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谢无忌，编辑：Felicia
在动作电影的黄金年代，前辈已经拍出太多经典打戏了，而有着“童星”之名的谢苗，还在想着突破的路径。
不久前，谢苗刚结束了为期11天、每日奔赴一城的高强度路演。随着《东北警察故事3》电影上映，此前深耕网络电影领域的谢苗，凭借一身硬功夫强势杀回大银幕。这更像是一场跨越32年的“约定”：
1994年，9岁的谢苗在《新少林五祖》中凭着沉稳的武打功底，与李连杰搭档出演“父子兵”，就此成了功夫童星的代表。
随后，“李连杰接班人”“功夫小子”等光环纷至沓来。众人艳羡他年少成名，但谢苗之后的演艺之路并未如外界想象般顺遂。若非近两年《目中无人》与《东北警察故事》系列爆火出圈，在公众视野中，谢苗似乎已“隐退”多年。
“原来他还在打”——这是观众对谢苗回归后最常见的惊叹。这句感叹对他而言意味深长：在成为“天选童星”的巅峰之后，他经历了在圈内外的游离与沉浮，从边缘地带一路打回大银幕。这条路，他走了近20年。
“比洪熙官还要酷”的小孩
1993年，《新少林五祖》在北京开机，导演王晶在北京市少年宫选拔武术苗子，9岁的谢苗最初试镜的角色是“马家小少爷”，但王晶敏锐地察觉到，谢苗稚嫩圆润的脸庞下，眼神坚定且带着锐气，更适合扮演洪熙官之子“洪文定”。
于是，观众看到了李连杰饰演的洪熙官带着一个比他还要酷的儿子出场，不走寻常小孩路数的洪文定，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酷飒。戏外的谢苗，对那部戏的残存印象是艰辛的体感：被冻得难受的冬天，凌晨三四点爬起床拍打戏，第一次吊威亚。他回忆道：“‘少林五祖’里我们6个小孩都挺能吃苦的，没有谁半途说不拍了。”
这种耐力，或许源于7岁就被母亲送到北京市少年宫学武术的经历。据谢苗回忆，那会的少年宫武术班并不像现在的兴趣班，而是带着“体校专业训练”的味道，每天都要压腿、劈叉，周围的小孩常常哭成一片。
早在9岁之前，谢苗曾客串过电影《边城浪子》的一场戏，他记得当时自己沿着楼梯往上冲，半途被“不知道哪来的飞镖射中了喉咙”。初次接触电影让谢苗觉得新鲜好玩，他笑称：“让一个7岁多的小孩从那么长的楼梯滚下来，确实挺疯狂。”
谢苗凭借“洪文定”一炮而红，1994年，谢苗受邀赴港，与周润发和梅艳芳等明星搭档出演电影。那时的中国香港，对谢苗来说就像一个闪烁着诱惑光芒的奇幻世界：“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次实现麦当劳自由，在大街上看到可以闪光的运动鞋，还有游戏机是手持式、插卡的，感觉太厉害了。”
当时正值香港电影的黄金盛世。那一年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周润发的赌神系列、林正英的灵幻片、李连杰的武侠片、成龙的动作喜剧和警匪片层出不穷，小小年纪的他，在片场当中直接感受着生龙活虎、实打实“拿命搏”的动作戏场面。
谢苗印象深刻的细节发生在《赌神2》收工时。当时剧组车辆准备开往河对岸，可路边乱石阻碍车辆通行。他发现第一个下车清理石头的人，竟然是周润发。“发哥和梅姐都是当时的超级大明星，但他们在现场完全没有任何明星的架子，非常平易近人，就是当成工作在做。”
谢苗微博上发了过往《东周刊》的旧相片。（图/微博@演员谢苗）
时隔多年，谢苗回头才想起来这种敬业和拼搏的工作态度成为了他的精神养分，只是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并未来得及领会。拍完《赤子威龙》后，10岁那年，谢苗的父母决定让他回北京重返校园生活，他就此告别了如梦似幻的电影世界。
在外人看来，这是造成谢苗错失事业巅峰的遗憾，但他至今认为，即便重新选择，结果依然如故：“当时留下来继续拍不是不可以，但顶多再拍一两部电影。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电影的）变数很大，没有必要一直等着别人选择自己，但我无论如何还是会回来的。”
“童星加不上什么分”
童星光环脱落了，谢苗回归到一个普通小孩的生活轨迹，戒断反应给他带来了一些落差感，年纪尚小的他曾用半年时间适应。“当时在香港大家都哄着你玩，给你好吃好喝的，回北京之后，到了武术队，训练动作做不好了，教练只有棍棒伺候。”
在寒暑假期间，偶尔也有一些片约上门找谢苗客串出演。谢苗认为最难熬的阶段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当时的他有敏感自卑的心态，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演戏，在镜头前束手束脚。
2002年，谢苗考入了首都体育学院（现首都体育大学）的民族运动专业。那一年他与同样拥有童星背景的曹骏一同出演了电视剧《宰相小甘罗》，他饰演的少年嬴政获得了不少肯定，让原本迷茫的他找回了一丝自信。
即便如此，他终究没有坚定自己要走演艺这条路。大学毕业后，他差点准备回高中母校入职，成为体育老师。这时，他碰上《少林寺传奇》剧组向他抛来的橄榄枝。他遵从内心的选择，接了惠忍这一角色。这部戏将他拉回了演艺圈，也让他重新连接上了童星谢苗的武打世界。
回想那一节点，谢苗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注定让他坚定了演艺这条路。但时隔15年，动作片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童星”已成了不合时宜的标签。“圈子里，大家（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我这个童星，但那时我已经长大了，童星加不上什么分。”
谢苗陆续演了几部戏，依旧没什么水花。他陷入了几年的低谷期，待在家里，最长半年没有接到戏约，被网友列入“复出后无人问津”的童星名单。
但对谢苗而言，“童星”这一标签早就已经没任何意义，“大家印象中好像都觉得我小时候拍过戏，可以积攒出和这么多大明星拍戏的经验和路子，可问题是那个年代连手机都没有，我没地儿找人家去。当然，如果头很铁，想做也能做到，但我肯定不是那样的人，还是不要做自己不太擅长的事情。”
后来谢苗又碰上了网络电影行业的起步阶段。在接到网络电影的邀约之前，他差点熬不住转到幕后做武术指导，这份邀约对于当时的谢苗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没有担忧网络电影市场，也不在乎戏是在哪个平台播出，他的出演是出于对动作戏的热爱，为了在幕前发挥自己的动作戏特长。
投身网络电影就像他孤注一掷的冒险。2016年，他拍摄了第一部网络电影《大梦西游》。随后网络电影行业经历了从“草台班子”到精品化的过程，他拍的作品涵盖了名著改编、武侠、历史英雄及现代动作等多种类型。直到动作警匪片《东北警察故事》以及随后的武侠片《目中无人》，谢苗凭借扎实的动作实战风格赢得了口碑，被更多人看见了。
那年是2021年。后来的五年间，他保持着极高的产量，甚至曾创下一年拍摄7部网络电影的纪录，被人称为“网大一哥”。在《东北警察故事》豆瓣页面上，热门第一的评论写着：“网大分两种，一种是谢苗的，另一种是别人的。”
“李红旗就是我的那道光”
碰上《东北警察故事》系列之前，谢苗形容自己在网络电影行业摸爬滚打的日子，就像在黑暗的环境当中瞎演，而观众的肯定就像一盏灯，照进来的一条光束，让他能沿着这条光束的方向表演，直到慢慢被更多观众看见。
“李红旗就是我的那道光。”谢苗在遇见李红旗这个平民警察的角色之前，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武术人的板正气质。一开始谢苗的妻子不看好这个角色，认为《目中无人》当中的侠客成瞎子更符合他的气质。“她总觉得我有一股侠客范儿，好像跟生活中的小人物不搭。后来看完李红旗，她就说‘我错了’。”
无论是《目中无人》的成瞎子，还是《东北警察故事》的李红旗，谢苗觉得这两个角色性格中都带着自己的“韧劲儿”。成瞎子是个孤傲、话少、重义轻利的江湖隐士，是导演杨秉佳专门为谢苗打造的。此前两人合作过多部网络电影，因此培养了默契，“我们是先成为朋友，然后他才按照我的样子，写出成瞎子这个角色，所以贴合度非常高。”
李红旗一角则有一种死磕到底的“轴劲儿”。《东北警察故事》系列中，有很多场面被网友奉为精彩打戏，网友称“久违地看到了港片动作戏里拳拳到肉的真实质感”。
《东北警察故事2》当中，反派马强看着被打晕在地的李红旗，落下了一句话：“一个月挣多少钱，拼什么命啊。”这是编剧兼导演杨秉佳对谢苗早年出演的电影《给爸爸的信》的一次致敬。1995年，谢苗与李连杰搭档出演《给爸爸的信》，在当中饰演反派的于荣光，对饰演警察的李连杰说了类似的台词——“一个月才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后来我们就想，既然很多人会对这个问题有疑惑，那我们就给你算算，让你们知道我（李红旗）到底挣多少钱，就有了那一段回答。”当马强拎着一包钱准备离开，背后传来李红旗的声音：“基本工资2100，外勤补助400，饭补300，油补100，伤病补贴150，我就挣这些，足够了。”谢苗解释着这场戏的用意，同时又像与9岁的自己来了一场隔空对话。
戏中高难度的动作表演一直为网友称赞。其中一场戏拍摄于高速公路边的公共洗手间内，两人要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当中摔打、搏斗。这是谢苗进组拍摄的第一场动作戏，连续拍了三个晚上。有时候导演喊“过了”，但他与对手演员刘峰超一直反复琢磨动作，第二天两人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身上布满了淤青。
相比起前两部，《东北警察故事3》在原本动作戏的基础上，将李红旗这一人物引入了轻松喜剧元素，消解了部分现实题材带来的沉重基调。这是谢苗觉得第三部最新鲜的亮点。
动作戏依旧是这一系列的亮点。延续着第二部在狭小空间当中打斗动作连贯的风格，在电影《东北警察故事3》中，黄米依饰演的秦姐（秦叶蓉）与丈夫（赵婧舒玉饰演）夫妻档对打李红旗的动作场面让人直呼精彩。在动作编排上，谢苗与导演共同探讨如何让镜头呈现得更加完整与连贯。对于他而言，好的动作戏是连贯性、流畅感和节奏感都兼具的，但难点在于编排的创新。
“你想想，在最黄金的时期，前辈们已经拍出来太多经典打戏场面了，留给我们后人的创新空间越来越少。我们要在呈现打戏的真实感上强调动作美感，在中间找到平衡点是最难的，而且还要让观众看不腻。”
“拍到打不动为止”
演绎成瞎子和李红旗两个角色，让谢苗摸索到了适合自己的表演，也找回了与观众的连接感。
这场时隔多年的院线电影之约，让越来越多人重新看到了谢苗。“谢苗早该火了”，不少网友因看到熬出头的谢苗表示感动，还有网友给谢苗贴上“动作片接班人”“扛旗人”的标签，他对此很淡然，“我觉得每一部片，不管从文戏还是武戏上，我都认认真真去做，我能做的只能是如此，剩下的我也控制不了。”
在《东北警察故事3》之后，谢苗还有一部进军国际影坛的电影《火遮眼》，这部戏在上映前已经在多伦多电影节、西班牙锡切斯电影节和釜山电影节亮相，被很多影人看好，认为是谢苗的最新突破。拍动作戏前的训练，谢苗称经常触及自己的极限。如今，谢苗已到了41岁。他觉得自己还是当打之年，他只想踏踏实实、一部部拍下去，“尽量多拍，拍到打不动为止”。
有人认为，动作片的镜头能借助AI呈现出更强烈、更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但谢苗始终觉得AI短时间内还替代不了真人拳拳到肉的真实感。“我觉得动作片的魅力还是在于人的极限是在哪里，观众希望看到人的突破。”
在这部新戏里，他首度饰演一个营救爱女的父亲。巧的是，和他搭档的童星是参演《目中无人2》的杨恩又。
杨恩又饰演的张小渔一角是独行侠成瞎子的情感软肋，与他相互救赎。故事的结尾，成瞎子替她完成复仇，让她帮自己回到长安，完成做个普通人的愿望。与第一部不同的是，谢苗觉得成瞎子打完架后会找一个台阶坐下，“他累了。他完全变成了一个脚踏实地、扎在土里的侠客。”
杨恩又拍摄《目中无人2》时刚好9岁。她与谢苗恰好在这部武侠片中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传承和互文——9岁的谢苗从当年的“功夫小子”变成了如今的“盲侠”，而他身边搭戏的小孩，也处于他当时的年纪。
提起杨恩又，谢苗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跟她的互动比我小时候那会跟前辈的互动多一点。我觉得她是老天爷给饭吃的那种演员，特别灵，很聪明。”
“有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有一点。”谢苗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