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叶橙子
昨天下午，“年味最淡的一年”登上微博热搜，网友照例感慨今年年味不如小时候，讨论起物质条件、个体角色变化对年味的影响。
但七八个小时后，就没有人在乎年味淡不淡了。
因为别提年不年味了，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器人味。
今年春晚，高浓度的AI画面、高科技机器人表演引发多方关注，大家第一次在看春晚的过程中不再好奇下一个节目是歌舞还是喜剧，只好奇下一个节目是不是全人类阵容。
而整个春晚“活人感”最高的地方，居然是B站的弹幕。
B站弹幕中许多人问：“是真人吗？”“是活人吗？”（图/社交平台截图）
今年B站和央视春晚二次合作，春节前夕，B站曾扬言将打开真实弹幕，因此晚会刚开始时，观众在B站春晚直播间不断进行弹幕测试，比如“能看到我的弹幕吗”“是实时的吗”“是真人吗”。
有趣的是，弹幕上不断飘过“是真人吗”，舞台上则一批又一批人形机器人轮番出场，像是一种巧合的互文。
B站春晚弹幕引发网友集体测试。（图/春晚直播截图）
确认是实时弹幕后，网友又开始针对晚会各个节目进行实时吐槽造梗，《贺花神》开头的花神玉牌被馋鬼网友调侃“第一眼以为是年糕片”，王一博与郭富城的舞蹈节目则被戏称为“小米SU7与法拉利”，对应着新老顶流。
弹幕里时不时闪过带着真名的“xxx记得写作业”，堪称春晚人类活动密度最高的场域。
据了解，B站春晚直播间里的弹幕，昨天晚上发布了1.33亿条，B站弹幕总数达到1.33亿，平均每秒发送7700条。
社交网络时代，春晚已然从一个合家欢节目，进阶为了全网欢节目。
像B站弹幕、网友吐槽这样的观众反馈，早已成为了春晚文化的一部分，和春晚一样值得细细研究。
不少网友感慨，昨天的春晚如果不开弹幕看趣味少一半，因为网友们过于妙语连珠。
第一个小品《奶奶的最爱》里，四个“孙子”机器人出场时的表现还在大众意料之内，全网气氛在蔡明推出一位“奶奶”仿生机器人时达到高潮。
据B站统计，截至昨日21点，B站春晚直播间发送最多的弹幕是“啊？”高峰就出现在这个小品中。
还记得1996年春晚蔡明、郭达曾表演科幻小品《机器人趣话》，那或许算是春晚舞台上第一次出现机器人形象。
三十年过去了，蔡老师还是这么不忘初心。
不得不说，蔡明对新事物的接纳速度一直走在时代前沿。
2020年虚拟偶像潮流刚进入大众视野时，她就在B站以白发丸子头少女造型的虚拟形象“菜菜子”出道，这次在春晚小品里提及的去直播，指的便是用菜菜子直播，小品播出过程中，许多网友秒懂了这个梗，在屏幕上刷屏“菜菜子”。
而当“量产版蔡明”被推到舞台上，满屏弹幕变成了“啊？”以及一句精髓的吐槽：
“这是二次元宅男大战科技老奶吗？”
1996年《机器人趣话》与2026年《奶奶的最爱》。（图/春晚直播截图）
说起来，春晚舞台上不仅蔡明在“升级迭代”，蔡明的孙子也在年年升级。
已经从玩偶的布身、真人扮演的肉身，进阶到机械飞升了。
（图/社交媒体截图）
其实，早在春晚节目单发布后，机器人相关的调侃就已经开始传播，当时不少网友对着节目单里的“魔法原子”“松延动力”等四字名称一头雾水，以为这是什么新冒出的流量组合，结果发现全是人形机器人公司名称。
大家看完春晚后直呼：“张万森，下机器人了。”
今年春晚出现多个类型的人形机器人。（图/博主@八酱日常）
今年春晚没有了传统相声节目，稍有遗憾，但民间处处是捧哏逗哏，昨夜B站春晚弹幕里卧虎藏龙，贡献出众多笑料。
邓超出场时，弹幕先是飘过抽象的“gogogo出发咯”，但发现歌曲抒情婉转、邓超一脸深情后，网友立刻意识到不对：“超哥怎么从魔童变灵珠了？”
弹幕上的一问一答堪称赛博相声现场，刚有网友提问“超哥今年怎么不跳舞了”，随即就有网友解答调侃：“因为今年的舞都被机器人跳完了。”
大数据主题小品《你准喜欢》播出时，弹幕调侃起“拼好梗”“拼老梗”；魔术节目进行时，弹幕则齐刷刷飘过自带口音的“我要验牌”。
谁说现在喜剧人才越来越少啊，民间明明全是遗珠。
“我要验牌”在魔术环节刷屏。（图/春晚直播截图）
后网络时代的春晚
从观看到参与
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国内顶级电视晚会，年年更新的春晚节目内容反映着及时的大众趋势变化。
不久前还被调侃为“舞姿不如我太奶”的人形机器人，到今年的春晚舞台上已经可以翻跟头、表演武术、给人当孙子。
过去一年时间内，第一届人形机器人马拉松、首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开办，世事变化之快，就像是有顽童在拨弄历史的指针。
机器人表演难度较过往显著提升。（图/春晚直播截图）
国风舞蹈节目《贺花神》，因美轮美奂的视效体验在互联网上出圈。可以想象，“花”题材如果放在过去的春晚，很大概率会让几十人的群舞演员在舞台上组成巨大的花朵图案，再通过精妙的编舞走位，去体现花开花落、时令变化。
从人力到技术力，春晚在相似题材上使用的不同呈现方式，足以体现时代变迁对文艺审美趋势的改造。
《贺花神》节目运用了大量视效技术。（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春晚内容在变化的同时，观众观看它的方式也在实时迭代。
后网络时代里，许多事件的进程就像被按下快进键。
过去一个作品出现、传播、发酵、反馈、互动是个漫长的过程，但现在，所有进程都可能在瞬时发生，观众在看到一则春晚节目的同时，也能立刻看到大众对它的评价，并随时给出自己的反应。
这意味着，人们在瞬间接收的信息量成倍地增加，笑点、槽点、亮点也往往像除夕夜的烟花爆竹一般，密集快速地爆发。
比如《贺花神》节目中，演员刘钧一出现，弹幕便出现许多“红狼”，这是他在电视剧《知否》中所扮演角色盛纮的外号。
在合肥分会场的节目里，网友率先认出里面有“眉姐姐”，指演员斓曦在《甄嬛传》中饰演的沈眉庄。两大电子榨菜剧，在B站春晚弹幕中会头。
《贺花神》节目中，弹幕飘过许多“红狼”。（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越来越多年轻观众，正在从一个观看者，变为春晚文化的参与者。
义乌分会场的表演播出时，当成龙、Lionel Richie共同唱响中英文版本的《We Are The World》，无数网友在弹幕中留下了“世界和平”。
90后、00后在千禧前后共住地球村的氛围中长大，而随着世事变迁，“地球村”的概念早已从最初一个理想化、充满未来憧憬的简单概念，演变为建立在产业交织、惠利交换、人性互助之上的复杂利益体，以国际贸易闻名的义乌便是典型体现。
在义乌唱响《We Are The World》本就意义非凡，刷屏的“世界和平”弹幕更补全了来自普通人的畅想心声。
“世界义乌”“世界和平”弹幕刷屏。（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春晚弹幕的形式出现之前，大家通过线下和家人聊天、微信群里和朋友吐槽等方式满足着表达欲需求，如今则涌进直播间里发弹幕，享受成千上万的回音。
春晚的影响力不再终结于《难忘今宵》结束的那一刻，而是长久地通过大家的玩梗、二创不断延伸。
同时，该现象也是后网络时代下的一种必然趋势——
如今没有任何一个文艺作品能独立存在，网友的参与与反馈，早已成为了文艺作品内容上的一环。
某种意义上说，在B站配实时弹幕看春晚也是当下的必然产物。
随着时间推移，它很有可能变成一代人的新年俗。
B站春晚弹幕，是一出奇招
不得不说，想出在B站开弹幕看春晚的人是天才，一来春晚是大众共欢庆的节日仪式，民众心意本就是春晚的组成部分，遥想第一届春晚还接受全国人民电话“点歌”。
二来，B站用户一直是春晚文化挖掘大户，他们最懂春晚的亮点会在哪，能快速捕捉关键要素并给予反馈。
可能有人还记得，七年前，在2018年和2019年交汇之际，取材自赵本山春晚小品的鬼畜作品《念诗之王》曾洗脑全网，后来它在传播过程中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改革春风吹满地》，出自B站UP主小可儿，如今原视频播放量已高达1.3亿。
《改革春风吹满地》播放量已达1.3亿。（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魔性的旋律、句句押韵的歌词，再叠加上春晚小品广泛的受众基础，这首歌成为那两年公司年会、单位年会的热门曲目。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人是衣马是鞍，一看长相二看穿”“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直到现在，大多数网友看到这些小品台词兼歌词时脑海里仍会自动响起旋律、响起躁动的鼓点，同时还可能浮现赵本山在《卖拐》等小品中幽默的肢体动作画面。
而这首歌不仅火遍全网，当时也掀起了对春晚喜剧演员变迁、小品风格变化的讨论潮流，B站上涌现出大量分析视频。
（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可以说，多年以来，B站一向是年轻人对历届春晚进行复盘探讨的一个隐藏阵地。
许多往年春晚中一闪而过、却回味深远的好节目，在B站上有着超高播放量，B站用户堪称春晚遗珠全自动挖掘机。
举例而言，去年蛇年到来之前，上一轮2013蛇年春晚中的开幕合唱串烧在B站上翻红，节目是由央视各频道的主持人分组演唱常见拜年歌曲中的热门桥段。
有网友回忆，这个节目曾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因为播出时全家轮流认出了自己眼熟的主持人。“我爸认出CCTV5体育频道的主持人，舅妈认出CCTV2财经组的高博，外婆认出戏曲频道的白燕升，我能认全少儿频道的小鹿姐姐、月亮姐姐，最后全家人都认识新闻联播组的几位。”
网友在B站热议2013年春晚歌曲串烧。（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视频弹幕里，大家调侃着群舞的舞蹈动作疑似开合跳，也感慨着这个节目设计思路雅俗共赏，完美符合合家欢定位。
与此相似的春晚遗珠讨论，还有2014年春晚戏曲节目《同光十三绝》，被称赞是戏曲串烧形式的标杆；2015年的舞蹈《大地春晖》，在热闹非凡的少数民族舞蹈交替展示后以民间小调《茉莉花》收尾，被称赞余味悠长。
去年春晚的儿歌节目《玉盘》，也是在B站UP主将其与《流浪地球》等影视作品联系在一起进行二创、解读出更多体会后，逐渐在互联网上二次传播出圈。
以上节目播出时仅有几分钟，在电视上一闪而过，后续却在互联网上得到了更长远的探讨与挖掘。
几分钟的直播节目，在互联网传播中被解读出更多情感。（图/哔哩哔哩网站截图）
这一现象既根源于B站用户的特质，作为日常和菜菜子斗嘴、对每届晚会都如数家珍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对春晚这一国内绝无仅有的文化现象始终保持着极大的热情与讨论欲。
网友的反馈与互动，和春晚节目本身共同组成了对当下的一小段时代侧写。
德国学者扬·阿斯曼曾在他的文化记忆理论中提出，个人的、看似转瞬即逝的记忆，通过社会互动、媒介记录和代际传递，可以沉淀为更宏大的“文化记忆”。
我们当下对春晚的每一次讨论，或许此时看只是一场欢笑，但也都在为未来的共同文化记忆，埋下一个终将回响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