遥遥领先,不用全开完票就确认了。
如果去看具体当选人,此前涉自民党派系“黑金丑闻”的公认候选人共44人,其中42人成功当选,包括旧安倍派的“核心五人组”,除了高木毅落选,其余4人全部复活:萩生田光一、西村康稔、松野博一、世耕弘成——虽然被自民党除名,但将来大概率回到自民党。曾在2024年选举中落选的议员如原文部科学相下村博文等24人重返国会,落选者仅有杉田水脉等2人。
当选42人中,旧安倍派39人,旧二阶派3人,在小选举区中33人直接胜出,4人通过比例代表复活,5人通过比例代表当选。
经此一役,高市早苗有望重新集结起自民党现存的保守派,目前麻生派是53人,高市未来组成的新阵营人数很有可能超过麻生派——当然她表面上不一定会成立一个派系,毕竟自民党主要派系大多解散了。
从这次选举中,高市扶持麻生在福冈选区的宿敌武田良太,还有不少自民党新人是高市精挑细选公认的,如果拉拢到这些中生代、少壮派,可能会让她在政党世代更替中抓住时机。
但麻生也好,高市也罢,自民党想要转变老人政治、派系传统、以及暗箱操作,短中期根本不可能。
这时候,再反观原立宪民主党的一些大佬?我个人五味杂陈,民主党虽说气数未尽、毕竟参议院席次还在,但民主党的辉煌时代结束了。
刚才说了,民主党的最大问题在于,光有骂人的本事没有执行的能力。民主党内人才青黄不接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那场灾难,让日本民众真正看透了民主党确实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不值得托付执政。
·以选举大胜为杠杆,迫使中国让步?
观察者网:借助自民党目前在国会的强势地位,高市内阁会做出什么行动,尤其是哪些关键性内外政策值得关注?会造成什么影响?就在这次选举投票前,看到一种说法——在我们中国人看来是很奇怪的逻辑,高市认为如果这次选举能大获全胜,可以逼迫中国作出让步,因为这代表日本社会的强烈意愿(据说这是安倍曾说过的话),可能就像前面提到的“日本要向中国说‘不’”的这句话,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笪志刚:安倍以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如果你掌控了40%保守阶层的基本盘,就会赢得大选;并且如果能以较高席次赢下,在对华博弈上就可能迫使中国让步。
现在自民党相当于操控了众议院,高市早苗在外交政策、安保政策,以及为人诟病的经济政策等内政上,肯定会加速落实自己的想法。
从内政角度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把2026年预算案在国会通过。此前很多人批评她突然解散众议院重新大选缺少能让人接受的“大义名分”,此举可能导致新财年的预算案来不及在年度内在国会通过,这意味着4月1日以后很多政府费用、社会补贴到不了位,事关民生福祉接续。
何况距离上一次大选只有一年零三个月,一年多议员的任期才400多天,既是对议员的不尊重,也滥用选举制度和变相浪费国家税金,毕竟这次大选就要花费约800亿日元。
目前已经确定2月18日举行特别国会,进行首相指名大选,高市早苗肯定毫无悬念当选。按过去惯例来讲,首相指名选举之后,这个特别国会就结束了,然后要等到通常国会,大家再继续讨论预算案,但这样一来就要到四五月份以后才能落实预算案。所以,据说高市早苗想乘胜追击,借着刚选完后的高人气,就立刻开启新财年预算案讨论,争取在4月早日落地,以赢得民众好感。而且一旦拖延,就必须编制临时补充预算。
其次,现在执政党最为日本民众诟病的,就是应对通胀不力;发放补助金、地方转移支付、敦促企业涨薪等等都没有落地。
再次就是金融和市场,眼下是个大问题。高市提出要实施积极财政政策,但日元仍在继续贬值,她曾声称贬值有利于出口企业、政府税外收入上升,招致社会很大不满。一方面工资涨幅根本追不上贬值速度,另一方面贬值只是有利于很小一部分企业,对普通企业和上班族来说没有好处,还要面对通胀高企,对整体经济伤害很大。
比如,有人把这次选举称为“减税民粹主义”,自民党提出食品消费税在两年内归零,很多在野党也提出类似主张,中道甚至主张永久免除消费税——这就有点光说不练的意思了,每年亏空5万亿日元的钱从哪来啊?光说漂亮话取悦民众,就是不负责任了。高市比较会算计,设定一个减税时间线,同时试图把日本介入外汇市场的一些盈余用来填补这部分亏空,但在技术上、财政路径上能不能实行是另外一回事。
接下来,在外交层面,首先要面临3月19日访美。特朗普在日本投票前一天发帖支持高市,很多人认为表面上似乎影响不大,但明显是为高市背书、拉抬选情。不管怎么说,很多日本人的“亲美”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国的保护、日美同盟在他们看来是日本外交和安保的基石,所以特朗普此番表态一定程度上也促使选民把票投给高市——既然美国这么支持高市,那么她当首相的话日本的安全就比别人当首相更大。
特朗普当然也不傻,他这番话背后也有很多算计,现在好话说足,等着高市作出回报。等到3月访美时,一方面大秀日美同盟的稳固,另一方面催促日本尽快落实5500亿对美投资。此前日本学韩国,以货币贬值为由推迟投资据说让美方颇为恼火。此外,让日本追加军费、加购美国国债、军需武器等也都是特朗普可能提出的交易。
在对华外交上,目前名义上有57%的日本民众认可高市应对中国的立场,包括在台海问题上,但也需看到还有43%对此表示担忧。在自民党一极独大的背景下,高市早苗可能会紧锣密鼓地配合美国围堵遏制中国,对华继续维持强硬。
当然,也不可排除有灵活调整的一面。毕竟,日本经济界等社会层面有不少反对高市的声音,中国目前仍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每年3000多亿美元的贸易额,所以有一批人希望修补、稳定中日关系。近日,驻华日本商会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60%以上在华日企希望维持和追加在华投资。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平衡会是对高市执政的一大考验。
但目前保守势力如此支持高市,再加上她本人的底色,我觉得她在对华政策上缺少真诚,真正让步空间很小。
最新的事例是,2月12日日本水产厅在长崎县五岛市女岛西南方向约165公里海域、日方所谓的“专属经济区”,强行扣押一艘载有11人的中国大陆渔船,并逮捕47岁的中国籍船长,这是自2022年以来首次对大陆渔船做出此类行动。这是不是高市连任、新内阁上台前做出的鹰派表态?一方面声称要寻求对话,但另一方面在历史问题、中国主权问题等原则性问题上拒不认错、颠倒黑白。甚至选举一结束,还提到了要为参拜靖国神社创造环境,这根本就不是想要对话的人该有的姿态。

事发现场,被扣押的中国渔船(右)。日本产经新闻
此外还有一个迹象值得我们高度注意,高市早苗可能会积极改善和周边国家的关系,比如韩国、朝鲜、东南亚,最近还喊话俄罗斯要解决北方领土问题。一方面她可以在国内造势,表现出自己正在积极解决问题的样子,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关系有所改善,就可以孤立中国——回到你的问题中提到的那句话,这样中国就不得不对日让步。实际上,她是对照安倍的“地球仪外交”,有样学样。当然要完全达到目的很难,但一旦真做起来,也会给中国制造一些麻烦。
最后,最关键的就是安保政策接二连三落地。她积累起这么大的底气后,会加速推动数个在中国看来极其敏感又十分警觉的法案落地,甚至不排除有些东西会在年内落地。比如年内修改“安保三文件”把反击能力进一步明确化,推动“无核三原则”讨论等等。另外像国家情报局、反间谍法、针对外国人的限制政策等等,这些都是很快能在年内或明年落实的。
除了修宪,需要的时间周期相对会长一些。对于这类长期议程,高市早苗大概率会加紧推动,该讨论的讨论,该酝酿民意支持度就酝酿,整体上加快进程。
我们可以看一下接下来的一些重大政治选举日历:2027年9月自民党总裁届满,会进行换届选举,我估计照她现在的架势,没人会出来挑战总裁大位,到时可能自动当选。众议院届满是到2029年10月,参议院改选是2028年7月,如果自民党取得过半,那就完全掌控参众两院。理论上,高市早苗执政不出现重大失误,她有可能步安倍后尘,开启长期执政。
目前很多政论观察人士还不敢铁口直断高市长期政权,主要是考虑到明年总裁选举的变数,会不会有其他丑闻发酵,比如高市和旧统一教会的利益往来。但高市早苗在投票那天公开否认,称周刊文春、共产党《赤旗新闻》报道的很多东西不存在。以她现在的支持率,左派媒体和在野党如果拿不出重大实质性证据,高市可以利用民粹势力反击,执政党也可以对任何议案都给否了。
事实上,高市解散众议院重新大选本身,就有逃避被追究与旧统一教之间究竟存在什么丑闻的目的。日本人有一种心态,我不管有啥事——就像安倍派黑金丑闻,我受处分了,就算完事了;我再出来选议员,选上了就说明民意是支持我的。高市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放手一搏。
其实在这次大选前,掣肘高市内阁的因素很多,“扭曲国会”,要看维新会脸色,众议院投票提心吊胆,有一个人感冒了、上厕所了,你差一席就过不了;还要受党内大佬、特别是麻生太郎的约束,再加上外交灰头土脸,有被追责的危险。所以我前面说野田佳彦把握不住时机,不敢作决断,对局势存在严重误判。
至于高市早苗大获全胜,能不能迫使中国让步?我觉得,这事本身就完全不是这么个逻辑。日本人也许会这么想,但这是一厢情愿。
关键是,你只要不挑战中国主权红线、不侵犯中国核心利益、在历史问题上能有相对客观的认知,中国欢迎对话交流,中日两国可以在经贸、人文等诸多方面继续加强合作。现在的问题是高市主动在中国原则性问题上挑衅,既不愿承认错误,还颠倒是非、煽动情绪,中国肯定寸步不让。即使高市利用民粹情绪、偷换概念实现众议院2/3席次,中国的一些反制还会延续,还会继续在国际多边舞台对日掣肘。
这是核心的红线和底线问题,不是妥协让步这么简单。她这种话术只能在选举中骗骗选民,现实中根本不成立。她引述安倍的话,但去掉了安倍这句话的前提。
·分裂的评价、狂热的“饭圈”,高市制造对立
观察者网:您怎么看高市早苗的政治风格?现在看日本舆论场有点分裂,很多老派政界人士(包括自民党内)、媒体、学者等对高市的性格、风格多有批评,比如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不愿倾听,但在网络社交平台,高市似乎成了被年轻人追捧的偶像(日语“推活”中文“饭圈”),打造出“以天生开朗笑容面对逆境的女主角”的人设(日经),从她的支持群体来看,确实年龄段越低支持率越高。
笪志刚:高市的声望确实出现了两极,在日本传统媒体、主要是纸质媒体上,高市挨骂相对多,支持率不是很高,但在网络上,高市的声量非常高,支持率一直维持在80%以上。
在进入大选初级阶段后,像《朝日新闻》这样的中左媒体也开始渲染自民党的选情高涨,有人分析中左媒体的意图是提前释放这个信号,引发民众担忧,从而从平衡和危机出发,坚定不投自民党的意愿。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现象,左右两方虽然背后目的不一样,但都在报道自民党将大获全胜、预测300席以上。
有人形容高市的“奇袭”解散,有点像小泉纯一郎当年的“剧场政治”。但高市在选举策略上确实很有一套,日本大选是选党,最终在国会占最多人数那个党的党首担任首相,而不是像美国总统大选是直选,高市早苗偷换了这个概念,她在选前喊出“让民众来决定我高市是否适合当首相”,这句话似乎把日本首相变成直选,为自己争取执政合法性。
其实她是看透了自己的网络人气,利用这种民粹支持去裹挟全社会,为自己谋求政治生存空间,同时提升自民党的支持率。大家可以去看她的街头演讲,一边说自己在政坛打拼的艰辛一边流泪,又说自己有严重的风湿病,展示裹着纱布的手,讲她对自己生病丈夫的照顾……非常擅长营造人设,煽动大众情绪。
很多人并不知道高市从第一次竞选自民党总裁时开始,就非常注意与网络右翼形成共生关系,借助网络右翼制造话题、打造饭圈、线上线下互动、相互喂养引流等方式,形成别的政党根本不具备的另类优势。

在街头演讲会上,有日本民众举着贴有自民党总裁高市早苗人物像的团扇。共同社
我对高市的直观印象是她是个“政策通”,担任过自民党政调会长,做过总务大臣,日本经济安保政策法案就是她主导的。我曾经在现场听过高市做演讲,讲话逻辑思维清晰,能言善辩,很会传递情绪价值,再加上她的从政经历,能调动各种资源,所以给外界一种实干的印象。
其实,你有时去听不同的政治家讲话,有些人你听不清楚他究竟想要说啥,但高市早苗发言很有层次,还会调动一些似是而非、不一定完全属实东西,就好像日本稀土的事,还在试验阶段,经她一说,就渲染成日本已经有了批量生产的可能。
未来一段时间内,一般人恐怕轻易不敢动她。现在只要一批评高市,她的粉丝就会群起攻之;其他政治家也要生存,类似石破那样公开批评高市的环境越来越险恶。
去年10月21日,当时我在评价高市当选总裁时引用了“特朗普主义在日本登陆”,高市很会调动保守选民的情绪,营造民粹氛围,导致政治保守主义和民粹主义相互挂钩。现在看来,不仅登陆,而且在日本迅速扎根。不同的是,美国两大政党的机制对极右民粹有一定的牵制力,但日本的民粹与极右相结合所产生的冲击波,对日本社会、周边国家、区域秩序会带来巨大危险。
所以我们必须谨慎看待日本出现自民党一党独大的现象以及政局的复杂变化,日本历史上的军国主义基因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被重新激活,与当下动荡的国际局势产生联动?
这些问题,其实在日本国内也有很多担忧之声。之前有一位自民党大佬说过一句话,即使高市大胜,仍然存在非常大的不确定性,她的政策取向、历史观和国家观是没有大局的,她只纠结于短中期的现实利益,她只是看到了国际政治变化的局部,但看不到全局。
高市借助国会2/3多数的加持,出台的政策法案与民粹主义、保守主义强绑定,那可能就像战前日本一样,理性声音被压制、制衡力量失效,那就极其危险了。
观察者网:但具体执政还是要面临现实,这种舆论评价的“分裂”,未来在法案推行上会出现某种“脱节”吗?“奇袭”大胜,是否完全等同于未来执政的顺利?
笪志刚:在日本政界、学界、媒体,包括自民党内部,有人说高市跟安倍有可比性,也没有可比性。为什么?比如,在用人方面,安倍相对没那么刚愎自用,周围支持他的人既有本党的,也有社会有识之士;但高市对部下比较独断专行,在有些问题上不会倾听不同意见,不太会调动专业人士,有点自视甚高。
日本很多左派人士以及社会精英其实是非常焦虑的,高市胜选,地雷阵在后边。
比如她要推动激进的财政政策。大家还记得英国的“短命”首相特拉斯吧,上任后股汇债三杀,直接导致她下台辞职。现在日元不断贬值,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创新高——意味着日本国债价格下降,在这种局面下如果日本股市也经历震荡,可能会导致高市政权遭遇巨大信任危机,甚至垮台。
眼下日本老百姓对高市更多的是期待感,女性首相给政坛带来新鲜感,她又是平民阶层出身,没有家族背景、非世袭议员能爬到首相大位的励志剧本,很容易得到民众同情。短期内有错误,可以原谅,但如果一年半载以后,你说过的话、承诺过的政策得不到落实,特别是她的经济政策,就会遭到非议。
国会议员的人头优势,不等于在自民党内的政策制定争论过程中,就能完全压制不同的声音。
外交、安保问题,她可以依靠内阁成员、专家智库相对容易地应付,但经济问题有它自己的规律,也有错综复杂的相互影响,很多时候不是靠个人支持率、国会人头数就能解决的。
此外,众议院在野党整体式微,但毕竟还有100多个席次,特别是要利用好参议院在野党过半数的机制。虽然众议院2/3能否决参议院的驳回决定,但在重大法案、预算上,自民党恐怕也不敢动辄否决参议院,这给社会的观感很差。
高市现在想拉拢更多的人加入执政联盟来,其最大的用意就是尽可能在参议院扩大支持基础,使得政策法案顺利通过。
·是日本社会期待的“强人”,还是“拙劣的模仿者”?
观察者网:您前面提到高市和安倍的对比很有意思,以前我们总是评价她为“影子型人物”,必须要借用安倍的名头,但现在她一方面利用互联网年轻选民,另一方面用安倍拉住极右翼,这种策略目前生效了,但会不会长久?此外,安倍的风格有点像“说一套做一套”,尤其在处理外交问题时,他无疑是个坚固的传统右派,但在具体政策手腕上身段又非常柔软,所以在他第二任期后期中日关系“政冷经热”,甚至在2018年成功访华,如果不是2020年疫情突然爆发,中日高层互动也许还会有更大的突破。
但高市早苗的风格非常生硬,打破了某些脆弱的“默契”和互信,就像您讲的有些事情它不是让不让步的问题,而是原则性问题,而一旦原则性遭到挑战,意味着经贸文化层面的东西也没办法推进下去;而这种不顺利一旦对日本经济产生影响,她又必须通过外交强硬来维持民意基础,最终可能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怎么看这种情况?
笪志刚:你说这个现象非常有道理。日本年轻人为什么追捧高市早苗?有一个统计数据,高市早苗的支持率超过60%、甚至出现过70-80%,其中18到29岁年龄段有80%-90%的支持率。他们的理由很简单,高市早苗政策清晰、言行一致。
安倍晋三作为一个比较成熟老练的政治家,很会平衡、拿捏,为了争取民意赢得选举,他会去迎合一些社会情绪;有些东西只说不做,是因为触碰双边和多边关系的红线,或是在某个核心问题上产生重大裂痕以至于影响到执政。
2012年安倍从民主党手中夺权,自民党重返执政。2013年,参拜靖国神社,解禁集体自卫权等一系列动作后,中日关系恶化;从2014年开始有所缓解,之后中日逐渐进入“政冷经热”,到2018年10月安倍访华,中日关系重回战略轨道。本质上,安倍想要遏制中国的意图没有改变,但会根据现实需要做出灵活调整,也会在某些领域做出必要的让步。

1月5日,高市早苗手持安倍晋三画像参拜伊势神宫。
现在高市不断强调自己身上的“安倍门生”标签,但其实两人的风格大相径庭。如果高市继续固执地按自己的逻辑行事,未来还会踢到铁板。她把自己政治上的不成熟通过包装,摇身一变成为“政治强人”,在年轻人看来终于碰到一个首相敢于对一些国家(特别是中国)说“不”,敢于维护日本国家利益,不像以前那些日本政客唯唯诺诺。
一旦社会保守化趋势日益明确,社会就会期待出现一个“强人”,能维护国家尊严利益,能大胆贯彻政策。而高市为了维持自己的执政合法性和政治威望,也在迎合这些群体的诉求,这是执政的危险性。
但如果她想要中长期执政,只靠调动民粹主义、激活保守势力是远远不够的,甚至会遭极端民粹的反噬,她必须在外交、安保政策上放大视野、修正认知,塑造真正有利于日本和地区稳定的国际观。
·真正衡量日美安保质变、日本国家正常化的三个尺度
观察者网:特朗普2021年重新上台后,日本对美日安保的问题是有所紧张的,石破茂时期曾提过安保再承诺的问题,如今日本有意借着美国政治的不确定性与中国的威胁性,以重新确定日美安保同盟、甚至借着美国战略调整来加速推进正常化国家,怎么看待美日安保可能出现的“质变”?
笪志刚:日本安保政策会出现一些重大变化。日美安保条约自1960年代签署,到1996年重新修订,发表《日美安保共同宣言》;1997年修订《日美防卫合作指针》,明确自卫队在“后方支援”美国军事行动中的角色;2015年,日本国会强行通过安倍晋三政府提交的旨在解禁集体自卫权的新安保法案……这一系列事件,是在日美同盟这个大框架下,根据不同时期的情况进行的调整。
日本始终将日美同盟视为日本外交和防卫的基石。它现在借助日美同盟,不断渲染中国、俄罗斯、朝鲜等周边国家的胁迫,实质是想在国际政治、安保、外交领域实现国家正常化。
想要成为正常的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问题呢?比如韩国,连战争指挥权都在美国手里,李在明上台后韩国又重提拿回作战指挥权,韩国要国防自主,现在美国有所松动,如果未来能拿回来,那对韩美同盟来说是一个质变。
2025年10月特朗普访日,在横须贺美军基地当他叫到高市早苗的名字时,她举起手跳了起来。
那么对日本来说,什么才算质变?我个人的看法是,军费增加、落实武器出口三原则、增强军备安保输出能力,部署先进武器构筑反击能力,修改国家安保文件等等,只能说有突破,但算不上质变。
真正的衡量日美安保质变、日本国家正常化的尺度有三点。第一,修改宪法第九条,明确自卫队地位,也就是把自卫队明确界定为国防军;同时加入一些应对战争、危机存亡事态、自然灾害等条款,把修改宪法和国家安保连接起来,打造正常化国家。
很多日本民众仍把宪法视为捍卫日本战后和平道路的一部和平宪法,如果修改之后,日本可以向海外派兵,可以携带武器,可以介入纷争事态,打着各种旗号实施集体自卫权,那是一种质变。
第二,修改“无核三原则”,如果突破核共享,就是重大质变。其他武器装备再怎么发展,还是常规军力的问题。一旦打开第三条“不运进”的口子,美国核武器先运进来,暂时可以使用、发挥威慑力,慢慢地可以共享,再一步步走向自主研发、自主拥核,逐步突破法律界限。这个过程一定会打着周边威胁的旗号,让民众接受。
安倍时期光说不练,就是因为解决不了众议院席位2/3的问题,而且即使解决了,还有公明党的牵制,在与自民党长达26年的合作中,公明党常被外界视为“刹车片”。但现在换成与维新会合作,它在修宪理念上比自民党还激进。
第三,就是对台海的直接介入。这不仅引发中日矛盾,也象征着日本安保的破坏性和威胁性。

美日“铁拳”联合军演于2月11日至3月9日举行
我觉得关键是这三点,其他像发展导弹武器什么的,朝韩都在做,只是军备竞赛层面,并不构成所谓“质变”;但上面这三点——修宪和安保挂钩、无核三原则(首先突破核共享)、介入台海,是质变。
目前根据日本民调,有57%的民众认为高市在介入台海以应对中国的言行是恰当的。如果这个比例上升到70%,高市早苗就真的有胆量敢这么做。反过来,这对台湾岛内“台独”势力也是一种鼓舞,有人说台湾只要挺过7到10天,就会等到外援;外援有谁?除了美国就是日本,而且主要靠日本。
观察者网:最后,想以您去年在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总裁、成为日本首位女首相后提的那句话作为总结:特朗普主义登陆日本,“双右”政权上台,刹车在哪?这个问题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一直叩问日本政治。
笪志刚:确实,那个时候做出这个判断,还带有询问的意思,随着自民党拿下众议院超2/3席位,维新会很快进入“阁内”合作,印证了当时的政治预判变成现实拷问,且在未来数年持续主导日本政治走向。高市早苗以强硬民粹路线、个人化威权风格,精准对接特朗普主义的对外激进、对内动员、弱化制度制衡等核心逻辑。
此次大胜,让自维右翼联盟掌控众议院,推动修宪、扩军、拥核、对华强硬等右翼议程基本畅通无阻。传统温和派与公明党的制衡作用瓦解,在野党无力抗衡,日本政坛的中左力量快速萎缩,以前类似公明党那样的“刹车”效应短期内几乎失效。
众议院多数席位扫清立法的制度障碍,安全焦虑与民族情绪被持续煽动以营造民意共识,美国为推进印太战略,对日本右转持纵容态度,种种因素导致日本政治大概率进入“无刹车”的加速右转阶段。
从这些角度,收个尾的话,恐怕是去年“特朗普主义登陆日本”,如今“特朗普主义正在日本攻城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