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活月刊 ,作者:生活月刊,原文标题:《过年好 | 马的目光再次看向希望和光明的未来》
01.“学画最好以造化为师,故画马必以马为师,画鸡即以鸡为师。”
1947年,刘勃舒还是南昌实验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听学校美术老师说,中国有位大画家叫徐悲鸿,刘勃舒决定给他写信,把自己画的马寄给他。
就在信件投递的前一年,徐悲鸿受到蔡元培先生推荐,前往北平担任北平艺术学院院长。任职后,他提出革新主张,倡导要创造有真实感、有生气的中国画,并要找来画家齐白石当教授。许多年后,记者探访刘勃舒用“天真”形容彼时的自己:“写给人家这么一个大画家,我一个江西的小穷娃娃,画得也不怎样,人家会不会睬我。”没想到,他真的收到了大画家的回信。
徐悲鸿给小学生的回信
《徐悲鸿书信集》里有两封徐悲鸿给刘勃舒的回信。第一封信里,徐悲鸿称呼他“勃舒小弟”,相隔数月,第二封信的署名则为“勃舒仁弟”。
徐悲鸿在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你的来信及作品使我感动。我的学生很多,乃又在数千里之外,得一颖异之小学生,真是喜出望外。学画最好以造化为师,故画马必以马为师,画鸡即以鸡为师。”他告诉刘勃舒,可以用铅笔或者炭条“对镜字写”,并寄去几张他自己的马画。但他信里强调,并不一定要照着他的画来,而是让他去写生,去画真马。
02“我看了你们的意愿,为什么没一个人填写,我要做一个中国的大画家,一个鼎鼎了不起的大画家?”
徐悲鸿强调写生,不得不提及岭南画派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二高一陈”的影响。二十世纪初,“二高一陈”在上海以《真相画报》和审美书馆为阵地,推广写生,宣扬“新国画”。1912年,《真相画报》第11期就曾提出“折衷中西,融会古今”的艺术主张。
高剑父曾在演讲《我的现代绘画观》中宣扬:“要忠实写生,取材于大自然。”1915年徐悲鸿来到上海时,受到高剑父的鼓舞。徐悲鸿在回忆中提及:“而以小作在其处出版,实少年人之快意之举。”当时走投无路之下,以一幅《骏马图》寄给审美书馆,最终收到高剑父回信与一笔稿酬。高剑父称赞他:“虽古之韩干,无以过也”。并允诺《骏马图》将在审美馆出版销售,同时请他再画四幅仕女图。

1922年徐悲鸿素描《自画像》
有趣的是,徐悲鸿在给刘勃舒的另一封信里,也提及唐代画马名家韩干。在画作和书信往来里,徐悲鸿不断指导刘勃舒:“来函收悉,画已渐见进步。惟须注意骨节,否则必入干、维画肉不画骨,任使骅骝气凋丧之感,目前最切要之工作仍未多对真马做速写或素描,注意骨骼、骨节之记号。”
不仅教授技法,徐悲鸿更承诺眼前的小学生:“你好好读完初中,即可应考艺专,那时,我必极愿亲自指点你。”对时任高校院长的徐悲鸿来说,他看见美育的紧迫,相信艺术振兴,必将推动民族的复兴与启蒙。在给刘勃舒信件的末尾,徐悲鸿曾劝告他:“须立志一定要成为世界第一流美术家,毋沾沾自喜渺小成就。”这封信写就不久,北平艺专业的开业典礼上,徐悲鸿也向新生发出类似的叩问:“我看了你们的意愿,为什么没一个人填写,我要做一个中国的大画家,一个鼎鼎了不起的大画家?”
03.“一切学术有一共同目的,曰:追寻造物之真理而已。”
学生宗瀛回忆老师徐悲鸿画马的场景:“当时大家就让出一个大画桌,铺好一大堆毛边纸,很厚的,大家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徐先生表演。徐先生画的时候气势非常足,像大战鼓一样的,那个水墨恰到好处泼下来,水墨的韵味就保留下来了。而且速度非常快,因为徐先生对解剖学太熟悉了。画的时候我们看到,整个画也不过是一二十分钟就画成一匹马了。”
学生冯法祀在《我的老师徐悲鸿》一文里,则从另一角度提及徐悲鸿教学的态度:“他在教学中要我们眯着眼睛看对象,首先要看整体,看主要的东西。作画时要突出主题,次要的东西依次减弱,以至消失。”
生长于宜兴乡间,徐悲鸿从小喜欢描写自己看到的动物与人物。在巴黎留学期间,徐悲鸿常去马场画马,留恋于动物园:“日速写之,积稿殆千百纸,而以猛兽为特多。”他师从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院长阿尔伯特·贝纳尔(Paul Albert Baudouin),书房里有一幅贝纳尔赠予他的画。贝纳尔画中常出现马,尚达·比瓦洛(Chantal Beauvalot)认为:“年轻的艺术家(徐悲鸿)更多地受到贝纳尔的启发……自幼接受书法和国画影响的画家,如何能够欣赏贝纳尔?毫无疑问是贝纳尔对‘灵动的曲线和富有旋律感的线条’的痴迷。”
随着法国学习经验的增加,徐悲鸿的马也出现了变化。资深艺术品评论员牟建平曾分析这样徐悲鸿画马的阶段:“1919年画的《三马图》,虽然有西画的影子,但毕竟还未受过西画的正规训练,尚显幼稚。在赴欧留学后,通过在法国马场的大量写生,徐悲鸿苦心钻研马的解剖骨骼,对马的结构有了深刻认识,从此画马发生巨变。他在20世纪30年代画的马,如《独立》已经初具写意画风,但光影表现还不太突出,马鬃和马尾的用笔还不洒脱。在1938年以后,他的大写意画马才真正成功,如1938年的《无题》,笔势飞动。”到了1939年,徐悲鸿前往印度,这是他真正长时间与马相处驰骋的时光。同年新加坡期间画的《霜叶识秋高》,马呈“嘶鸣之相。”
04.“慰藉吾人之灵魂,发挥吾人之怀抱,展开吾人之想象,覃精吾人之思虑也。”
1940年春,徐悲鸿应印度诗人泰戈尔之邀,赴印度国际大学讲学。在回忆里,徐悲鸿记录与泰戈尔相见的情形:“参见举世尊为圣人之泰戈尔诗翁,翁年七十九须发一白,惟不健步,而工作终日不倦,谈笑往往亘数小时。饮食简单,而量不减恒人,其亲爱慈祥之容,能泯来见者一切贪鄙之念。”
游历印度期间,他也在先后在圣地尼克坦和加尔各答两地举行画展,泰戈尔先生为画展写序:“美的语言是人类共同的语言,而其音调毕竟是多种多样的。中国艺术大师徐悲鸿在有韵律的线条和色彩中,为我们提供一个在记忆中已消失的远古景象,而无损于他自己经验里所具有的地方色彩和独特风格。”
“他画的不是一匹简单的马,画的是他本人,画的是那个时代。”徐悲鸿的儿子徐庆平在接受采访时曾这样说道。1935年,杨晋濠在《徐悲鸿绘画印象记》形容:“他的马是天神与豪侠,是超绝尘寰的英灵般的向往。”
徐悲鸿所绘之马,是西方透视技法勾勒出的东方马,更带出一个奔腾涌动的时代透视。
1939年,徐悲鸿画展在印度维多利亚纪念堂开幕。记者拍下一张徐悲鸿与《九方皋》的合影,登在报纸上。当时汤姆森先生也在场,他表示更喜欢徐悲鸿的《奔马图》。而徐悲鸿却对记者说,他最喜欢《九方皋》。因为千里马不常有,而伯乐更不常有。
徐悲鸿曾说:“我画马多年,画的都是野马……”这些不羁之马,或奔驰于秋草遍山的大野,或伫立怅惘于春风柳岸,或渴饮于长河,或留恋于芳草……唯有这幅《九方皋》里,九方皋带来的黑马被套上了缰辔。
据《列子》记载,春秋时期,伯乐请相马能人九方皋为秦穆公相马。九方皋说求得黄色牝马,取回的却是黑色的牡马。秦穆公大怒,指责伯乐,说九方皋连马色都辨别不出。伯乐回答,九方皋是“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不所见。”这幅《九方皋》创作时间为1931年,中国正处于内战时期,人才郁郁不得志。有人问徐悲鸿为何此马有缰绳,徐悲鸿答:“马和人一样,愿为知己者用,不愿为昏庸者制。”
他为《奔马图》题词:“只需此世非常夜,漠漠穷荒有尽头。”这幅作品绘制于1941年,正是第二次中日长沙会战期间。1951年,新中国成立不久,徐悲鸿画《奔马》书写:“百载沉疴终日起,首之瞻处出即光明。”
他笔下奔马似乎冲破画框,那种向前的步伐与勇气,指引着悲鸿生命的走向。引用他在一件战马图的题词:“历经百年羸弱,中国重拾力量,马的目光再次看向希望和光明的未来。”
未来续写:
让徐悲鸿美术馆“天马行空”
撰文:王泽婷
人们常说徐悲鸿先生的马画得好,但究竟何为“好”?近百年过去,他依然屹立于这一艺术领域的巅峰。技法固然可通过训练习得,但精神却能超越技法本身,历久弥新。
徐悲鸿笔下的马,最动人心魄的,是一种果敢——果断而勇敢的生命力。无论是他的画作、书法,还是他本人,皆无半分拧巴与拖沓。落笔即落笔,提笔即提笔,真正做到了“见字如见人”。那种果断、勇敢、潇洒的气度,正是当代年轻人所亟需的精神养分。马,本就该奔跑,而非踟蹰不前。
抗战时期,他在国家危难之际创作的奔马,常配有激昂的题跋,意在振奋人心、凝聚力量。今日的年轻人常陷于焦虑与患得患失之中,而徐悲鸿先生身处战乱饥荒的年代,却能挥毫泼墨,留下如此充满力量的作品。我们更应从他的字画中汲取前行的勇气,挣脱精神的枷锁。
近年来,徐悲鸿美术馆尝试了诸多IP合作与形象二创,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始终是那份勇往直前、策马奔腾的精神。这也深深贯彻于美术馆的运营理念之中。
美术馆不应仅是线下固定的物理空间,而应成为一个不受空间拘束的“内容出品方”——与品牌、媒体、自由创作者及年轻观众共同创作新内容。它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等待观众前来参观的场所,而是主动输出内容、传递精神的开放平台。若用徐悲鸿先生亲笔写下的四个字来形容,便是“天马行空”。我们要打开思路,去想象徐悲鸿精神与中国文化在未来的一切可能。线下空间只是一个点位,真正的发光发热,是在每一个合作、每一次创意之中。
徐悲鸿美术馆应当是“布道”的场所,而非被几百、几千平方米的空间所局限。未来的学校、咖啡店、合作空间……都可以在某一天、某一个下午,成为徐悲鸿美术馆的化身。我们可以在那里传播美学、诉说美好。门牌号不是界限,任何能传递精神的空间,都可以是美术馆的延伸。
对我而言,徐悲鸿不仅是一位艺术家,更是一个超越时代的精神品牌。近百年前,他便懂得如何为自己构建影响力——赴欧洲、东南亚巡展,精心策划,主动传播。如今,我们亦通过各种创意方式去“布道”,让更多人感受这份精神力量。我始终坚信,传递的态度远比形式重要。就像可可·香奈儿,她的态度超越了其设计本身;徐悲鸿的态度,也应超越他的“马”——那是一种可以穿戴、可以感受、可以活出来的精神。
如同卡尔·拉格斐之于香奈儿,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成为徐悲鸿品牌的“创意总监”。迎接丙午马年,我们在新春这一波品牌合作中,努力做到了心中所想。若有不足,那或许是能力所限,但我已无遗憾。只要精神得以传承,空间、形式、合作皆可无限创新——这正是徐悲鸿美术馆的未来。
倘若徐悲鸿先生仍在世,我相信他会为我所做的每一个项目点赞。他本就是一位超越时代的人,若活在今天,只会更加天马行空。我们所做的,或许尚在他想象的疆域之内,但我们已竭尽全力,并将继续把这种精神交予下一代。
至于未来最“天马行空”的合作?我觉得与马斯克合作发射火箭——在火箭上贴上徐悲鸿的奔马,让“天马”真正行于苍穹。做事情本就如此:敢想,然后寻找路径。只空想而不行动,或只埋头苦干而不仰望星空,皆不可行。
希望悲鸿先生的笔墨,能超越时空的维度,在每一次跨界与共创中化作振翅的天马,以果敢为翼,以精神为炬,在苍穹之上续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奔腾诗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