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Sir电影 ,作者:毒Sir
从7.8到8.1。
收视率和热度都平平,话题峰值来自于开播时“人吃人”的大尺度历史还原。
往下看,吐槽的声音也不少:
剧情太乱,没有主线,不喜欢男女主。
但也有不少沉浸式观影的观众。
大结局后聊一聊,到底值不值得入坑——
太平年
放眼国产剧史。
大投资、精良制作常有,但如此敢拍乱世的国剧不常有。
分裂和混乱,就是它要呈现出的样子。
其实有的时候,也不必非要坚持一个所谓的“主线角色”。
一个反例,让明粉又爱又恨的《大明风华》。
拍得确实挺好看,名场面被反复回味,关于明朝的二创视频也总爱从这部剧里找素材。
被诟病最多的,是女主孙若薇。
为啥用这样一个人当主角?因为她活得够长,从明成祖的孙媳妇,到明英宗的皇太后,足够把老朱家几代人的事串起来。
既然她是主角,那肯定要美化一番。
比如突出她的聪明才干,得到朱棣赏识;为了衬托她的品德,把胡善祥推到反面,甚至安排了出轨情节。
于是明粉看了都要跳脚——怎么这样洗白“妖后”孙若薇。
所以说,历史不是爽文,很难由一个大男/女主掌握大局,撑起一片天。
非要这么来编,就不得不扭曲历史。
说回来。
如果接受了《太平年》的散装设定,有时间看下去,还是会有收获的。
01
这是一个难以概括的时代。
大家应该都熟悉“唐宋元明清”,却不得不跳过这个混沌期。
那就是“五代十国”。
教科书上,它跟“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一起挤在半页纸上,统共不到两百字。
因为根本讲不清楚。
太。乱。了。
短短53年,中原换了5个朝代;十几个国,共计55个帝王……
这么说吧。
剧中,五代天子登基的戏是一起拍的。
想象一下拍摄现场,8个皇帝排队挨个登基——
:登完你的,登你的,登完你的,登你的....
可谓是百登夜行了。
荒诞吗?
但这就是五代。
皇位不是继承的,是轮流的。
907年唐朝灭亡后,朝代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顺序更替。

天下也不是统一的,是暂借的。
第一集石敬瑭(海一天饰)之所以能篡位,是因为他把燕云十六州(咱今天的首都北京也在其中)打包卖给了敌国契丹,又舔比自己小十岁的契丹主为爸爸。
这才借来了兵,灭了他老丈人的后唐。
史称“儿皇帝”。

△燕云十六州地图
后来呢。
没几年石敬瑭死了,他养子石重贵(任宥纶饰)上位后,嫌“儿皇帝”太窝囊,不想再给契丹当孙子了。
于是,他想把他爹卖出去的燕云十六州收回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
派出的二十万大军投敌了。😰
“孙皇帝”不仅成了真孙子,国也让契丹给灭了。
最后只能披发赤足,拴着只羊跪迎契丹主入主中原。
你能说得清谁对谁错吗?
卖国求荣的成了天子,想北伐收复国土的却成了“负义候”。
这个变幻莫测的世道。
人人都可能是皇帝,也人人都可能是乱臣贼子。
唯有一人不变——
中原十朝元老,宰相冯道(董勇饰)。
前前后后,冯道侍奉了十位国主。
不管前主后主有何国仇家恨,他一一都俯首称臣。
耍滑头?墙头草?没节操?
在后世眼中,他的确是。
欧阳修骂他“不知廉耻”,司马光说他“奸臣之尤也”。
但站在人民史观上看,他又是当时中原最有分量的话事人,甚至,是家国秩序的维持者。
冯道并不忠于某个皇帝。
他效忠的是——
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净安宁的世道。
契丹入主中原称帝后,看到自己夺下的江山,不过是一片生灵涂炭。
耶律德光问冯令公:
朕的百姓怎么都在街上讨饭?是自家不会做吗。
冯道的回答,主打一个PUA:
这些百姓啊时至今日
包括那个“卖国贼”桑维翰,你也很难用“忠奸”来评判。
没错,燕云十六州是他卖的,后晋也是他卖的。
可如果你把时间线拉长——
他和冯道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守城,是想给中原留一个体面;劝禅,是避免屠城再起;处死叛贼(包括桑维翰自己),是为人心止血。
其实早在第六集,《太平年》就借赵匡胤(朱亚文饰)之口问出了这个“为君、为臣、为人”之道——
石重贵上位后,历来反对他当天子的赵家只能俯首称臣。
赵匡胤问父亲:不该是齐王对吗?
父亲说:就该是他。
赵匡胤紧张道:那我们算乱臣贼子吗?
父亲回:谁又不是呢?这已经算好的,至少不曾流血,不曾死人。
可问题也在这里。
即便不流血、不死人,但一场又一场漫长的凌迟却陷入了死循环。
今天劝禅免祸,明天再借兵翻盘,又能苟活到几个后天?
想象中的“太平年”,谁都未曾看见。
02
那么,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太平?
《太平年》透过一件事来说明——
吃。
五代十国战乱不息,唯有吴越堪称世外桃源。
这个临海小国,位处今天的江浙沪一带,他们世代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因此得以幸免于战乱。
百姓们小富即康,再怎么不济也有生鱼片吃。
而他们所侍奉的中原国呢?
占地最阔,势力最大。
但哪怕是位高权重的王侯将相,平日的伙食也不过是汤泡饭配咸菜。
前面Sir提到的“卖国贼”桑维翰。
第8集,他又一次代表中原去和契丹签订了不平等条约,饭桌上被群臣唾骂。
可镜头切到他时,只见桑相公低着头,一边回应大家的声讨,一边认认真真吃饭。
直到被钱弘俶骂“何不食肉糜”,他才舍得放下筷子。
把话说完,又继续吃。
因为这个世道,被骂几句不会死。
但没饭吃会。
那么,城里当官的都吃得这么磕碜,那打仗的吃什么?
人。
史书说,“岁大饥,人相食”,而《太平年》在第一集就把这幕拍出来了。
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的军队没粮了,便命令士兵把活人当“两脚羊”。
用石臼捣磨,熬成肉汤。
更骇人的是。
张彦泽的儿子下不去手,他就把儿子杀了、烹了、吃了。
在吴越国养尊处优惯了的钱弘俶(白宇饰),初到中原时,也被惊得瞠目结舌。
目光所及之处,人骨遍布。
而活人,正在生吃死人。
惊得江浙沪公子哥钱弘俶一边怒骂中原皇帝,一边感叹:
六哥真好(彼时的吴越君主钱弘佐)。
六郎君:哪里哪里,全靠同行衬托。
而打仗抗敌,最重要的也是粮草。
有吃的,就意味着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所以契丹能收买20万中原兵士。
而郭荣(俞灏明饰)在出兵迎敌之前,首要的任务也是借粮。
然后给流民们开出征兵条件——
只要你肯去当兵,你的家人就可以入住皇城,温饱无忧。

这些流民从哪来的?
藩镇割据,互相攻伐,抢粮仓、抢漕运、抢赋税。
而粮食危机又直接催生了“以战养战”的恶性循环。
剧中反复出现的“军粮”“赋税”“屯田”,每一次权谋背后,都是为了那一口热饭。
后来,冯道让契丹当这个皇帝,也是寄希望于他们能给汴梁带来种粮。
耶律德光拿不出,于是登基没多久,就被赶回契丹去了。
而河东的刘明远拿出来了。
不仅给中原各州县免了粮赋,还带来了谷麦和种粮,赈济流民,筹措春耕。
这个天子他不当谁当?
没错。
吃,就是大局观。
就连周世宗郭荣,及其父郭威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
“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后来郭荣黄袍加身,提出了三个十年计划: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听起来宏大,拆解开来,第一步就是“开拓”——
打下淮南十四州,打通江淮漕运,让稻米源源不断北上。
这才是结束乱世的物质基础。
没吃的,谈何太平?
03
最后聊聊这部剧的主角——
为什么是钱弘俶?
从剧的整体氛围节奏看,他和孙太真这对小情侣,就像两个现代穿越来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观众说他们聒噪、愚蠢,自己圣母心爆棚,却又不干实事,光会冲动闹事、纸上谈兵。
可换位思考一下,钱弘俶的视角,何尝又不是观众的视角?
一开始,大家都不了解这段历史,光是看第一集,便因出场人物太多,而为之皱眉。
就像钱弘俶初到中原,对乱世一惊一乍一样。
他没见过、不理解,更不谈感同身受。
钱弘俶以为只是来参加一次“王子变形记”,渡个劫,长长见识,就算完了。
谁知回到吴越,才发现自家国土也不安宁。
贪污腐败,内忧外患,民间百姓欠商贾的贷,打几辈子的渔都还不清。
后来。
现实逼着钱弘俶下场查案、平定祸乱、带兵打仗。
他也开始一点点去妥协,去向更有才识的人低头,学习。
最后看到了无数的国破家亡,明白了什么才是太平的真谛。
当他开始理解冯道的无奈,体会到郭威郭荣与赵匡胤的雄心。
在他直面“纳土归宋”这个史上最艰难的抉择时。
观众也慢慢了解这段历史,理解为什么这部剧叫《太平年》。
而天下的归属,总得有人来承担——
赵匡胤。
在皇帝换得比衣服还勤的时代,为什么偏偏是他熬出了头?
和钱弘俶完全相反。
赵匡胤军人家庭出身,从小亲历过军营饥荒、杀伐战乱。
而五代的死循环,本质正是武人政治——
谁有兵,谁就能当皇帝。
今天拥立,明天兵变。
所以赵匡胤陈桥兵变时,历史仿佛又在重演。
但偏偏,这个死循环让他给打破了。
于赵匡胤而言,三次黄袍加身,看似天降大任,其实是积累的人心——
手下将士的饭碗、郭荣的遗志、钱氏吴越的信任。
是这一切,在推着他往前。
赵匡胤深知——武,能定祸乱,但不能致太平。
于是他当上皇帝,建立新朝北宋后,没大开杀戒,以示权威。
而是杯酒释兵权——
一顿酒宴,就把开国功臣的兵权收了,避免了五代式的内斗循环。
剧中那场戏,没有什么剑拔弩张,全是推心置腹。
他没有再走五代老路,没有让将军大臣们互相掣肘,没有再以战养战。
他把军权收回。
把兵,从私人武装变成公家部队。
这一退,退的是武人集团的既得利益。
退的,是他作为大宋天子,未来也许会有的猜忌。
但换来的,是秩序。
是的。
无论是刘知远、郭威、郭荣,还是赵匡胤。
他们效忠的,都不是某个王朝,而是“还天下百姓一个清净安宁的世道”。
与冯道的观念如出一辙,却更进一步——
以仁治国,兴科举,重文抑武,开创了宋朝的文华盛世。
那些权谋背后的犹豫,亦不是软弱,而是大智慧:
赵匡胤知道杀戮换不来太平,只有人心向背,才能长治久安。
最终,一切都指向一个字:
仁。
郭荣当初许下的“十年致太平”之愿,在赵匡胤手里落地。
钱弘俶的“护境安民”,在大宋框架下得以延续。
他们不是圣人。
他们都算计过,犹豫过,也权衡过。
但他们最终做对了一件事——
没有再让天下继续轮流“坐庄”。
从以人为史,到以食为天,再到以退为进。
这部剧真正想说的,或许只有一句——
乱世的终点,不在挥刀杀伐。
而在收刀。
当刀真正收回鞘里。
天下百姓,才终得于愿足矣——
共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