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名单第三年:硅谷与旧贵族的基因重组
2026-02-14 16:55

爱泼斯坦名单第三年:硅谷与旧贵族的基因重组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名单上的新名字

 

2026年1月30日,美国司法部公布350万页档案。名单上除了克林顿、安德鲁王子,又多了一些名字:硅谷风投教父、生物科技新贵、加密领域寡头。

 

舆论哗然三天,然后被新的热搜覆盖。

 

这是爱泼斯坦故事的第三次文件解封,也是名单进入公共视野的第三年。

 

  • 第一次是2024年初,几百页,舆论震惊,无人被诉;


  • 第二次是2024年末,更多名字,舆论疲惫,无人被诉;


  • 第三次是2026年,350万页——多到没有人能读完。特朗普说:“大家该回去治理国家了。”

 

三次测试,同一结果:有些人的生命,不能进入审判庭。

 

但真正的信号不在法庭,在名单本身。

 

十年前这座岛还是“老钱的堡垒”——欧洲王室、华尔街世袭家族、冷战政客。那时候,硅谷新贵可能已经在岛上了——只是公众不知道。

 

今天,名单解封,我们看到了邀请函上的新名字。

 

这不是“新钱终于挤进俱乐部”。

 

这是两种权力形态早已完成合流、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二、穿袍贵族2.0:购买“豁免语法”

 

18世纪法国,真正统治国家的是“穿袍贵族”。他们用真金白银从王室买官职,换免税特权和贵族身份。他们是旧制度最忠诚的仆人,也是最大的受益人。

 

历史押韵,但变调了。

 

1999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废除,2008年“大而不倒”成为法律事实。华尔街不再是风险自担的商人,是持牌特权阶层。纾困资金、量化宽松、零利率——这是他们的官职俸禄。

 

硅谷正在购买更高效的形态:不是爵位,是“豁免语法”。

 

2010年,“公民联盟案”打开政治献金闸门,硅谷成为超级PAC最大金主。2018年税改,公司税率从35%降至21%,苹果谷歌微软一次性节税超千亿。2024年AI行政令草案,“开源豁免”条款精准庇护Meta的Llama。

 

每一次,制度都在行使“自我豁免权”。

 

孟德斯鸠设计三权分立,从来不是让平民对抗精英,是让精英内部别互相毁灭。国王别砍贵族的头,贵族别推翻王座。

 

三权分立不是人民的盾牌,是精英的内部分赃协议。

 

硅谷的购买方式更隐蔽:不是塞现金,是旋转门期权。前FTC官员去科技公司当高管,前国防部高级职员去Anduril当政府关系主管,前SEC官员回律所为加密客户提供服务。

 

比华尔街更进一步:华尔街买政策豁免,硅谷买定义豁免的语法。

 

三、岛屿:阶层基因重组的圣坛

 

但政治献金和旋转门,解释不了彼得·蒂尔。

 

PayPal黑手党教父,Palantir创始人,Facebook第一个外部投资人,《从0到1》作者——这可能是过去二十年硅谷流传最广的垄断神学教科书。

 

他也是爱泼斯坦岛屿的多次访客。

 

蒂尔从不掩饰对“规则之外”的向往。2016年他是硅谷唯一公开支持特朗普的科技巨头,捐赠125万美元。不是认同政策,是认为特朗普可能打破建制派的规则闭环。

 

他资助阿桑奇,又在他被困厄瓜多尔使馆时撤回支持。他是豁免权收藏家,测试自己能在多少条规则边缘自由进出。

 

《从0到1》里他写:“垄断企业不再忙于在现有秩序里竞争,而是按自己的意愿重新定义秩序。”

 

这句话可以读作商业哲学,也可以读作岛屿的入场须知。

 

蒂尔出现在名单上,不是因为性欲,是身份认证。他早已赢遍“体面游戏”——IPO、杂志封面、学术荣誉。但他无法向自己证明:这套游戏本身有意义。

 

于是他和穿袍贵族做了同一件事:发明另一套游戏。风险真实,代价真实,快感才真实。

 

岛屿是阶层基因重组的圣坛。

 

一边是世袭的、附着于国家身份的礼仪性权力——王室头衔、古老姓氏、冷战人脉。

 

另一边是自创的、附着于技术基础设施的实质性权力——算法、平台、情报合约、全球供应链。

 

前者需要后者保持对物理世界的控制。后者需要前者完成从“暴发户”到“贵族”的身份认证。

 

蒂尔不是“挤进”老钱俱乐部。他是携带自己的权力形态前来会师。

 

18世纪,资产阶级买官职是为了变成贵族。

 

21世纪,蒂尔与老钱同席,不是为了变成对方。

 

他早与对方共同演化为一个尚未命名的新物种——只是我们现在才看清它的轮廓。

 

这个新物种的成员,既有纳斯达克代码也有岛屿邀请函;既在宪法框架内行使制衡,也在夜色中确认豁免;既捍卫“程序正义”的法律神话,也共享“渎神不受罚”的身份默契。

 

他们是同一台空转机器的不同零件,磨损方式不同,但润滑同一种特权。

 

四、渎神者的经济学:科恩理论的上下两端

 

社会学家科恩发现:底层青少年通过犯罪获得地位。他们达不到中产体面标准,于是把粗野、暴力、蔑视规则树立为荣誉准则。

 

这是身份挫折下的尊严重建。

 

但科恩没活到看见另一半图景。

 

底层的版本:俄亥俄州扬斯敦,工厂关闭,父亲酗酒。少年知道偷车会被抓,知道案底会跟十年。但他还是偷了。

 

不是因为缺车开。是因为在那条街上,敢偷车的人会被高看一眼。他买不起耐克鞋,买不起车险,买不起任何“体面入场券”。但他可以用一次凌晨三点的破窗、一次警笛中的狂飙,换三天仰视。

 

这是犯罪作为身份投资。回报率极高,代价极高——而他几乎没有其他资本。

 

顶层的版本:私人飞机降落美属维尔京群岛,手机信号被屏蔽。亿万富翁知道暴露的后果——媒体围剿、国会听证、终身标签。但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度假地。是因为在那个圈层里,能进入这座岛的人会被同类高看一眼。他早已拥有财富、权力、荣誉,一切“体面游戏”的奖杯。

 

但他买不起的只有一样:证明自己真的在规则之外。

 

这是犯罪作为身份确认。代价极高,回报极其私密——只在同类目光中存在。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几乎不需要承担实际成本。

 

2008年爱泼斯坦的认罪协议里有一个细节:联邦检察官起草了53页起诉书,涵盖数十项性交易指控。最终他只承认一项“招嫖”,服刑13个月——每周6天、每天12小时外释,待在棕榈滩的办公室里。

 

那栋楼今天依然是地标。

 

2019年爱泼斯坦被捕后,一位名单上的科技亿万富翁被记者问及此事。他的回答:“他们是在猎巫。”

 

不是否认,不是切割,是把司法程序重新定义为迫害仪式。

 

潜台词只有同类能听懂:“我和他们站在一起。你们抓不到他,也就抓不到我。”

 

底层少年偷车:风险100%,收益是街头三天的尊重,成本是十年案底。

 

顶层精英登岛:风险无限趋近于零——只要名单不公开,只要公开了无人在意,只要在意了也能自辩为“猎巫”。

 

收益是阶层内部永恒的身份确认——那种“我去了,我做了,我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生”的、渎神者的平静。

 

那位说“猎巫”的亿万富翁,至今未被起诉,未被传唤,仍在发布新品,仍在接受杂志封面拍摄。

 

渎神不受罚,比渎神本身更有说服力。

 

五、认知剥夺:愤怒为何咬不住实体

 

这套精英身份实践能长期维持,需要一个隐秘前提:底层无法将愤怒转化为有效政治追责。

 

不是因为不愤怒,不努力。是因为转化愤怒需要一系列被系统性摧毁的认知能力。

 

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数据:54%的美国成年人阅读水平低于小学六年级。

 

这不是“文化程度低”,是功能性文盲。

 

读不懂工会章程,就无法参与集体谈判;读不懂政策白皮书,就无法辨别竞选承诺;读不懂复杂投票法案,就会被极简口号捕获;读不懂历史叙事,就无法把苦难放在更长时间线里理解。

 

无法处理抽象文本的人,必然依赖具象情感动员。他会相信“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好人”,而非“这套政策对我长期利益是否有利”。

 

这不是道德缺陷,是认知基础设施的全面溃败。

 

过去三十年,公共教育衰退、批判性思维污名化、严肃媒体萎缩、社交媒体碎片化——系统性地摧毁了公民本应具备的认知装备。

 

经济剥夺只剥夺你的现在。认知剥夺剥夺的是你摆脱剥夺的能力。

 

于是愤怒无法转化为知识,只能转化为意象。

 

示威是愤怒的意象。热搜是愤怒的意象。“某某必须下台”的标签是愤怒的意象。

 

意象可以传播,可以消费,可以变现——但意象咬不住实体。

 

六、仪式化反抗:当愤怒被驯化为秩序的一部分

 

这是当代治理术的最高成就:把反抗从威胁转化为仪式。

 

中世纪狂欢节,农民可以在一天之内嘲笑国王、亵渎教会、颠倒等级。但午夜钟声一响,所有人必须回到阶级位置。

 

当代示威也是如此。有申请、有路线、有警方协助、有媒体直播、有名流声援。第二天,街道冲洗干净,华尔街照常开盘,国会照常休会。

 

反抗获得了表达,秩序获得了合法性。

 

双方都满意。只有问题本身,没有被触碰。

 

信息环境的设计逻辑:热点生命周期天然控制在3~7天。

 

第1~2天曝光震惊,第3~4天细节分化,第5~7天新事件入场、旧事件退场、算法切换流量。

 

这不是自然规律,是注意力库存的刚性兑付。


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是线性排他的:此刻的热搜占据此刻的屏幕,此刻的屏幕挤走上一刻的热搜。平台不需要“压下”任何话题,只需要等待用户对旧话题的疲劳曲线与广告商对新流量的付款意愿完成交叉——那个交点,就是旧事件的死亡时间。

 

这不是编辑委员会决定“把爱泼斯坦压下去”。


他们只需要不做任何事。


三天后自然会有新的灾难、新的丑闻、新的名人婚变。

 

特权阶层不需要控制舆论,只需要比舆论活得更久。

 

七、制度空转:噪音伪装成运转声

 

现在可以把所有线索织成一张诊断图:制度空转的晚期形态。

 

什么是“制度空转”?

 

不是不运转,是运转不产出结果。国会开会,但不立法;法院判决,但不触及结构;媒体曝光,但不改变权力分配;民众投票,但不影响政策方向。

 

所有部件都在运动,但传动轴已经脱落。发动机轰鸣,车轮不转。

 

这不是故障,是设计逻辑与环境严重错配时的必然状态。

 

三权分立是为“可见的权力中心”设计的。

 

但今天的权力不再长成政府的样子。

 

它长成算法的样子——平台规则即是法律,却没有立法听证;

 

它长成流动的样子——离岸账户与跨境架构,使国家管辖权变成地理套利的标的;

 

它长成理性的样子——“资本配置”“系统优化”“股东价值”,这些无人格的话语取代了可被投票、可被弹劾、可被起诉的自然人。

 

它甚至长成了“发币”的样子。

 

2024年至2026年间,特朗普三次发行个人加密货币——$TRUMP、WLFI、DJT。一夜之间,账面浮盈数百亿。

 

在以往的秩序里,这是在位总统不可想象的行为:利益输送过于赤裸,合规边界过于模糊,道德风险过于刺眼。

 

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听证会,没有调查,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特朗普找到了制度的漏洞,而是他重新定义了“总统”这个词的语法。

 

作为回报,硅谷得到了什么?

 

2025年,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集体搁置;2026年AI行政令草案中,“开源豁免”条款精准庇护Meta的Llama;数据隐私法案在国会搁浅,游说账单显示,苹果、谷歌、OpenAI是过去两年华盛顿最大的“培训费”支出者。

 

这不是交易,是默契。

 

硅谷用对特朗普个人的忠诚——竞选捐款、平台倾斜、算法沉默——换取了对自己商业模式的体制性豁免。

 

他们不再需要买通国王。他们让国王变成自己人。

 

八、结语:谁还记得岛屿?

 

爱泼斯坦的岛屿不是孤岛。它是旧制度晚期,特权阶层为自己修建的最后一处渎神圣殿。

 

在那里,人类最顶层的权力与最底层的欲望完成仪式性交媾。仪式结束,权力者穿戴整齐,回到国会山、白金汉宫、华尔街,继续治理世界。

 

岛屿沉入海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法庭文件,在三年五年十年后被偶然解封,激起三天舆论浪潮,然后被新的灾难覆盖。

 

公众的遗忘不是罪过。罪过是制度从未期望公众记得。

 

因为记得需要持续的关注力、跨案例的模式识别、对制度漏洞的技术性理解——这些是被系统性剥夺的能力。

 

他们不是生来健忘,他们是生在被训练成健忘的环境里。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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