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代科卉
“Seb‘s”俱乐部,洛杉矶的一角,夜色里的灯牌并不显眼。
推开门,烟雾与萨克斯的低鸣缠绕。台上的音乐人演奏着爵士乐。灯光压低,钢琴声一寸一寸铺开。《City of Stars》的旋律再次响起。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台下的Mia,台上的Seb只需一眼,时间就被拉回了过去——那个关于落日、高速公路上的狂舞、格里菲斯天文台的星空,以及那个“假如可以重来……”的平行时空的梦。
2016年,《爱乐之城》横空出世。影片横扫颁奖季,不仅创造了金球奖“七提七中”的历史纪录,更斩获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等6项大奖,全球票房超过5亿美元,成为当年最受讨论的电影之一。
10年后,情人节当天,《爱乐之城》10周年重映。当年那个曾引发全球观众“意难平”的结局,在这个常被称作“爱欲危机”的时代重返银幕,显得尤为意味深长。
如今,人们依旧为了长达7分钟的“假如”流泪,但更多人说:“能共舞一段,就很好了。”
01
从“意难平”到“共舞”
一个网名叫AQA(以下简称“小A”)的观众,写下了她的感受。
“我讨厌LA LA LAND最重要的原因,是它传递的那种价值观。成功(野心)比爱更重要。”这是她第一次留言,怒气冲冲。之后,她多次更新这条影评。
第一次,她说,“I will always love you”后的再也不见是一种诅咒;第二次,她坚持“真爱是不离不弃”;第三次,她说,相信爱情,就是相信人性。我愿意相信。
然而,最后一次更新,她却写,再回头来看,没有之前那么执着了。一定要呆在对方身边,为此放弃一切的感情也是可悲的。要先爱自己。
影评停在了这里,但变化并没有停。

豆瓣上的高赞影评
从愤怒到执念,从执念到松动。小A的几次更新,几乎像是这10年间一部分观众情绪的缩影。回望2016年,那是一个还愿意为“错过”较劲的年份。
那一年的年度汉字是“规”,年度词汇是“小目标”。普通人的日常里,充满期待与调侃。人们在互联网上谈论着“洪荒之力”和“友谊的小船”,自嘲“葛优躺”和“蓝瘦香菇”,也在朋友圈里大方地转发“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人们坦然地谈论微小而具体的获得感,也依旧心无芥蒂地相信着宏大的感情。
那两年,银幕上并不缺少关于“分离”的故事。
2016年上映的《你的名字。》,泷和三叶在阶梯上擦肩而过。观众屏住呼吸,等那一句“你的名字是——”。很多人相信,命运不会让他们就此错过。《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艾利奥对着壁炉流泪的特写镜头成了“夏日限定”的注脚。
心动短暂,但真实。痛苦漫长,却值得。
人们相信,爱可以跨越生死、时空、阶级、疾病。即便故事里的角色没能走到最后,观众也愿意替他们保留一个更好的可能。
但转折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大众审美的风向,悄然转向某种“BE式的释然”。
2021年,《花束般的恋爱》问世。小麦和小娟,两个从共享耳机、穿同款白鞋开始的灵魂,一度相信“恋爱就像派对,总有一天会结束,但我的爱情会活下来”;说出“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和你保持原样”。
然而,花期终去,重逢时,他们谁都没有回头,只是在彼此看不见的背影后,默契地挥了挥手。
到了2024年,这种情绪在《机器人之梦》中更甚。那只孤独的小狗与他的机器人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却因一场意外从此失散。它们曾竭力寻找,却终究错过。电影的终章,它们隔着遥远的天际线,分别与新的舞伴跳起同一支舞。
从“意难平”到“能共舞一段,已经很好了”,爱情不再自动指向终点,而更像是一段阶段性的同行。
“不在一起也没关系,我们曾在一起过”。
02
BE是另一种圆满
有关“情”的语气,就这样悄悄变了。
“恋爱脑”从一种单纯的深情演变为全民警惕的风险,需要付费请主播“骂醒”;Situationship、Nanoship等描述短暂、轻量关系的词汇进入日常,用来消解承诺的沉重。
人们高喊“先爱自己”,却又为那些能彼此成全、体面告别的“引导型恋人”心动。在“爱你老己”的自嘲声中,很多人说,我们进入了一个“爱欲危机”的时代。

但在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金雯看来,这种危机或许被放大了,她提出了一个更具生命力的视角:“重建。”——“从过去情感的废墟上,重建一种更协调的爱。”
要理解今天的清醒,或许需要把时间线拉长。
金雯长期深耕情感研究与文学批评,她向Vista看天下梳理了“情”的变迁。19世纪的欧洲浪漫主义,爱情被赋予了“内在超越”的意义。人虽有欲望,但爱可以让肉体超越平庸,成就一种利他的、高尚的神性。爱不仅是私人情感,更是个体完成自我的必经之路。
在中国,爱情的现代性始终与时代变革缠绕。晚清以来,“情”成为重要主题,鸳鸯蝴蝶派关注男女爱欲,本质上冲击礼教、探索新伦理。私人情感不仅是个人选择,也承载着反抗与更新的功能。从悲痛与哀情中产生的力量,常被赋予社会动力。
“这个时候,爱情实际上就是一种提纯的情感,提纯的欲望,一种极致净化的欲望,给人带来超越的欲望。”
真正大规模的“浪漫爱启蒙”,出现在改革开放之后。20世纪80年代,琼瑶小说、粤语流行歌、金庸武侠的大情大爱进入日常生活。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与欲望值得被承认、被讲述。那是一种情感启蒙,带着新鲜与昂扬。
到了20世纪90年代与千禧年初,市场逻辑全面渗透生活。爱情开始与房子、收入、阶层流动紧密绑定,婚恋被量化,“条件”变得可计算。浪漫爱逐渐被商品化——感情可以被定价,也可能成为向上流动的筹码。
随之而来的,是幻灭与反思。高房价、就业压力、阶层固化让“为爱冒险”的成本变高,“白头偕老”的叙事不再理所当然。
于是,我们看到观念的转向。
人们开始警惕“恋爱脑”,强调自我边界。爱情不再被默认为人生的终极答案,而是一种需要协商、需要自我保护的阶段性经验。在金雯看来,这种转向未必意味着爱欲衰退。相反,它可能是一种权利的回位——人们意识到自己有权重新定义浪漫爱,而不是被既定模板所规定。

《爱乐之城》小红书评论
就像,从《爱乐之城》到《花束般的恋爱》,过去我们习惯用BE(Bad Ending)来形容其中的伤感。但也许“BE”这个词本身就预设了情节的优劣,也隐含着我们对生活脚本的期待。
今天的观众,更容易接受那种“开放式的分离”。并非意味着大家开始放弃爱情,而或许是,大家变得更谨慎,也更自觉。
走出那种“非你不可”的悲剧感,未必是爱欲的丧失,或许恰恰是我们在废墟上,学会了如何更清醒地与另一个人共舞。
以下,是Vista看天下与金雯的对话节选:
Vista看天下:这几年,关于关系和情感的定义层出不穷。从“Situationship”,到如今的“Nanoship”,再到“引导型恋人”,你怎么看待这些概念?
金雯:现在的年轻人,总体认知更加清醒了。对于生活该怎么过,整个社会该怎样运行,大家普遍感到迷茫。所以,大家开始对既定的观念、传统价值产生反省。
“浪漫爱”这个概念并没有消除,只是“定义权”回到了个人手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和自由去重新定义“什么是有价值的情感关系”。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消亡,而是意见和生活方式的多元化。
Vista看天下:你之前梳理过从鸳鸯蝴蝶派到琼瑶派的脉络。顺着这个线索,20世纪末,《泰坦尼克号》,再到《爱乐之城》,再到今天的《机器人之梦》《花束般的恋爱》,观众对情感的理解似乎更丰富了,不再强调所谓完满结局。
金雯:“爱自己”确实是社会潮流的标志,也显示了年轻人的觉醒。90后成长在父母期望和学校管制之下,但00后、10后获取信息的渠道完全不同,他们不会天然服从权威。因此,把自主意识放在首位,是很自然的选择。
我自己也很支持这个理念。虽然我是70后,但我很早就意识到,爱情不能让你失去底线。我的底线就是个人的发展和事业,爱情不能影响这两点。这不代表我们要成为孤岛,而是要在“他人福祉”和“自我成长”之间达成平衡。如果两者发生严重冲突,那说明这件事情不合理,没必要吊死在一种幻象上。
Vista看天下:这和今天年轻人强调自我边界的选择很像。
金雯:对。每个人的最高需求之一,是在自我成长和他人福祉之间找到平衡。如果两者严重冲突,就需要其他方式,而不是执着于幻想。比如,两个人分开,但各自发展事业,同时保留了彼此的情感和忠诚,这就是一种两全其美。
现代人更灵活。他们不是孤岛,也不是自恋狂,而是希望个人与他人之间能达成平衡。只要没有执念,抛开既定幻想,这种平衡完全可以实现。
Vista看天下:我们刚刚提到的《正常人》《爱乐之城》,这些作品以前大家会用bad ending来形容它是个悲剧。但现在好像这种所谓的BE文学——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可以不用BE来形容它?
金雯:没错。从《爱乐之城》到《花束般的恋爱》《机器人之梦》,过去人们会用BE形容结局悲伤,但今天观众更容易接受开放式分离——不必贴上“好”“坏”的标签。BE的概念预设了情节优劣,也反映了我们对生活脚本的期待。
年轻人没有放弃爱情,而是在废墟上学会更清醒地与另一个人共舞。
Vista看天下:当下流行说“引导型恋人”,用这个解释去看,Mia和Seb好像都是引导型恋人?
金雯:其实我也不好完全定义“引导型恋人”,大家理解可能各不相同。但如果把它理解为互相鼓励、互相看见对方、给彼此情感滋养,让对方成为最好的自己,我是赞成的。
爱情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就是友谊——爱人之间首先要是朋友,最好的朋友。看到对方的优点,成为最懂对方、最有力的支持者,这本身就是一种健康的爱情实践。
Vista看天下:你之前也提到,现在年轻人追求“无坚不摧的自我之爱”,引导型恋人会不会强化这种趋势?会不会带来危险?
金雯:自我之爱当然需要,但如果它滑向了对所有情感的拒斥——因为害怕受伤、害怕个人空间被侵占而切断所有连接——那会带来心灵的极度贫乏。
没有一个人能长期压抑社会情感需求。所谓的“无坚不摧”,往往也是最高的脆弱。如果没有一个情感支撑网络,那么个人会习惯于用名利追求来代偿缺失的情感满足,导致过于汲汲名利,无法为事业注入更高的理想;且若个人发展失利,精神也可能会全面崩溃。
它会不会加剧一种个人中心的倾向?
应该不会。如果你能够看到对方,同时对方也能看到你,双向的、平等的关系,应该是互惠互利的。它不应该是导向一种极端的自我封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