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警惕《太平年》式的“智慧”
2026-02-16 13:05

应警惕《太平年》式的“智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唐山(作者系媒体人、书评人),原文标题:《〈太平年〉:“动物性后现代”式的成功》,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你以为,这样的事,当做吗?”追过《太平年》的观众,对剧中人物冯道这段台词,很难不潸然泪下。


在历史课本中,“五代十国”不过短短几页。经历了长期和平的现代人,不易从中品出那些生于苦痛时代的前辈们,面对文明的崩坏、理想的幻灭、人性的幽暗,曾有的迷惘、悲愤、绝望、挣扎与坚持。


经历了怎样的创深痛巨,怎样的辗转反侧,才凝结成“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由此知“为万世开太平”为何会成后来读书人不变的责任与理想。


历史不被讲述,就会被遗忘;苦难不被提起,就会卷土重来。古装剧受追捧,因它内蕴了其他剧无法传递的经验与智慧,《太平年》能开年大火,收获如此多的点赞,成即在此;而不少观众指出瑕疵,亦说明仍有深耕空间。


“拿住人”的背后是套路


说史贵在找切入点,这是《太平年》一上来能“拿住人”的关键。


首先,“说僻史”。契合了“好奇、惊异”的原则,易被话题化,从而实现高效率、高密度的传播。即使是历史系的毕业生,看《太平年》也需做一番功课,剧中与现代迥异、却被伪装成是当年日常的服化道,包括在台词中嵌入文言文,均恰到好处地起到了“陌生化”的效果,给观众以“看到从没看过的”的爽感。


其次,“强刺激”。陌生的信息不一定是高质量的,“高质量”信息还需诉诸更强的感官刺激。在《太平年》中,吃人、阴谋、滥杀、反叛、弑君、宫斗、牵羊礼、黄袍加身、满门抄斩……均是罕见而强烈的视觉经验,裹上“这是历史”的外衣,用“批判”“以史为鉴”之名,便有了可公开讲述的道德合法性。


其三,“对上暗号”。人类接受的所有“新知”,都需以“旧知”为基础,必在“旧知”造就的思维框架内。当一代观众在电子游戏、金庸剧、网络小说的氛围中长大,社交软件日益替代了真实的人际交往,“边界感”已成生活的必需品时,讲述就必须包含美男美女、斗智、撒糖、互怼、戏谑、坏爹傻儿、黄龙岛、潇洒自由的海盗之类,没有这些的“真相”,反而是不值得关注的“真相”。


很少有一个题材,能像“五代十国”这样,人人略知,却知之不多,又蕴含了足够劲爆的内容,且有较大的改造空间,可肆意夹带私货。可以说,《太平年》从“选题”起,便已“赢麻了”。


只想抓眼球,不想讲深入


“选题”好,“开题”就容易。


追《太平年》的观众久久谈论的,多是前三分之一的内容——形象大逆转的冯道、桑维翰,其实出场不多的“吃人狂魔”张彦泽,视沙陀人为蛮夷、被制成“帝羓”的耶律德光,跋扈但不突破底线的胡进思……他们都承继了一开始便设定的、“说僻史”“强刺激”“对上暗号”的信息性格,因此给后来的叙事造成巨大困境。


《太平年》采取的是双线叙事:


一条表现中原诸帝纷起、政权如走马灯般流转,每次“城头变幻大王旗”,都是一番杀伐和掠夺,生灵涂炭,百姓盼太平而不可得。


另一条表现偏安一隅的吴越国,虽能“保境安民”,似是大乱年代中不可多得的一方净土,其实内部矛盾重重,军阀随时可挑战王权,世家大族肆意鱼肉乡民;外部则强敌环伺,只是中原鹿正肥,列强暂无暇顾及,吴越国的太平是脆弱的、难持久的。


“五代十国”处“唐宋变革”之间,虽“唐宋变革”说有争议,但宋代与唐代迥异是共识,唐代虽有科举,但初期取士少,罕有成宰相者,基本是一个贵族社会,关陇集团、五姓家(李、崔、卢、郑、王‌)拥有较大的政治权力、教育权力和文化权力,封闭自足、内部互馈,在人才选拔中,起主导作用的依然是传统的恩庇制。


黄巢起兵后,大肆屠杀“两京走廊”(从长安到洛阳,贵族后代多居住在此,等待被提拔)的豪门,以致“天街踏尽公卿”。贵族集团遭遇毁灭打击,留下了政治空间,令悍将、地方豪门崛起,“五代十国”局面难以收拾——建立秩序必先破坏秩序,合法性建在非法的基础上。包括最终实现“太平梦”的赵匡胤,也是靠篡位上台的。


只有理解了“太平”被破坏的真实原因、失去“太平”的灾难性后果、重建“太平”的艰难与必然,才能真正理解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宋代“崇文抑武”的意义,以及“不杀士大夫”“宰相必从科举出”的价值——历史从贵族世代跨入平民世代,自宋以后,“官无封建”,再无三代为相之家,“五代十国”成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次大规模分裂割据期。


可以说,赵匡胤的上位,与钱弘俶的“纳土归宋”,确立了后来的历史走向乃至中华文明的底色,所以陈寅恪先生断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


“中原统一”与“吴越国归宋”是终结乱世、再造华夏,乃至“为万世开太平”的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倒逼《太平年》不得不采取双线叙事,可这就给它挖了一个填不平的坑。


费了半天劲,两条裤腿还是没连起来


有序的信息是有价值的,无序的信息是无价值的。


按照史学逻辑串联起的“五代十国”的信息,呈现出一种面貌,按照《太平年》串联起的“五代十国”的信息,则是另一种面貌。沿着“说僻史”“强刺激”“对上暗号”的路径依赖,《太平年》双线叙事必然踢上铁板:只靠故事,两条线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怎么能串联上?会不会变成各说各话?


《太平年》的创作者们煞费苦心,不惜编造历史:钱弘俶出使后晋,当殿刺伤张彦泽,把冯道、桑维翰等感动得稀里哗啦,还和赵匡胤眉来眼去……理由是“善事中国”的祖训,乃至美男主角必有的赣直、真诚、热血滤镜,可石敬瑭、石重贵本是沙陀人(一说是沙陀化的汉人),只是中原僭主,钱弘俶岂非“愚忠”?


可能创作者们也看出来了,这段人造历史太降智、干瘪,便硬塞入一段钱弘俶与孙太真之间的爱情兼调情戏,而孙太真又“恰好”克隆自金庸笔下的黄蓉,既睿智又天真,背靠黑社会,却专行义举,而其父母的几段关于孙太真身体的议论,恶心出天际,却被创作者们自以为击中了靠网络小说来想象、编造爱情经验的读者们的心理。


一番“造尬”后,《太平年》依然是两条裤腿,各走各路,硬裆并没将它们连起来。于是,历史的必然性被贬低为:因为有赵匡胤和钱弘俶,他们都是好人,又恰好英雄惜英雄,所以就实现统一了。


为突出二人魅力,创作者们给他们分发了美女,不惜演绎到床,俨然是高质量的爱情生活乃重建太平的要件,历史已简单到:面对百姓痛苦,要演出满脸同情状;在朝堂上,要大声背诵漂亮口号;找有个性的老婆,体现自己有人性;只要是好人,一切好事会自然降临,连篡位都是特批……


如此唾手可得的“太平”,还值得珍惜吗?靠筛选出好人来突破历史瓶颈,《太平年》落入了深度自愚中。


人类并不毁于我们所恨的,而是毁于我们所爱的


应警惕《太平年》式的“智慧”:它的每个环节都体现出高度专业性,选题出色,开题老练,故事推进套路精熟,连抄袭都进化成致敬,不专薅一家,而是广取博收的文摘式精编,完美照顾到磕糖族、历史爱好者、武侠谜、恋幼族等不同群体偏好,在服化道上更是精益求精,可这些理性成果叠加起来,却造成了一个非理性的结果。


为应付各方问责,不惜编造历史经验,体现出当代人深陷在“动物性后现代”中,难以自拔。


自艺术诞生以来,便存在“手段”与“目的”的二分。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指出,初民的艺术是全参与式,部落中人人投入到舞蹈中,随着人口增加、场地限制,才让“跳得比较好的人”留在舞台上,其他人成了观众,随着观看者诞生,艺术亦诞生。这意味着,艺术的前提是“跳得比较好”,必以技术为基础。


可技术不是艺术,指月是为看月,而非看手指。没有痛苦、绝望、狂欢、沉醉,人为什么要跳舞呢?“跳得比较好”又有什么意义呢?米兰·昆德拉说,如果你不喜欢它,一首歌为什么会从你的心中流淌出来?


艺术指向意义,意义决定艺术价值。可问题是,随着互联网时代,意义共同体正在消解,维护意义的前代人成了“老登”,谈意义约等于“装”。意义建构呈现为金字塔式,海量信息让一切变成平面网络结构,现代人已无法忍受比短视频更长时间的精力集中,一切须即时输入、即时反馈、即时判断……


没有意义,艺术欣赏就变成了看技术,最多只是对模糊记忆的唤醒,一种虚拟的信息乡愁。“说僻史”“强刺激”“对上暗号”成了王道,推敲“唐宋革命”之有无,远不如孙太真中年去世那么感人至深,虽然重获自由的钱弘俶马上又找了俞妃和黄妃……


人类日渐沉浸在自造的、短暂的情绪中,在非意义世界中,动物性情感正替代人类的灵性,所以阿道司・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担忧:人类并不毁于我们所恨的,而是毁于我们所爱的。


《太平年》是“成功”之作,只是对这样的“成功”,也应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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