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没有妈妈的世界里活下去。
2026-02-17 00:03

在一个没有妈妈的世界里活下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尹 ,作者:秦尹


西北农村的习俗,年三十这天要上坟。


提着香烛纸表往坟地走的路上,我的心里是忐忑的。过去六七年,因为种种原因,我没给母亲上过坟,她若泉下有知,会不会埋怨这个不孝的孩子呢?


距离越来越近,我已经能望见母亲的坟头。相比以前,似乎矮小许多。我当然可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雨水侵蚀的结果,但心中强烈的愧疚与自责让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纵使是自然与时间的力量,可要是我每年能在坟上培点土,又何至于此?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脚步慢慢变得沉重,心中有个微弱的声音被一团迷雾包裹,当我来到地头,双脚踩在尚未返青的麦田上,径直走向母亲时,那个声音从距离跳动的心脏中获得了冲破迷雾的力量,变得异常清晰:


“妈,孩子来看你了。”


坟头上压了一张黄表,是寒衣节姐姐烧纸时放的。按照惯例,我爬上顶端,取下糟纸,捡起土块,将一张崭新白纸压在上面。


那一瞬间,有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揪住我的心,隔着脚下一丈多深的黄土,我仿佛看到母亲生前安睡时的模样——当年我就用这个理由无数次欺骗自己,母亲不是死了,她只是永远睡着了。


旷野里的一阵冷风将我吹醒。


回过神后,我意识到刚才那一幕是自己的幻想,几个月的时间,能让新纸风化得一碰就碎,那十几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失去灵魂的血肉之躯变成森森白骨。


02


过去几天,我一直过着忙碌的生活。


我在心里暗自调侃:在三十岁这一年,你终于变成了一个女性。


洗衣做饭,收拾家务,上街采买,祭神敬天,每做一件,对母亲的怀念便多一分。


这种怀念,并非是希望母亲或者另外一个女性角色来帮我承担这些,而是当我以女性的视角去操持这一切时,才发现母亲当年日复一日浸泡在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务里,是什么感受。


而且我只做了其中的一部分,有些活我到现在都做不来,比如缝被褥。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年过年前都要翻新被褥,取出发黄发黑的旧棉花,添些又白又软的新棉花,铺平整后,再一针一线重新缝起来。


母亲走后,针线活在家里彻底绝迹了。


前几日打扫卫生时,翻出一包包生锈的针头,这些针母亲还没来得及用,就变成了无用的物件。我没舍得扔掉,随着时间流逝,家里面能让我念起母亲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逢年过节,最辛劳的永远是女性。


那些认为家务活无法体现个体价值的人,真应该系起围裙、挽起衣袖,把双手在刺骨的冷水里泡泡,在烟熏火燎的锅灶前站站,然后他就会知道,做一桌丰盛的饭菜,不亚于打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在这个没有年气的春节,我没有收到任何礼物,也没有收到什么像样的祝福,但我却有一份特别的收获,那就是在学习母亲的过程中,懂得如何更好地看见女性。


03


除了母亲,我还给其他四个埋着亲人的坟头烧了纸。


祖父的坟离村庄最远,坐落在土崖边的旱地上,那块地多年不务,野草成木,木变成林,无论是从远处看,还是深入其中,都能感受到萧瑟荒凉的气息。


好在,坟头的迎春花开了,绿枝条上开满黄色的小花,在这个充满料峭寒意的二月,为人间带来了别样的生机和颜色。


烧纸的时候,我嘴里一直说着话,那是自小父亲教给我的,除夕烧纸,是给先人引路,请他们回去过年,所以要边烧边表明来意。


给曾祖父、曾祖母插香点蜡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愕然。


埋在脚下的这两位老人,离开人世已有半个世纪了,若有来生,他们恐怕早已投胎转世,如何还能认得我呢?


生前我们未曾相见,死后我们不一定又能相遇,过去一百多年时间里,我们一直活在不同的时空,人间黄泉,黄泉人间,我对自己祭奠的意义产生怀疑。


真的有必要吗?


但是当我环顾四周,原野里扎着大大小小数十座的坟头。此刻,每座坟头顶上都有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白纸。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之所以祭奠先人,不光是为了一种仪式的传承,更是用这种方式寄托一种怀念,对根的怀念,对历史的怀念。


若干年后,父亲也会躺到这片黄土下面,再过许多年,我也许也会躺在这片黄土下面,到那时,一个带着家族基因特征的人会对身边稚气未脱的孩子说,这里埋的是谁,那里埋的是谁。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这种怀念不断,逝者就会以另一种形式一直存在着,守护在后来人身边。


我们的民族,不正是这样过来的吗?


在这个安静的除夕夜,我想对那些未曾蒙面的先辈,以及我的妈妈说:我会在这个没有你们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勇敢而热烈地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

频道: 社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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