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肖小跑 ,作者:肖小跑,头图来自:AI生成
这本书读完后,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一个字都没提比特币、数字游民、自由职业、躺平、流浪,但它可能是我读过的、对理解这些现象为什么会出现最有帮助的一本书。
一
大家的读后感可能都不一样。但如果要给这本书找出几个主问题,我觉得是:你知道自己是被“驯化”了的吗?人类是怎么把自己给驯化的?为什么有些人不愿意被驯化?
或者找一条主线:人类引以为豪的“文明进步史”不过也是个叙事。
我们从小被灌输的文明史大概是这样的:人类从茹毛饮血的野蛮状态进化到农业社会,然后建立城市和国家,这是一条从低到高、从野蛮到文明的光辉大道。谁不种地谁就是落后分子,谁不进城谁就是没开化。“蛮族”就是游民、流人、未开化的野蛮人。
但有没有可能,以上都是叙事?基本是编的?或者说,是胜利者——也就是国家——自己给自己写的宣传稿?
为了不把自己拖入索隐派,先问几个考古事实选择题,大家自己品一下:
问题1:人类大约在一万两千年前开始驯化小麦和大麦,为什么4000多年后才决定定居,建立国家?
A:祖先智商不够。
B:小麦和大麦长的慢。
C:祖先们根本不想“进步”到国家。
问题2:稻花儿香,麦穗儿飘,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农业生活,真那么惬意吗?
A:几千年都是那么惬意。
B:早期农业生活是一场灾难,人们被迫从事农业,逃也逃不掉。
问题3:那些国家边境线以外、住在山上、不种水稻、没有文字的人,是还没进化的原始人吗?
A:就是没进化。
B:蛮族基因里就是蛮族。
C:蛮族是逃走的农人,是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答案是:C、B、C。
我只是随便编了三个问题,但这本书里颠覆所谓常识的问题还有很多。
人类在一万两千年前就开始驯化谷物了,但最早的国家要到四千年后才出现——如果农业真那么好、国家真那么香,为什么我们祖先磨蹭了160代人才“进步”到国家阶段?
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考古证据显示,同一时期的定居农民(国家里的文明人)比狩猎采集者(野蛮人)更矮、更病、更累。野蛮人的食谱包含上百种植物,每天只工作三、四小时;而农民被绑在一两种谷物上,全年无休,还要和牛羊猪鸡挤在一起,成为瘟疫的培养皿。麻疹、天花、流感、霍乱,全是定居农业的副产品。早期农业聚落的婴儿死亡率可能高达40%到50%。
二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么惨,为什么还要种地当农民呢?
因为国家需要你种。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琢磨过一个冷知识:所有早期国家,其实都是“谷物国家”——小麦、大麦、稻米、玉米——没有一个“木薯国家”或“芋头国家”。这是为什么?因为谷物更有营养吗?
并不是,是因为谷物特别适合被征税——长在地上看得见,金灿灿的一片,一望无垠,尽收眼底。而且成熟时间集中,便于计量、储存、运输。真是收税良物。
而木薯呢?埋在地下可以藏两三年,税官想征就得一个一个刨,刨出来也不值钱。所以国家的疆域边界,基本就是“能种谷物的地方”;再往外的山地、草原、沼泽,就没办法了。
所以,如果你不想被农业生活“驯化”,向山地、草原、沼泽逃跑——就成了一个完全理性的选择。
斯科特曾研究过东南亚山地的一亿人口,发现他们不是“还没进化的原始人”,而是两千年来逃离国家的逃亡者社区。他们种木薯、刀耕火种、分散居住、不断搬家,一切都是为了让国家够不着。
哥萨克人也是一样——他们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从俄罗斯各地逃到边疆的农奴。从黑土地带逃出来,逃到顿河流域就变成顿河哥萨克,逃到亚速海就变成亚速哥萨克。他们在边疆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游牧生活、建立了公共财产制度。他们的“民族身份”是在逃亡中形成的。
换句话说,很多“蛮族”不是一直野蛮,而是主动选择变成蛮族的。很多所谓“蛮族”不是没赶上文明列车的原始人,他们不是不知道“文明”是什么,而是亲身体验过之后,主动选择了离开。
大量希腊人、罗马人投奔匈人,因为在那边日子更好;古代中国农民向草原“投敌”屡见不鲜,所以长城不只是用来挡蛮族的,也是用来挡想逃跑的纳税人的——它是双向的。
人类学家Pierre Clastres研究南美洲原始部落后,感慨:有历史的民族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没有历史的民族的历史是对抗国家的历史。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以为那些“没有历史”的民族,是还没进化到能建立国家的阶段;但实际上人家可能是主动拒绝国家的人。他们的“落后”不是无能,而是选择。
这个过程就叫做“二次原始化”(secondary primitivism)。
三
我知道大家看到这里会皱眉头。
但这并不是说国家一无是处,更不是说我们应该回到石器时代。
以上只是一个历史事实的阐述,或者可以看作一个提醒: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定居、种田、打卡、交税——aka被驯化——在人类二十万年的历史中,其实只占了最后的百分之二点五。
但这也都是一万年前的事了。今天的世界已经没有“外面”可逃,地球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国家瓜分干净了。1945年之后,公路、卡车、直升机、卫星、数据库——这些“消灭距离的技术”让国家可以把权力真正投射到每一个边界。蛮族的黄金时代早就结束了。
黄金时代结束了,但“蛮族”也灭绝了吗?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看看周围,还是能看到很多各种款式的“逃跑者”。
比特币、数字游民、自由职业、躺平、流浪——如果用斯科特的框架来看,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版本:它们都是对“被驯化”的抵抗。
国家需要的是“可读”人口:有固定住所、有稳定职业、有清晰的财产记录、有可追踪的行动轨迹。只有这样的人口,才能被有效地征税、征兵、管理。
从这个角度看,现代社会的整套基础设施——户籍、学历、工作单位、银行账户、社保记录、房产证——都是“驯化”工具。它们把流动的、模糊的、难以捉摸的人,变成固定的、清晰的、一目了然的“社会单元”。这套系统当然有很多好处:稳定、可预期、有保障。但它也有代价:你必须按照系统的逻辑生活,走系统规定的路线,完成系统设定的任务。
有些人觉得这个代价可以接受。但有些人就是不能适应。
虽然今天地球上已经没有“化外之地”了,但“逃跑”的冲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
加密货币(的初衷)是一种逃跑。它是“数字木薯”——比特币的设计逻辑和木薯一样:它是一种故意让自己“难以被读取”的资产。
数字游民也是一种逃跑。他们会像几千年的草原骑手一样,在边界之间穿梭,在发达国家接活、在发展中国家生活,用地理套利来逃避单一系统的完全覆盖。每个国家都想把这些人纳入自己的税务系统。至少目前为止,还很难做到。
躺平也是。它是成本最低的逃跑方式:既然我跑不出这个系统的物理边界,那就降低和这个系统的接触面。不买房,银行就贷不出款给我;不结婚,民政局的表格就少填几张;不生孩子,计生办和教育局就和我没关系;收入低到免税线以下,税务局也懒得管我。用最小化方式,把自己变成系统里的空气——存在,但不值得追踪。
总之当“无处可逃”的感觉达到一定强度,人们就会开始发明新的“逃跑方式”。
结语
写这篇读后感,不是在鼓励大家去逃跑。逃跑肯定有成本,有风险,而且并不适合所有人。
只是想说——如果有时候你也有这种感觉——有点窒息,觉得自己像牛马,有“走”的冲动,或喜欢刷“和土拨鼠一起去流浪”的视频,或者手里总会留点加密货币——那咱俩都不是变态,只是六千年来的逃跑基因在蠕动而已。
这种冲动不会因为现代国家的边界更牢固、技术更先进就消失。它只会换一种形式表达出来。
